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,铁家书店。
秋日的晨光斜斜照进店里,在积了薄灰的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。铁书生正坐在柜台后,擦拭着手中的铁书。铁书古朴厚重,封面上“铁书十三式”五个篆字在光下泛着暗金光泽。三年了,自漠北归来,这书仿佛沉睡了一般,再未有过异动。但他知道,书魂未散,只是在等待。
罗荸在后院练纸人术,十二个纸人上下翻飞,结成一个简单的困阵。罗夷在院子里跳舞,舞姿翩跹,衣袂飘飘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光晕——那是飘渺舞魂日益精纯的征兆。赵笑笑坐在门槛上绣花,指尖银针穿梭,绣的却不是花鸟,而是一幅精细的苏州城地图,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,是最近传闻有江湖人失踪的地方。
“铁哥哥,”赵笑笑忽然抬头,望向街口,“有官差来了,神色慌张。”
铁书生放下铁书,抬眼望去。只见两个身穿公服的衙役急匆匆跑来,为首的是苏州府总捕头刘雄,脸色煞白,额上全是冷汗。两人跑到店门口,刘雄喘着粗气,抱拳道:“铁、铁少侠,出、出大事了!”
“刘捕头莫急,慢慢说。”铁书生起身,示意罗荸倒茶。
刘雄接过茶,一口灌下,这才缓过气来:“栗、栗下县……骆祭山……出人命了!三条!全是被活活烧死的!死状……太惨了!”
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案卷,展开。上面是栗下知县手绘的现场图,还有仵作的验尸记录。铁书生接过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祭台、黑旗、火焰纹、焦尸、带笑的嘴角……
“八月十五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昨天是中秋。”
“是、是啊!”刘雄声音发颤,“栗下知县说,现场还发现了这个!”他又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扭曲的火焰图案,背面是“栗下”二字。
罗夷走过来,看了一眼木牌,脸色微变:“是烈火教的‘祭火令’。三百年前,他们就用这个标记祭祀现场。”
“烈火教?”刘雄一愣,“那、那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?”
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罗夷沉声道,“尤其昨天是八月十五,是烈火教成立三百年的教庆。对他们而言,用活人献祭‘火神’,是最虔诚的庆祝。”
刘雄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:“活、活人献祭?!这、这……”
“刘捕头,”铁书生收起案卷,正色道,“此事已非普通命案,乃邪教作乱。栗下知县上报府衙了吗?”
“报了!知府大人已下令彻查,但……但咱们衙门里,没人懂这些江湖邪术啊!”刘雄苦着脸,“所以知府大人让小的来,请铁少侠出手相助。知府大人说,若铁少侠能助官府破案,擒获凶徒,除悬红五百两外,另有重谢!”
铁书生沉吟。他本不想再插手江湖事,漠北一役后,他只想像太爷爷铁不言那样,守着书店,平淡度日。但烈火教用活人祭祀,天理难容。而且,他隐隐觉得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烈火教沉寂三百年,突然在中秋夜公然祭祀,是偶然,还是……某种信号?
“铁兄,”罗荸走过来,低声道,“太爷爷闭关前说过,若遇邪教为祸,不可坐视。”
铁书生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罗夷和赵笑笑。三人眼神坚定,显然都已决定插手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刘捕头,你回去禀告知府大人,此案我们接了。但查案期间,官府需全力配合,不得掣肘。”
“是是是!一定配合!”刘雄大喜,“那、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现在。”铁书生转身,对罗荸道,“收拾东西,去栗下县。笑笑,你留在这里,照看书店,等太爷爷出关。若我们三日未归,你去城西光普寺找静缘师太,她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赵笑笑点头:“铁哥哥放心。”
铁书生又看向罗夷:“姐姐,此去凶险,烈火教擅用火毒,你的舞魂属阴,可能被克。要不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罗夷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烈火教当年害死我罗家先祖,此仇未报。而且,我的‘飘渺惊世舞’已练到第七重,可凝水成冰,未必怕他的火。”
铁书生不再劝说。四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兵器,铁书生背上铁书,罗荸带上特制的“朱砂黄纸”,罗夷佩了短剑,与刘雄一同出发。
苏州城西,光普寺。
静缘师太正在禅房诵经,忽有女尼来报:“师太,寒霜罗刹白女侠来访。”
“请她进来。”
白云飞走进禅房,依旧是一身白衣,怀抱寒霜剑,面容清冷。三年过去,她似乎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。
“静缘师太,栗下县的事,听说了吗?”白云飞开门见山。
“听说了。”静缘师太放下佛珠,“烈火教死灰复燃,活人祭祀,罪孽深重。白女侠要插手?”
