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州往北,过长江,便是徐州地界。
铁书生一行四人,扮作进京赶考的书生和家眷,倒也像模像样。铁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着书箱,书箱里装着铁书和几本古籍。罗荸扮作书童,背着简单的行李。罗夷和赵笑笑扮作姐妹,罗夷是体弱多病的姐姐,赵笑笑是活泼灵动的妹妹。四人雇了一辆马车,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,话不多,只顾赶车。
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。时值深秋,路两旁树木凋零,田野空旷,偶尔可见几座孤零零的农舍,炊烟袅袅。
“铁兄,过了徐州,就是山东地界了。”罗荸掀开车帘,看向窗外,“听说山东最近不太平,有流寇出没,专劫过路客商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铁书生正在翻看铁书。铁书灵性恢复三成后,书页上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字迹,像是某种武功心法,又像是游记杂谈。此刻,书页上正显示着一幅简单的地图,标注着“徐州-开封”一线的几个关键地点,其中一个地名被特别圈了出来:
“云龙山,卧虎岗,有旧友。”
旧友?铁书生不记得自己在徐州有朋友。但铁书不会无缘无故提示,去看看也无妨。
“车把式,前面是云龙山吗?”他问车夫。
“是嘞。”车夫回道,“云龙山不高,但路险。山顶有个道观,香火不旺,平时没啥人去。客官要去那儿?”
“路过,看看。”
“那可得小心。”车夫压低声音,“前阵子听说,云龙山来了伙强人,占山为王,专门打劫过路客商。官府剿了几次,都没剿干净。咱们最好绕道走。”
“绕道要多走几天?”
“至少三天。”
三天太久了。他们只有一个月时间赶到天山,耽搁不起。
“无妨,继续走。”铁书生说,“大白天的,强人也不敢太猖狂。”
车夫还想劝,但见铁书生坚持,只好闭嘴,挥鞭赶车。
马车进了山道。山路确实险峻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谷,路宽仅容一车通过。车轮压在碎石上,嘎吱作响,车厢颠簸得厉害。罗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被颠得脸色发白。赵笑笑扶着她,给她喂水。
“姐,你没事吧?”罗荸担忧地问。
“没事……”罗夷摇头,但声音虚弱。
铁书生皱眉,正要让车夫慢点,前方拐弯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“吁——!”车夫猛地勒马,马车急停,车厢剧烈摇晃。
“怎么了?”铁书生掀开车帘。
只见前方路上,横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干,挡住了去路。树干后,站着七八个汉子,个个手持钢刀,面目凶恶。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,正咧着嘴笑:
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。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识相的,把银子、货物、女人留下,饶你们不死!”
还真是强人。
铁书生跳下车,抱拳道:“各位好汉,我们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,身上没多少银子。行个方便,让我们过去吧。”
“穷书生?”独眼龙上下打量铁书生,又看了眼车里的罗夷和赵笑笑,眼中闪过邪念,“穷书生还带这么水灵的娘们?骗谁呢!兄弟们,搜!”
几个强人就要上前。
“慢着。”铁书生挡在车前,“银子可以给,人不能动。”
“哟嗬,还挺硬气。”独眼龙狞笑,“老子倒要看看,你有多硬!兄弟们,上!男的杀了,女的带走!”
七八个强人挥舞钢刀扑来。车夫早已吓得瘫在车座上,瑟瑟发抖。
铁书生叹了口气。他本不想动手,但没办法了。
他身形一晃,已到独眼龙面前。独眼龙还没看清,胸口已中了一掌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山壁上,喷出一口血,昏死过去。
其他强人一愣,随即大怒,一起扑上。但铁书生动作太快,拳脚如风,转眼间,七八个强人全躺在地上哀嚎,刀也掉了满地。
“滚。”铁书生淡淡地说。
强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昏倒的独眼龙都顾不上。
车夫看傻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客、客官……您、您是武林高手?”
“会点防身功夫而已。”铁书生回到车上,“继续赶路吧。把树干挪开。”
“是、是!”
