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蹲守无果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萧敬山才从树干上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冷的肩膀，从头到尾没跟陆沉说一句话，骑上那辆破二八大杠，径自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，冷漠得仿佛身边从来没有过一个徒弟。
陆沉默默跟上，双腿又酸又麻，却半点疲惫都不敢露。
他能感觉到，萧敬山是在故意晾着他。
高冷、寡言、无视、冷暴力，把所有不耐烦都摆在脸上，就是想逼他知难而退。
回到所里，其他人早已上班，看见两人一身尘土草屑回来，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同情。谁都知道，跟萧敬山蹲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夜路，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活受罪里。
“小陆，还行不行？”所里的老联防偷偷拍了拍他的胳膊，“老萧那人就这臭脾气，心是好的，可太冷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陆沉勉强笑了笑，没多说。
他不用别人安慰，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萧敬山一回到那间偏僻办公室，就往椅子上一坐，点了根烟，烟雾缭绕中，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更加难以接近。他不看案卷，不说话，就那么闭着眼抽烟，把陆沉彻底当成空气。
陆沉也不打扰，搬了张凳子坐在角落，打开笔记本，把昨夜蹲守的细节、凶手出现的时间、骑行姿态、掉头的位置、路线选择，一笔一划全部记下来，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他记得公安大学的教授说过：连环杀手的行为，永远藏着固定的逻辑。
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西环路？
为什么在那个位置掉头？
为什么只在黄昏出没？
为什么对路况熟悉到毫厘不差？
陆沉对着地图，一点点圈画、推算、比对。
八起案子，看似分散，实则全都围绕棉纺厂—西郊—旧河堤这一片区域。凶手的藏身之处，一定在这个圈里。
而且，凶手能精准避开所有行人、目击者、甚至可能存在的巡逻，说明他每天都在这条路线上活动，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。
“在画什么？”
冷不丁的，萧敬山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依旧生硬，依旧没什么温度，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了他。
陆沉立刻抬头：“萧师傅，我在标记案发范围和凶手的活动圈，我认为他的落脚点，就在棉纺厂附近一公里内，大概率是附近的平房区或者老家属院。”
萧敬山缓缓吐出一口烟，冷眼扫过他的笔记本，页面上写满了标注、箭头、时间线、行为分析，工整细致，一目了然。
他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这小子，不是只会死读书。
是真的在用心，用脑，用劲。
“纸上谈兵。”萧敬山依旧嘴硬，语气刻薄不改，“画个圈就能把人圈出来？那这案子还用熬两年？”
陆沉没有气馁，反而往前微微欠身，眼神认真：“不是圈，是行为规律。他只跟踪骑车女性，说明他每天能接触到大量女工、女学生；他熟悉偏僻小路，说明他长期在西郊活动；他出手稳、准、狠，懂人体结构，说明他从事的工作和机械、维修有关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别跟我背理论。”萧敬山打断他，脸色一沉，不耐烦又涌了上来，“要查，就下去跑。挨家挨户问，挨厂挨店查，别坐在屋里画圈圈。”
“我去。”陆沉立刻应声，没有半分犹豫，“萧师傅，我现在就去棉纺厂周边走访，机修车间、临时工、独居男性，我一个个排查。”
说完，他合上笔记本，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萧敬山看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，握着烟的手指顿了顿。
这新人，骂不走，冷不走，吓不走，比石头还硬。
他见过太多被他一句话就怼得脸红脖子粗、或是干脆躲得远远的年轻人，陆沉是第一个。
被他冷眼、嘲讽、无视、冷落，依旧不卑不亢，依旧咬牙坚持，依旧满眼都是抓凶手的执念。
萧敬山心里那层坚冰，悄无声息，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。
他没叫住陆沉，也没表态，只是继续抽着烟，望向窗外。
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，却不再只有厌烦和不耐。
多了一丝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——注视。
陆沉说到做到。
整整一天，他泡在棉纺厂周边，临时工宿舍、机修车间、门卫室、附近的平房区、废品站、小饭馆，一家一家问，一个一个记。
汗水浸透了衬衫，脚底磨出了水泡，他却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他要证明给萧敬山看，公安大出来的不是书呆子，他能吃苦，能跑腿，能扛事，能跟他一起，咬死这个案子。
傍晚时分，陆沉攥着记满线索的本子回到所里，刚推开办公室门，就看见萧敬山坐在桌前，桌上摆着两个冷掉的馒头，一碟咸菜，还有一杯凉白开。
显然，也是一天没正经吃饭。
“回来了。”萧敬山先开口，语气依旧冷淡，却少了几分刺，“有什么收获？”
陆沉眼睛一亮，立刻把本子递过去：“萧师傅，棉纺厂机修车间一共十七个男工，其中五个独居，三个离异，都有条件在傍晚外出跟踪。我记了他们的作息、住址、出行方式——”
萧敬山没接本子，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。
年轻人满脸尘土，嘴唇干裂，却眼神发亮，像一株压不垮的小树。
他心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还算有点样子。
“没用。”萧敬山依旧泼冷水，声音硬邦邦的，“凶手比你想的更会藏。他不会让人轻易看出异常。”
“那我们就继续查。”陆沉毫不犹豫，“今天查不出来，就查明天、后天、一个月、一年。”
萧敬山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烟燃到了尽头，烫到手指，他才猛地回神，摁灭烟头。
“今晚还蹲。”他站起身，抓起那件旧警服，语气冷硬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默契，“别迟到。”
陆沉猛地一怔。
随即，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了上来。
萧敬山这是……真正带上他了。
没有热情的认可，没有温和的鼓励，依旧是那张高冷不耐烦的脸，依旧是生硬冷硬的语气。
可陆沉比谁都明白。
这间冰冷的办公室，这个孤僻冷硬的老警察，终于对他敞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是！萧师傅！”陆沉挺直腰板，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。
萧敬山没回头，只挥了挥手，语气不耐烦地催促：“磨磨蹭蹭干什么，走了。”
夕阳再次落下，暮色笼罩临淮。
两辆二八大杠，一前一后，再次驶入西郊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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