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吞没栗下县城时,铁书生一行十人已悄然潜入城中。
栗下县不大,两条主街十字交错,商铺民居沿街而建。此刻华灯初上,街面却异常冷清,偶有行人也是脚步匆匆,神色惶惶。骆祭山血祭案已传遍全城,人人自危,生怕成为烈火教下一个“祭品”。
铁书生手托铁书,闭目凝神。书页上延伸出的金色丝线在夜色中几不可见,却坚定地指向东南方向。众人屏息跟随,穿过两条小巷,最终停在一座高墙大院前。
院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匾额,上书“骆府”二字。朱漆大门,铜钉熠熠,门前两座石狮张牙舞爪,气派非凡。
“骆府?”刘雄低呼,“这、这是栗下首富骆天雄的宅子!他可是县里的大善人,年年施粥赈灾,怎么会……”
“大善人?”鬼影冷笑,指着门缝下隐约透出的暗红光晕,“你见过哪个善人家,子时未到就在门后点‘幽冥灯’?”
众人定睛看去,果然,门缝下渗出的光不是寻常烛火,而是一种暗红如血的光,忽明忽暗,像呼吸。
“幽冥灯是烈火教祭祀时的引路灯,灯油掺了人血和尸油,可沟通‘火神’。”鬼影声音冰冷,“骆天雄,十有八九就是栗下偏教的教主。”
铁书生收起铁书,金丝没入书中。他看向众人:“按计划,分两组。正面组,白云过前辈、白云飞前辈、关大哥、夏大哥、吕前辈、铭前辈,你们从前门强攻,吸引注意。潜入组,我、姐姐、罗荸、鬼影前辈,从后院潜入,救人搜证。刘捕头,你带衙役封锁四周街巷,防止有人逃窜,也提防他们狗急跳墙,挟持百姓。”
“明白!”刘雄应声,带着几个衙役散开布防。
白云过看向铁书生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随即肃然道:“铁贤侄,潜入组人少,务必小心。烈火教擅用火毒、幻术,遇事不可强求,安全第一。”
“前辈放心。”铁书生点头,又看向罗夷,“姐姐,你的‘凝冰诀’可克制火毒,但消耗极大,不要轻易动用。”
罗夷微微一笑:“我省得。”
“好了,行动!”关琦羽眼中闪过兴奋,“三年没活动筋骨,今天正好松松骨头。祁能,咱们比一比,看谁放倒的多?”
夏祁能面无表情:“无聊。”
“走!”
白云过、白云飞对视一眼,姐妹二人同时拔剑。白云过手中是“光普剑”,剑身澄澈如秋水;白云飞手中是“寒霜剑”,剑刃凝着淡淡白霜。两剑出鞘,剑气森然,竟让周遭温度骤降。
吕醭祚盘膝坐下,古琴横膝,十指虚按琴弦。铭傅才灌了一大口酒,喷在剑身上,酒水遇剑即燃,化作一条细小火龙,缠绕剑身。
“破门!”
白云过一声清喝,光普剑化作一道白光,直刺大门。与此同时,白云飞的寒霜剑、关琦羽的折扇、夏祁能的棋子、吕醭祚的琴音、铭傅才的酒火,六道攻击同时轰在朱漆大门上。
“轰——!!!”
巨响震彻夜空,厚重的朱漆大门如纸糊般炸开,木屑纷飞。门后,六个黑衣汉子正持刀警戒,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得吐血倒飞。
“敌袭——!!!”院内响起凄厉的哨声。
霎时间,骆府内灯火大亮,数十个黑衣人从各处涌出,手持刀剑,眼冒凶光,将白云过六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,左袖空荡,右手握着一根通体赤红的铁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,散发着灼热气息。
“烈火教栗下偏教护院,炎叟。”鬼影在暗处低声道,“他右手是‘焚心铁杖’,杖头的‘火灵石’可喷毒火,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铁书生点头,一挥手,“潜入组,走!”
四人绕到骆府后院。院墙高约两丈,但对四人来说形同虚设。鬼影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翻墙而入,悄无声息。铁书生和罗荸紧随其后,罗夷则施展轻功,如飞燕掠水,轻盈落地。
后院是花园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布置得颇为雅致。但此刻园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,与花香混杂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祭坛应该在地下。”鬼影低声道,“烈火教的偏教据点,通常设有地下密室,既是祭坛,也是刑房和囚牢。”
“分头找入口。”铁书生道,“姐姐,你左;罗荸,你右;鬼影前辈,你前;我后。发现异常,发信号。”
四人分散搜索。铁书生贴着墙根,缓缓向后院深处摸去。怀中的铁书又开始微微震动,且震感越来越强,显然离源头越来越近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前方假山阴影里,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,像人被堵住嘴的挣扎。他悄声靠近,只见假山底部有个隐蔽的洞口,仅容一人通过,洞口挂着黑布帘,帘后透出暗红火光。
是这里!
铁书生正要发信号,帘子忽然掀开,两个黑衣人拖着一个被捆绑的少女走了出来。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衣衫褴褛,嘴里塞着布团,眼中满是惊恐泪水。
“快点!教主要用这丫头祭‘子夜火’!”一个黑衣人催促。
“急什么,时辰还没到。”另一个黑衣人不耐烦,“先关进‘火牢’,等教主下令。”
两人拖着少女,向假山另一侧走去。铁书生眼神一冷,正要出手,耳畔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——是罗荸的纸人!
