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奔袭，铁书生四人不敢停歇。山路难行，罗荸和赵笑笑已累得脸色发白，罗夷更是几度昏厥，全靠铁书生背着一路向前。铁书偶尔震动，指引方向，但更多的，是靠铁书生在山林间辨认道路的本能。
天将破晓时，四人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，眼前是一条官道。道旁立着界碑，上面刻着“开封府界”四个字。
“到开封了！”罗荸松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铁书生也累得不轻，但不敢放松。他将罗夷轻轻放下，让她靠在界碑上休息。罗夷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显然已到极限。
“姐，喝点水。”罗荸解下水囊，喂她喝水。
赵笑笑也坐到路边，揉着酸痛的腿：“铁哥哥，接下来怎么办？直接进城找万事通？”
铁书生摇头：“白天进城太危险，锦衣卫肯定在城门口设了卡。等天黑，我们混进去。”
“可苏美娇只给了三天时间。”罗荸焦急，“今天就是第一天了，万一师父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书生握紧拳头，强迫自己冷静，“但现在硬闯，就是送死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，养足精神，晚上行动。”
“去哪儿躲？”
铁书生环顾四周。官道旁是农田，远处隐约可见炊烟，应该是个村庄。但村庄人多眼杂，不安全。他看向路边的林子，那里有个破旧的土地庙，庙门半掩，看起来荒废已久。
“去那儿。”
四人进了土地庙。庙很小，只有一间正殿，供着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像，塑像已斑驳不堪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墙角结着蛛网。但好歹能遮风避雨。
铁书生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，让罗夷躺下。赵笑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，分给众人。干粮是硬邦邦的饼，就着冷水，勉强填饱肚子。
“铁兄，你睡会儿吧。”罗荸说，“我和赵姑娘守着。”
铁书生确实累了，连续一天一夜的奔波，加上背着罗夷，体力已接近极限。但他不敢睡，苏美娇说了，夜帝手下有梦魇护法，睡觉就可能再也醒不来。
“我不困。”他盘膝坐下，开始运功调息。铁家的内功心法“铁衣诀”，可快速恢复体力，但无法替代睡眠。他只能强撑。
罗荸和赵笑笑也累，但强打精神，轮流警戒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日上三竿，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四人立刻警觉。铁书生示意罗荸和赵笑笑躲到神像后，自己则藏到门后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来的是两个农夫，扛着锄头，边走边聊。
“听说了吗？城里出事了。”一个农夫说。
“啥事？”
“昨儿夜里，悦来客栈死了人！听说是江湖仇杀，死了一屋子人，血都流到街上了！官府把客栈封了，正在查呢。”
“悦来客栈？”另一个农夫咂舌，“那不是万事通常待的地方吗？死的该不会是他吧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这几天别进城，乱得很。”
两个农夫走远了。
庙里，铁书生脸色难看。万事通死了？这么巧？是夜帝的人干的，还是朝廷？或者是……灭口？
如果是这样，开封城就不能进了。但不去开封，怎么打听幽冥宫的确切位置？怎么救师父？
“铁兄，现在怎么办？”罗荸从神像后出来，焦急地问。
铁书生沉默。他现在脑子很乱，体力透支，精神紧绷，还要面对师父的生死危机。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就在这时，怀里的铁书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他连忙取出铁书。书页自动翻开，翻到原本是空白，此刻却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：
“开封城西，十里坡，乱葬岗。子时三刻，有故人至。携此页，可见。”
故人？是谁？
铁书生盯着这行字，心中升起一丝希望。铁书不会无缘无故提示，这个“故人”，或许能帮他们。
“等天黑，去乱葬岗。”他做出决定。
“乱葬岗？”赵笑笑皱眉，“那种地方，阴气重，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“再危险也得去。”铁书生收起铁书，“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。”
四人不再说话，默默等待天黑。罗夷服了药，沉沉睡去。罗荸和赵笑笑也撑不住，靠着墙打盹。铁书生强撑着，运功调息，同时警惕着庙外的动静。
所幸，这一白天平安无事。