车夫搬开树干,继续赶车。这次,他看铁书生的眼神,充满了敬畏。
马车继续前行,过了卧虎岗,前方出现一座道观。道观很破旧,匾额上“云龙观”三个字都模糊了。观门虚掩,里面静悄悄的,不像有人。
“铁兄,要进去吗?”罗荸问。
“嗯。”铁书生下车,走到观门前,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观里很干净,但空无一人。正殿里供着三清像,香炉里没有香火。殿后有个小院,院中有口井,井边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道士,穿着破旧的道袍,头发蓬乱,正对着井水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头,看向铁书生。
铁书生愣住了。
这老道士,他认得。
是师父铁不二的旧友,道号“云龙子”。十年前,云龙子曾到铁家做客,住了三个月,教了铁书生一套拳法。那时云龙子仙风道骨,意气风发。可现在,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,眼神浑浊,满脸沧桑。
“云龙前辈?”铁书生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云龙子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是小铁啊……十年不见,长这么大了。你师父呢?”
“师父他……出了点事。”铁书生走到他面前,行了个大礼,“前辈,您怎么在这儿?这云龙观是……”
“是我的道观。”云龙子苦笑,“或者说,曾经是。三年前,我得罪了人,道观被烧了,徒弟们也散了。我就一个人,守着这破观,等死。”
“得罪了谁?”
“夜帝。”云龙子眼中闪过恐惧,“我无意中知道了他的一些秘密,他想杀我灭口。我逃到这里,隐姓埋名,躲了三年。但他的人,迟早会找来的。”
又是夜帝。
铁书生心头一沉:“前辈知道夜帝的底细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云龙子压低声音,“夜帝是前朝皇室后裔,本姓‘慕容’,单名一个‘夜’字。他武功极高,手下有四大护法、八大使者,势力遍布江湖。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,想复辟前朝。而幽冥之心,是他计划的关键。”
“幽冥之心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传闻幽冥之心是开启‘轮回之门’的钥匙。”云龙子说,“轮回之门是上古神器,可通阴阳,掌生死。夜帝想用轮回之门,复活前朝战死的将士,组建一支不死大军,推翻当朝。为此,他已经准备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……铁书生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夜帝,所图果然极大。
“前辈可知幽冥宫在哪儿?我师父被他抓走了。”
“幽冥宫在昆仑山腹,具体位置无人知晓。但我知道有个人,或许知道。”云龙子说,“他叫‘万事通’,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掮客。只要给得起价钱,他什么消息都卖。他现在应该在开封城的‘悦来客栈’。”
万事通……铁书生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对了,前辈,”他想起铁书的提示,“您可知道,铁书为何会提示我来找您?”
“铁书?”云龙子眼睛一亮,“你带了铁书?给我看看。”
铁书生从书箱里取出铁书,递给他。云龙子接过,抚摸着封面,眼中闪过怀念:“果然是它……当年我和你师父、你铁家先祖,曾一起研究过这本书。那时我们发现,铁书里藏着一些秘密,但一直没解开。现在看来,你是那个有缘人。”
他翻开铁书,翻到原本是空白,但现在,上面浮现出了一幅地图——正是昆仑山的地形图,其中一个位置被特别标注,写着“幽冥宫入口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铁书生惊讶。
“铁书在指引你。”云龙子说,“它感应到你师父有难,自动显出了幽冥宫的位置。但这位置是真是假,我不知道。你最好找万事通确认一下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铁书生抱拳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云龙子将铁书还给他,叹了口气,“小铁,此去凶险,你要小心。夜帝不是一般人,他手下能人异士众多。四大护法中,有一个你尤其要小心。”
“谁?”
“苏美娇。”
铁书生愣住了:“噬梦天使苏美娇?她是夜帝的人?”
“是。”云龙子点头,“她是四大护法中的‘梦魇护法’,擅长梦境杀人,防不胜防。你遇到她,千万不能睡觉。一睡觉,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铁书生想起在苏州时,苏美娇送信,还在梦里警告他。原来她早就是夜帝的人,一直在暗中观察他。
“另外三个护法呢?”
“分别是‘血手护法’、‘鬼影护法’、‘毒心护法’。”云龙子说,“我只知道名号,没见过真人。但能当上夜帝的护法,武功肯定不弱。你遇到任何带这四个名号的人,都要万分小心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铁书生郑重道。
“还有,”云龙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,递给铁书生,“这个你拿着。如果遇到生死危机,捏碎它,或许能救你一命。这是我云龙观的掌门信物,里面封了一道‘云龙真气’,可挡一次致命攻击。但只能用一次,慎用。”
铁书生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,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强大的能量。他再次行礼:“前辈大恩,没齿难忘。”
“去吧。”云龙子摆摆手,“趁天还没黑,赶紧下山。夜帝的人,可能已经盯上我了。你们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前辈跟我们一起走?”
