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初秋的暮色来得悄无声息,棉纺厂烟囱吐出的灰烟与晚霞搅成一片浑浊的暗红,城郊的土路渐渐被阴影吞噬。没有路灯,没有行人,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,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萧敬山把二八大杠停在一棵歪脖子杨树下,动作利落,全程没看陆沉一眼,冷得像块石头。
陆沉把车停稳,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,心脏微微发紧。
这里是西环路案发地,三天前,第八名女孩就在这片狗尾草里倒下,碎花裙上的血渗进泥土,如今还留着一片暗沉的印记。
萧敬山蹲下身,手指抚过地面上早已模糊的车辙,眉头微蹙,沉默得吓人。他不说话,不解释,只是用最老派的方式观察、触摸、感受,仿佛能从泥土里嗅出凶手留下的气息。
陆沉站在一旁,不敢打扰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高冷刻薄、满身戾气的男人,是真的在“读现场”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萧敬山突然开口,声音冷硬,没有回头,语气里依旧带着习惯性的不耐烦。
陆沉立刻收敛心神,把在公安大学学到的侧写逻辑条理清晰地说出:“凶手尾随距离稳定,车辙匀速且浅,说明他耐心极强,性格谨慎内向;超车永远在左侧,是视线盲区,出手角度固定,说明他熟悉人体结构,大概率从事机械、维修类工作……”
“停。”
萧敬山猛地打断,站起身,冷眼扫向他,薄唇吐出的话又尖又冷:“又是书本那套。我问你现场,没让你背教科书。”
陆沉喉间一紧,却没退缩:“萧师傅,行为侧写不是空谈,是根据作案模式反推——”
“模式能当人抓吗?”萧敬山往前走一步,压迫感极强,眼神冷得刺骨,“侧写能把刀从他口袋里掏出来吗?”
他最烦新人满口专业术语,听起来头头是道,真到了黑夜荒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陆沉被怼得说不出话,只能攥紧笔,把委屈和不服一起压进心底。
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只有做出来,才能让这个高冷的老警正眼看他。
萧敬山见他不顶嘴,只是抿唇硬扛,眉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丝,却依旧没好脸色:“别杵着。今天开始蹲守。他还会来。”
“蹲守?”陆沉一怔。
“不然呢?”萧敬山斜他一眼,语气刻薄,“坐在办公室等凶手自己上门?这案子没有监控,没有指纹,没有线人,除了熬,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陆沉,径直走到杨树后最隐蔽的阴影里,背靠着树干,闭上眼,周身散发着“别来烦我”的冰冷气场。
陆沉默默走到另一侧的草垛后,安静蹲下。
暮色彻底落下,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整条土路。
风越来越凉,吹在身上泛起寒意。虫鸣此起彼伏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除此之外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安静。
这一蹲,就是三个小时。
陆沉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路口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他年轻,精力足,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腰和腿也开始发酸发麻。
而萧敬山,自始至终靠在树上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高冷、孤僻、耐得住寂寞,也熬得住绝望。
陆沉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个人能被撤支队后还死咬着案子不放——他的骨头,比铁还硬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车轮滚动声。
很慢,很轻,像一片叶子飘在路面上。
陆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肌肉紧绷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萧敬山也在同一刻睁开了眼。
那双原本冷漠沉寂的眼睛,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冷光乍现,所有的不耐烦和慵懒一扫而空,只剩下刑警最本能的警觉与狠戾。
来了。
黑暗中,一道模糊的骑行身影,正沿着土路缓缓靠近。
二八大杠,深色衣服,头上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旧布帽,车速不快不慢,像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,却在不断扫视着路口,像在寻找猎物。
是他。
陆沉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距离不到二十米。
他能清晰看见那人放在车把上的右手,微微蜷缩,像是随时准备伸进衣兜,掏出那把夺命的壁纸刀。
萧敬山一动不动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眼神死死锁住那道身影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进入最适合抓捕的范围,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。
可那骑行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在距离两人藏身地只有十米的地方,突然放慢了速度,车头微微一转,朝路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黑暗中,陆沉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,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
下一秒,骑行者没有继续前进,突然轻轻调转车头,慢慢朝反方向骑去,动作从容淡定,仿佛只是路过。
全程不到十秒。
悄无声息地来,悄无声息地走。
直到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,陆沉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刚才为什么不动手?”陆沉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丝急切,“差一点就能拦住他!”
萧敬山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的锐利褪去,重新变回那副冷漠高冷的样子,语气不耐烦又冷硬:“拦?拿什么拦?”
“天黑,距离远,没有证据,没有目击,他只要一口咬定骑车路过,我们连扣留的理由都没有。打草惊蛇,下次他再也不会来。”
他的话冰冷理智,挑不出半点错。
陆沉哑口无言,心里又急又闷。
明明刚才离恶魔那么近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。
萧敬山瞥了他一眼,看着他满脸不甘与憋屈,冷淡地补了一句:“查案不是冲动。抓这种人,要么不做,要么一做就死咬到底。”
“今天他能从这里过,就证明我们没找错地方。”
“熬。”
一个字,冷硬,干脆,也透着一股绝望里的韧劲。
陆沉望着黑暗中空无一人的土路,握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,萧敬山是对的。
这个凶手谨慎、冷静、反侦察能力极强,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轻易抓住他的机会。
想要抓住他,只能比他更耐心,比他更冷静,比他更能熬。
风再次吹过荒草,沙沙作响。
萧敬山重新靠回树干,闭上眼,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高冷模样。
陆沉也重新蹲下身,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路口,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急躁,只剩下沉稳与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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