夜幕降临，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，趁着夜色，向城西十里坡走去。
十里坡是片乱葬岗，平时根本没人来。月光下，一座座荒坟杂乱地立着，偶尔可见几点磷火飘荡，像鬼眼。夜风吹过，坟头的荒草瑟瑟作响，更加阴森。
“铁兄，是这儿吗？”罗荸打了个寒颤，低声问。
铁书生对照铁书上的地图，点头：“是这儿。子时三刻还没到，我们等会儿。”
四人找了棵枯树，躲在树后。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子时将近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“有人来了！”赵笑笑低声道。
四人屏住呼吸，透过树缝看去。只见官道上，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，大约二十余人，个个黑衣蒙面，背负兵刃，杀气腾腾。为首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，骑着一匹黑马，马鞍旁挂着一对奇形兵刃，像是铁钩。
“是夜帝的人！”铁书生一眼认出那对铁钩——是夜帝座下“鬼影护法”的独门兵器“追魂钩”！云龙子说过，鬼影护法轻功极高，擅长暗杀，来去如鬼魅。
这队人马显然也是去乱葬岗的。他们到了坡下，纷纷下马，悄无声息地散开，将乱葬岗围了起来。
“他们在埋伏。”罗荸脸色发白，“等谁？”
“等我们，或者等那个‘故人’。”铁书生心往下沉。看来夜帝也知道铁书的提示，提前设了埋伏。这下麻烦了。
眼看子时三刻就要到了，乱葬岗中央，一座最大的坟前，忽然亮起一点灯火。
是个灯笼，被人提在手里。提灯笼的是个佝偻的老者，穿着破旧的道袍，头发花白，看不清面容。他走到坟前，将灯笼挂在墓碑上，然后盘膝坐下，似乎在等人。
“是他吗？”赵笑笑问。
铁书生不知道。他握紧铁书，书页上的金光越来越亮，像是在催促他过去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去了，可能落入陷阱。不去，可能错过救师父的唯一机会。
没有选择了。
“罗荸，赵姑娘，你们在这儿等着，照顾好罗姑娘。”铁书生低声说，“我过去。如果情况不对，你们立刻走，不要管我。”
“铁兄！”
“听我的！”铁书生语气坚决，“如果我死了，你们去找关兄他们，让他们想办法救师父。记住，保住性命，才有希望。”
说完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从树后走出，向那盏灯笼走去。
夜帝的人立刻发现了他，但没有动，似乎在等命令。铁书生能感觉到，至少有十道杀气锁定了自己。
他走到坟前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老者。老者低着头，像是在打盹。
“前辈。”铁书生抱拳，“晚辈铁书生，受铁书指引，前来拜会。”
老者缓缓抬头。月光下，露出一张枯瘦的脸，眼神浑浊，但眼底深处，却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铁家小子？”老者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师父还好吗？”
铁书生心头一震：“前辈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老者咧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当年你师父、我、还有云龙子，是结拜兄弟。我是老大，云龙子是老二，你师父是老三。我道号‘天机子’，江湖人送外号——万事通。”
万事通？！他没死？！
铁书生又惊又喜：“前辈，您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死在悦来客栈了？”天机子嗤笑，“那是我放的假消息。夜帝和朝廷都在找我，不假死脱身，迟早被他们逮住。不过你小子还真来了，看来铁书确实灵性未失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，灌了一口，然后看向四周：“夜帝的人来了吧？鬼影那丫头，藏头露尾的，出来吧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一座坟后飘出，落在三丈外。正是那个女子，鬼影护法。她摘下面巾，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，眼睛细长，像毒蛇。
“万事通，你果然没死。”鬼影护法声音尖锐，“夜帝有令，交出铁书生和铁书，饶你不死。否则，今日就是你的忌日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天机子不屑，“叫你主子来还差不多。至于铁书生……”他看向铁书生，“小子，你师父被关在幽冥宫‘水牢’最底层。水牢有三十六道机关，七十二个守卫，还有‘毒心护法’亲自坐镇。想救他，难如登天。”
“再难我也要救。”铁书生坚定地说。
“有骨气。”天机子点头，“不过光有骨气没用，得有计划。我这儿有幽冥宫的详细地图，还有破解机关的方法。但想要，得用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怀里那块玉佩。”天机子指着铁书生胸口，“云龙子给你的‘云龙玉佩’。”