“不。”云龙子摇头,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而且,我在这里,还能帮你们拖一会儿。快走。”
铁书生看着他,知道劝不动,只好深深一躬,转身离开。
马车继续上路。走出很远后,铁书生回头,还能看到云龙观孤零零地立在山顶。夕阳下,道观像一座坟墓。
“铁兄,云龙前辈他……”罗荸担忧地问。
“他选择了自己的路。”铁书生低声说,“我们只能向前走。”
马车下了山,天已擦黑。前方是个小镇,镇口挂着“云龙镇”的牌匾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两旁是些客栈、酒肆、杂货铺。街上行人稀少,显得有些冷清。
“客官,今晚就在这儿歇吧。”车夫说,“再往前,五十里内没客栈了。”
“好。”
马车停在一家叫“云来客栈”的店前。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笑容可掬,看到铁书生等人,热情地迎上来:“几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,两间上房。”铁书生说。
“好嘞!”掌柜喊来小二,“带客官上楼,天字一号、二号房!”
小二领着四人上楼。房间在二楼,相邻,窗户临街。铁书生和罗荸住一间,罗夷和赵笑笑住一间。
简单洗漱后,四人下楼吃饭。客栈大堂里没几个客人,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夫妻,默默吃着面。掌柜在柜台后打算盘,小二在擦桌子。
“客官,吃点什么?”小二问。
“四碗面,两荤两素,一壶酒。”铁书生说。
“好嘞,稍等。”
很快,面上来了。面是手擀面,劲道,浇头是红烧肉和青菜,味道不错。铁书生饿了,大口吃着。罗荸和赵笑笑也吃得香,只有罗夷胃口不好,只吃了小半碗。
吃到一半,门外忽然进来两个人。
是两个官差,穿着公服,腰佩钢刀,一脸横肉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掌柜的!查房!最近有没有可疑人物住店?”
掌柜连忙迎上去,陪着笑:“差爷,小店都是正经客人,没可疑的。”
“少废话!登记簿拿来!”一个官差拍桌子。
掌柜不敢怠慢,赶紧拿出登记簿。官差翻了翻,目光停在铁书生那一页:“铁书生?这名字有点眼熟……从苏州来的?做什么的?”
铁书生心里一紧,但面不改色:“进京赶考的书生。”
“赶考?”官差走到铁书生桌前,上下打量他,又看了看罗荸等人,“书生还带家眷?不像啊。路引呢?拿出来看看。”
路引是官府发的通行证,铁书生当然有,是关琦羽帮忙伪造的,天衣无缝。他取出路引,递给官差。
官差看了几眼,没看出问题,但还是不放心:“你们几个,跟我们回衙门一趟,核实一下身份。”
“差爷,我们明天还要赶路……”铁书生想推脱。
“少废话!让你走就走!”官差拔刀,架在铁书生脖子上。
大堂里瞬间安静。角落里那对老夫妻吓得缩了缩脖子,掌柜和小二也躲到一边。
铁书生看着脖子上的刀,又看看官差,忽然笑了:“差爷,您这刀,好像有点钝了。”
“什么?”官差一愣。
就在他愣神的瞬间,铁书生动了。他右手一抬,两根手指夹住刀身,轻轻一折。
“铛!”
钢刀应声而断!刀尖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官差脸色大变,想后退,但铁书生已欺身而上,一掌拍在他胸口。官差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昏死过去。
另一个官差见状,拔刀就要冲上来,但赵笑笑已动了。她指尖一弹,一根绣花针射了出去,刺中官差手腕。官差惨叫一声,刀脱手落地。
罗荸也动了,纸人飞出,贴在官差额头。官差顿时僵住,动弹不得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三息。等掌柜和小二反应过来,两个官差都已倒地不起。
“杀、杀人了?”掌柜吓得腿软。
“没死,只是昏了。”铁书生走到掌柜面前,掏出一锭银子,“掌柜的,对不住了,给你添麻烦了。这银子你拿着,当作赔偿。我们马上走,你等我们走远了,再报官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掌柜哪敢说不,接过银子,连连点头。
铁书生四人迅速上楼,拿了行李,从后门离开。马车也不要了,连夜出镇。
他们走后不到一炷香,一队锦衣卫冲进了客栈。带队的正是陆天风。他看到昏倒的官差,脸色铁青。
“人呢?”