“嗯。”白云飞点头,“我兄长白云过正在赶来,他已联络了关琦羽和夏祁能。吕醭祚和铭傅才那边,我也派人送了信。但烈火教底细不明,需要个懂行的人。”
“你想找鬼影?”
“是。她曾是夜帝手下,对江湖邪教了如指掌。师太可知她下落?”
静缘师太沉默片刻,道:“三日前,鬼影来过庵里,取走了她寄存的一些东西。她说,最近江湖不太平,她要去个地方避避风头。但若贫尼没猜错,她应该还在苏州,可能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低声道:“往生客栈。”
苏州城,往生客栈。
客栈依旧破旧,客人寥寥。天字三号房里,鬼影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。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冷的脸,眼角已有了细纹。三年了,她离开夜帝,离开往生教,本想隐姓埋名,可江湖就像一张网,进来了,就出不去。
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破空声。鬼影眼神一凛,身形如鬼魅般闪到窗边,指尖已夹住一枚冰棱——是寒霜剑的剑气凝成的传讯冰棱。冰棱上刻着两个字:“栗下,急。”
白云飞。
鬼影皱眉。栗下县的事,她也听说了。烈火教……这个教派她太熟悉了。当年夜帝慕容夜曾与烈火教有过合作,她作为“鬼影护法”,接触过不少烈火教的高层。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邪教,比往生教更疯狂,更残忍。
去,还是不去?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释然。
“躲了三年,也够了。有些债,该还了。”
她推开窗,纵身跃出,消失在街巷阴影中。
洛阳,千金坊。
关琦羽摇着扇子,坐在赌坊二楼的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他对面坐着夏祁能,正捏着一枚黑子,沉吟不语。
“关兄,苏州来信。”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进,递上一封信。
关琦羽接过,拆开扫了一眼,笑容收敛:“栗下县,烈火教,活人祭祀。白云过和白云飞都去了。”
夏祁能放下棋子:“烈火教?三百年前那个?”
“嗯。”关琦羽收起扇子,“这个教派不简单,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。铁书生那小鬼肯定也卷进去了,他那个性子,见不得这种邪事。”
“我们去?”
“去。”关琦羽起身,“三年没活动筋骨了,正好松松骨头。而且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总觉得,这事和‘地狱门’有关。”
“地狱门?”夏祁能眉头微皱。
“一个传说。”关琦羽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,“我关家秘档里记载,三百年前,夜帝慕容夜能迅速崛起,背后就有地狱门的影子。烈火教,很可能就是地狱门在江湖的棋子之一。”
“如果真是地狱门……”夏祁能脸色凝重,“那江湖,又要乱了。”
“乱就乱吧。”关琦羽咧嘴一笑,“乱了,才好玩。走,去苏州。”
苏州城外,琴酒庐。
吕醭祚正在抚琴,琴声悠远,却带着一丝肃杀。铭傅才坐在他对面,抱着一坛酒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“老吕,你这琴声不对啊。”铭傅才灌了口酒,“有心事?”
“栗下县,烈火教。”吕醭祚停下抚琴,叹了口气,“三百年了,这群疯子又出来了。”
“你当年和他们打过交道?”
“打过。”吕醭祚眼中闪过回忆,“我师父的师父,就是死在烈火教的‘焚心火’下。那火毒入体,如万蚁噬心,生不如死。师父临终前说,若日后烈火教再现,必灭之。”
“那就去灭。”铭傅才拍开另一坛酒,“正好,我的‘醉仙酿’新酿了一坛,缺几个试酒的。烈火教那些杂碎,皮糙肉厚,耐烧,正好试试我的酒能不能把他们烧成灰。”
吕醭祚失笑:“你呀……还是这么疯。不过,这次我赞同。走吧,去栗下县。听说白云过兄妹、关琦羽夏祁能都去了,铁书生那小子肯定也在。咱们去凑个热闹,顺便……报仇。”
两人起身,背起琴,抱起酒,向栗下县方向走去。
栗下县,骆祭山。
铁书生四人赶到时,已是傍晚。现场已被官府用木栅栏围起,但仍有不少百姓远远围观,指指点点,脸上满是恐惧。知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见到刘雄带着铁书生等人到来,连忙迎上。
“铁少侠,您可算来了!”知县擦着汗,“这、这现场太邪门,下官不敢擅动,就等您来定夺。”
铁书生点头,走进栅栏。祭台依旧,黑旗在暮色中如鬼手招摇。三具焦尸已被白布覆盖,但那股焦臭味和血腥味依旧浓烈。他走到祭台前,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祭台是用青石垒成,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不是汉字,也不是梵文,而是一种扭曲如火焰的文字。罗夷走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:“是‘火神文’,烈火教的祭祀经文。上面写的是……‘以罪人之血,燃净世之火;以罪人之魂,献永恒之神’。”
“罪人?”铁书生皱眉,“他们凭什么认定这三个人是罪人?”