铁书生一愣。这老者怎么知道云龙子给了自己玉佩？
“别惊讶，我是万事通，天下事我知道一半。”天机子笑得很得意，“那块玉佩里封着云龙子毕生功力的一击，关键时刻能救命。但对我来说，它还有别的用处。换不换？”
铁书生犹豫。玉佩是保命的东西，但救师父更重要。他咬牙，取出玉佩：“换！”
“爽快！”天机子接过玉佩，摩挲了几下，眼中闪过感慨，“老二啊老二，你最终还是走了这一步……罢了。”
他将玉佩收好，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地图，扔给铁书生：“这是幽冥宫地图，红点标注的是水牢位置，蓝线是安全路线，黑线是死路。另外，破解机关的方法，我写在地图背面了。你记熟后，立刻烧掉，不能留。”
铁书生接过地图，借着灯笼光，快速扫了一眼。地图画得非常详细，连守卫换班的时间都标明了。背面确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是各种机关的破解之法。
“多谢前辈！”他郑重收好地图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天机子又灌了口酒，“救你师父，光有地图不够。你得有人帮忙。夜帝手下四大护法，除了苏美娇，其他三个都在幽冥宫。鬼影、血手、毒心，都不是好惹的。你一个人去，是送死。”
“我朋友会来。”
“等他们来，你师父早成人棍了。”天机子嗤笑，“三天，夜帝只给你三天。从这儿到昆仑山，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。你怎么救？”
铁书生语塞。是啊，时间根本不够。
“所以，你得借力。”天机子看向鬼影护法，“比如，借他的力。”
鬼影护法冷笑：“借我的力？万事通，你老糊涂了？我今天来，是杀你们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天机子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诡异，“鬼影，你跟在夜帝身边多少年了？二十年？三十年？他待你如何？给你荣华富贵了？还是给你权力了？”
鬼影护法脸色微变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天机子缓缓站起，佝偻的身躯忽然挺直，气势陡变，“夜帝从来没把你们当人看。你们只是他复辟大业的棋子，用完了就扔。就像三年前的‘血手’，为他杀了那么多人，最后怎么样了？被他一掌拍死，扔进乱葬岗喂狗。你，想步他后尘吗？”
鬼影护法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但很快恢复阴冷：“挑拨离间？没用。夜帝待我不薄，我绝不会背叛他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天机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扔给鬼影护法，“看看这个，再说不迟。”
鬼影护法接过，是一封信。他展开信，借着月光看完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手都在颤抖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夜帝亲笔手令。”天机子冷冷道，“命‘毒心护法’在你完成任务后，将你和你的手下全部灭口，一个不留。信是三天前发出的，现在，毒心应该已经收到命令了。鬼影，你还要为他卖命吗？”
鬼影护法握着信，指节发白，眼中闪过愤怒、恐惧、不甘，最终化作狠厉：“夜帝……你好狠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天机子：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天机子说，“带铁书生进幽冥宫，帮他救出他师父。事成之后，我保你和你手下平安离开中原，去西域，隐姓埋名，重新做人。”
“我怎么信你？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天机子耸肩，“那你就等着被毒心灭口吧。以毒心的手段，你会死得很惨，很慢，很痛苦。”
鬼影护法沉默。良久，他一咬牙：“好！我帮你！但你怎么保证我们能安全离开？”
“这个。”天机子从怀里又摸出个令牌，扔给他，“西域‘楼兰国’的通行令，持此令，可在西域任何国家畅通无阻。楼兰国主是我旧友，他会庇护你们。”
鬼影护法接过令牌，仔细看了看，确认是真的，终于点头：“成交！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夜帝死。”鬼影护法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，“他必须死！”
“可以。”天机子很干脆，“等铁书生救出他师父，我们会联手对付夜帝。到时候，你可以亲手报仇。”
“好！”鬼影护法转身，对周围的手下喊道，“兄弟们，夜帝不仁，别怪我们不义！从今天起，我们跟夜帝一刀两断！愿意跟我走的，站过来！不愿意的，现在可以走，我绝不为难！”
那些黑衣手下面面相觑，最终，大部分人都站到了鬼影护法身后。只有三个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跑了。