“从、从后门跑了……”掌柜哆嗦着说。
“追!”陆天风咬牙,“通知前方关卡,严密盘查!绝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
锦衣卫呼啸而出,马蹄声震动了整个小镇。
而此时,铁书生四人已出了镇,钻进了一片密林。林中漆黑,只有月光透过树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铁兄,现在怎么办?”罗荸气喘吁吁,“锦衣卫肯定在追我们,前方关卡也过不去了。”
“走山路。”铁书生看了看方向,“绕过官道,从小路去开封。虽然慢点,但安全。”
“可山路难走,姐姐她……”罗荸看向罗夷。罗夷脸色苍白,显然体力不支。
“我背她。”铁书生说。
“不用……”罗夷想拒绝,但铁书生已蹲下身,“别逞强,上来。”
罗夷咬了咬嘴唇,还是趴了上去。铁书生背起她,感觉她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“走吧。”他率先向山林深处走去。
罗荸和赵笑笑跟上。四人借着月光,在密林中艰难前行。山林里没有路,只能靠铁书生辨认方向。铁书偶尔会震动,似乎在提示正确的路径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条小溪。溪水潺潺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溪边有块平整的大石,正好休息。
“在这儿歇会儿。”铁书生将罗夷放下,让她靠着石头休息。罗荸去溪边打水,赵笑笑警戒。
铁书生坐在石头上,看着手中的铁书。铁书在月光下,泛着淡淡的金光,书页上的地图又清晰了些,显示着他们现在的位置,以及通往开封的小路。
“铁哥哥,你说,我们能顺利到开封吗?”赵笑笑问。
“能。”铁书生很肯定,“只要不放弃,总能到。”
“可夜帝、朝廷,都在追我们。”赵笑笑有些沮丧,“咱们就四个人,怎么斗得过他们?”
“斗不过,也要斗。”铁书生说,“师父在等我,白云过大师在等我,关兄、夏兄、白前辈、葛前辈他们也在等我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“铁兄……”罗荸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不管多难,我们都跟你一起。”
“谢谢。”铁书生笑了。
正说着,林中忽然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是风吹落叶,又像是……脚步声。
四人瞬间警惕。铁书生握紧铁书,罗荸摸出纸笔,赵笑笑指尖已夹着绣花针,罗夷也挣扎着站起来。
“谁?”铁书生低喝。
林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紫色长裙,赤着双足,长发披散,在月光下像鬼魅。正是苏美娇。
“铁公子,又见面了。”她笑盈盈地说,“看来你们走得挺快,锦衣卫都被甩掉了。不过,你们甩不掉我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铁书生冷冷道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苏美娇走到溪边,蹲下身,捧起溪水,洗了洗脸,“就是来传个话。夜帝让我告诉你,你师父在他手里,很安全。只要你交出铁书和幽冥之心的秘密,他就放了你师父。否则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:“否则,你师父会生不如死。”
铁书生心头一紧,但强作镇定:“幽冥之心不在我这儿,在白云过大师手里。铁书是我的,不会交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苏美娇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夜帝说,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你还不答应,他就先砍了你师父一只手,送到你面前。每过一天,砍一只。直到你答应,或者你师父变成人棍。”
“你——!”罗荸大怒,纸人就要出手。
“别冲动。”铁书生按住他,看向苏美娇,“告诉我师父,我很快就会去救他。让他等着我。”
苏美娇笑了:“有骨气。不过,你还是先想想,怎么活过今晚吧。”
她说完,身形渐渐淡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中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溪水潺潺。
但铁书生知道,危险,才刚刚开始。
“走。”他背起罗夷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四人继续上路,脚步更快了。
夜色更深,山林更静。
而前方,还有更长的路,更多的杀机。
但铁书生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。
他只知道,师父在等他。
他必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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