“烈火教教义极端,他们认为世间一切痛苦皆源于‘罪’,而火能净化罪恶。”罗夷沉声道,“所以他们会挑选‘罪人’献祭。但所谓罪人,往往只是不愿入教,或触犯他们教规的普通人。”
铁书生起身,走到焦尸旁,掀开白布一角。尸体烧得面目全非,但依稀能看出是两男一女,年纪都不大,最多三十。奇怪的是,他们的手都被反绑在身后,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,显然死前挣扎激烈。可嘴角那诡异的笑容……
“是‘极乐散’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鬼影不知何时已站在栅栏外,一身黑衣,融入暮色,像个幽灵。
“鬼影前辈?”铁书生惊讶。
“我看了验尸记录,死者体内有‘极乐散’残留。”鬼影走进来,蹲在尸体旁,指着那诡异的笑容,“这是烈火教常用的手段。先在祭品饮食中下‘极乐散’,让其陷入幻觉,感觉飘飘欲仙,然后绑上火刑柱,点火。祭品在极乐中死去,所以会笑。他们认为,这样献祭的灵魂更‘纯净’。”
众人听得背脊发凉。让人在极乐中被活活烧死,这是何等的残忍!
“鬼影前辈,您对烈火教了解多少?”铁书生问。
“很多。”鬼影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烈火教分三级:主教在域外九幽山,最高首领是教皇,下有四大护法、八大执事。分教遍布各地,首领是教王,有两大护教、四大执行。分教下还有偏教,首领是教主,有一名护院、两名执史。栗下县的案子,看手法和规模,应该是偏教所为。”
“偏教……”铁书生沉吟,“能这么快锁定祭品,完成祭祀,这个偏教在栗下县应该经营已久,有固定据点。”
“没错。”鬼影点头,“而且,偏教为了表忠心,会在教庆日搞大动作。昨天只是开始,接下来几天,可能还会有祭祀。”
“必须尽快找到他们!”知县急道。
“怎么找?”刘雄苦笑,“栗下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藏几个人太容易了。”
鬼影看向铁书生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铁书生没回答,而是走到祭台边,伸手触摸那些刻文。触手冰凉,但指尖传来细微的灼热感,是残留的火毒。他闭目凝神,运转铁衣诀,将一丝内力注入指尖,顺着刻文游走。
忽然,铁书在背后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确实震了。
铁书生睁开眼,眼中闪过精光:“铁书有反应。这些刻文里,有微弱的精神印记,可能是施术者留下的。如果顺着印记追踪,或许能找到源头。”
“你能追踪?”鬼影惊讶。
“试试。”铁书生从怀中取出铁书,翻开。铁书依旧古朴,但当他将手按在刻文上,再将内力注入铁书时,书页上竟浮现出淡淡的金光,金光如丝线,顺着他的手指,与刻文中的印记连接。
“东南方向……”铁书生抬头,望向栗下县城,“在城里。”
“具体位置能确定吗?”
“不能,但进了城,应该能感应得更清楚。”
“那就进城。”鬼影道,“夜长梦多,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等等。”罗荸忽然开口,“咱们人会不会太少?对方是个教派,肯定人多势众。而且,鬼影前辈说,可能还有后续祭祀。万一打草惊蛇,他们转移或销毁证据,就麻烦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铁书生点头,“咱们需要帮手,最好能一举捣毁整个偏教,救出可能被囚禁的祭品。”
“帮手来了。”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山道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关琦羽摇着扇子,夏祁能抱剑而立,正施施然走来。身后还跟着白云飞、白云过、吕醭祚、铭傅才。
“关大哥!夏大哥!白前辈!吕前辈!铭前辈!”铁书生又惊又喜。
“铁小鬼,三年不见,长高了啊。”关琦羽笑着拍拍他肩膀,“怎么样,查案查得如何?”
“正要进城。”铁书生简单说了情况。
“烈火教……果然是这群杂碎。”白云过眼中闪过寒光,“三百年前,我光普寺的先辈,就有不少死在他们的火刑下。这次,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。”
“既然人都齐了,那就计划一下。”鬼影道,“铁书生用铁书追踪印记,确定偏教据点。咱们兵分两路,一路正面强攻,吸引注意力;一路暗中潜入,救人搜证。务必一击必杀,不留后患。”
“好。”众人点头。
暮色渐浓,骆祭山笼罩在沉沉夜色中。山风呼啸,吹动黑旗,猎猎作响,像冤魂的哭泣。
而栗下县城内,一场针对邪教的清剿,即将开始。
但谁也不知道,这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。
烈火教的背后,那隐藏在黑暗中的“地狱门”,正缓缓睁开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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