“叛徒！”鬼影护法眼神一冷，就要追。
“让他们去。”天机子拦住他，“正好给夜帝报个信，让他知道，他众叛亲离的时候到了。”
鬼影护法这才作罢。他看向铁书生，抱拳：“铁公子，之前多有得罪。从今往后，我鬼影这条命，交给你了。但丑话说在前头，进了幽冥宫，生死由命。我尽量帮你，但若事不可为，我会先保全自己和兄弟。”
“理解。”铁书生点头，“前辈肯帮忙，我已感激不尽。”
“别叫我前辈，叫我鬼影就行。”鬼影护法说，“事不宜迟，我们现在就出发。幽冥宫在昆仑山腹，路途遥远，但我知道一条近路，七天可到。不过这条路很险，要过‘死亡沼泽’和‘白骨林’，你们敢走吗？”
“敢。”铁书生毫不犹豫。
“那好，准备一下，天亮就出发。”鬼影说，“我去安排马匹和干粮。你们在这儿等着，一个时辰后，我来接你们。”
他带着手下离开了。乱葬岗又恢复了寂静。
铁书生看向天机子，深深一躬：“前辈大恩，没齿难忘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天机子又恢复了佝偻的模样，提着灯笼，晃晃悠悠地说，“救你师父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难关，是封印轮回之门。夜帝为了这一天，准备了三十年，不会轻易放弃。你们要面对的，是整个幽冥宫的势力，甚至……可能是夜帝本人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铁书生说，“但有些事，明知不可为，也要为之。”
“像你师父。”天机子笑了，“那老小子，当年也是这么倔。行了，我该走了。记住，地图背熟就烧掉，玉佩我拿走了，算你欠我个人情。以后有机会，记得还。”
“一定。”
天机子提着灯笼，晃晃悠悠地走了，很快消失在乱葬岗深处。
铁书生回到枯树后，将情况简单告诉了罗荸三人。三人又惊又喜，没想到绝境逢生，居然策反了鬼影护法。
“铁兄，那个天机子，可靠吗？”罗荸担忧。
“可靠。”铁书生很肯定，“他是师父的结拜大哥，不会害我。而且，他若要害我，刚才就可以让鬼影动手，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等鬼影回来，然后出发去昆仑山。”铁书生说，“罗姑娘，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罗夷挣扎着站起，“我能走。”
“姐姐，你别逞强……”
“我没逞强。”罗夷看着铁书生，眼神坚定，“铁公子救了我，现在他师父有难，我不能袖手旁观。就算帮不上大忙，至少不拖后腿。”
铁书生看着她，知道劝不动，只好点头：“那好，我们一起。但你要答应我，如果撑不住，一定要说。救人重要，但你们的命，同样重要。”
“嗯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鬼影回来了。他带来了二十匹快马，还有足够的干粮和水。马是好马，神骏非凡，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“上马。”鬼影说，“我们连夜出发，争取天亮前离开开封地界。锦衣卫和夜帝的其他手下，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众人上马。铁书生和罗夷共乘一骑，罗荸和赵笑笑各骑一匹。鬼影带着十七个手下，一行二十一人，趁着夜色，向西疾驰。
马蹄声如雷，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，另一队人马赶到了乱葬岗。
是龙问花和陆天风，带着五十名锦衣卫。
“来晚了。”龙问花看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，脸色阴沉，“他们往西去了，应该是去昆仑山。追！”
“大人，西边是死亡沼泽和白骨林，危险重重。”陆天风提醒。
“再危险也得追。”龙问花冷声道，“幽冥之心事关国运，绝不能落在夜帝手里。传令，调动沿途所有锦衣卫，设卡拦截！另外，飞鸽传书给西域都护府，让他们派兵在昆仑山口堵截！”
“是！”
锦衣卫也上马，向西追去。
夜色中，两批人马，一前一后，向着昆仑山方向，展开了生死追逐。
而更遥远的西域，楼兰古城遗址深处，白云过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黑色塔前。塔高九层，通体漆黑，塔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。塔门紧闭，门上有个凹陷，形状正是一颗心脏。
幽冥之心，就在她手中。
她看着塔门，又看看手中的心脏，喃喃自语：
“轮回塔……封印之门……铁书生，希望你能赶得及……”
她将幽冥之心按在塔门凹陷处。心脏与凹陷完美契合，塔身开始震动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塔门，缓缓打开。
门内，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缓缓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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