两张黄纸剪成的小人如飞镖般射出,精准地贴在两个黑衣人后颈。黑衣人动作一僵,眼神涣散,软软倒地。罗荸从暗处闪出,扶住昏迷的少女,迅速解开绳索,取出布团。
“姑娘,别怕,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铁书生低声道。
少女惊恐地看着他,又看看罗荸,终于认出不是烈火教的人,眼泪夺眶而出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出声。
“里面什么情况?”铁书生问。
“地、地窖……下面有好多人……都被关着……他们、他们今晚要祭十个……”少女颤抖着说。
十个?!铁书生心头一沉。果然还有后续祭祀!
“罗荸,你带她去安全地方,发信号给刘捕头,让他带人来接应。”铁书生快速道,“鬼影前辈和姐姐应该也找到入口了,我进去救人。”
“铁兄,你一个人太危险!”
“没事,我能应付。快去!”
罗荸咬牙,背起少女,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。铁书生则掀开黑布帘,闪身进入洞口。
洞内是向下的石阶,潮湿阴冷,两侧墙壁上点着油灯,灯焰竟是诡异的绿色。越往下,焦臭味越浓,还混杂着血腥和某种香料燃烧的刺鼻气味。石阶尽头,是一扇沉重的铁门,门上刻着火焰图腾,门缝里透出红光和隐约的诵经声。
“火神在上,净化罪恶,升入天国……”
“以火为祭,以血为盟,永生不灭……”
是烈火教的祈祷词!而且声音嘈杂,显然人数不少。
铁书生贴在门边,从门缝向内窥视。门内是个巨大的石室,足有半个骆府大。石室中央是个圆形祭坛,坛上竖着十根铜柱,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被堵着嘴,绑得结实。祭坛周围,跪着三十多个黑衣人,都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面,正齐声诵经。祭坛前,站着三个人。
正中是个身穿大红法袍的胖子,五十来岁,肥头大耳,手持一根镶满宝石的火焰权杖,正是骆天雄。他左侧是个瘦高男子,面色阴沉,腰间挂着两把弯刀,是护院炎叟(显然外面那个是替身或分身)。右侧是个妖艳女子,穿着暴露的红裙,手中把玩着一根长鞭,鞭梢是九个细小的倒钩,闪着幽蓝光泽——是执史“火魅”。
“时辰将至!”骆天雄高举权杖,声音狂热,“子时三刻,阴气最盛,阳气初生,正是沟通火神的最佳时机!今夜,我等以十罪人之血魂,献于火神,祈求火神赐福,助我教大兴!”
“火神万岁!火神万岁!”众教徒齐声高呼。
骆天雄走到祭坛边,从一个教徒手中接过火把,就要点燃第一根铜柱下的柴堆。
不能再等了!
铁书生一脚踹开铁门,门扇轰然倒地,巨响震得石室嗡嗡作响。
“什么人?!”骆天雄猛回头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要你命的人。”铁书生一步踏入石室,铁书已握在手中,书页无风自动,金光流转。
“铁家传人?!”骆天雄脸色一变,随即狞笑,“好!好!正愁祭品不够分量,你来得正好!铁家血脉,可是上等的祭品!火魅,炎叟,拿下他!”
“是!”
火魅娇笑一声,长鞭如毒蛇出洞,鞭梢倒钩直取铁书生前胸。炎叟则如鬼魅般欺近,弯刀划出两道赤红弧光,封住铁书生左右退路。
“铁书十三式——镇山河!”
铁书生不闪不避,铁书一展,书页翻飞,金光暴涨,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书页虚影,挡在身前。
“铛!铛!”
鞭梢和弯刀斩在金色虚影上,竟如中金铁,火星四溅。火魅和炎叟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,脸色微变。
“铁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火魅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贪婪,“教主,杀了他,夺了铁书,献给主教,必是大功一件!”
“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。”铁书生冷笑,脚踏七星步,身形如风,瞬间欺近火魅,一掌拍向她面门。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,但掌心隐现金色符文,正是铁书十三式第二式“破邪印”。
火魅想躲,但铁书生掌风已锁定她周身气机,避无可避。眼看就要中掌,炎叟忽然横身挡在她面前,双刀交叉,硬接这一掌。
“嘭!”
掌刀相交,气劲爆开。炎叟闷哼一声,倒退五步,嘴角渗血,双刀竟微微弯曲。而铁书生也被震退一步,但气息不乱。
“好小子!”炎叟抹去嘴角血,眼神更凶,“一起上!”
火魅、炎叟联手,鞭影刀光如狂风暴雨,将铁书生笼罩。铁书生展开铁书,以书为盾,以掌为攻,在两人围攻下游刃有余。他内力虽不及两人深厚,但铁书功法专克邪术,招式精妙,竟一时不落下风。
但石室中还有三十多个教徒,见铁书生被缠住,纷纷拔刀,围了上来。
“铁家小子,今天你就是插翅也难飞!”骆天雄狂笑,权杖一挥,“众教徒听令,结‘火网阵’,困死他!”
三十多个教徒迅速移动,结成奇异阵型,将铁书生围在核心。他们手中刀剑同时燃起火焰,火焰连成一片,化作一张巨大的火网,向铁书生当头罩下。
火网炙热,空气扭曲。铁书生顿感压力大增,护体罡气被火毒侵蚀,滋滋作响。他咬牙,正要强行催动铁书至宝,忽然——
“铮——!”
清越琴音穿透石室,如利刃破空。紧接着,酒香弥漫,一条火龙咆哮而入,将火网撕开一道缺口。
是吕醭祚和铭傅才!他们解决了前院的敌人,赶来了!
“铁小子,撑住!”铭傅才大笑,酒剑一挥,火龙横扫,将七八个教徒烧成火人。吕醭祚琴音如潮,音波所过,教徒们抱头惨叫,七窍流血。
紧接着,白云过、白云飞、关琦羽、夏祁能也冲了进来。前院的抵抗已被彻底粉碎,六大高手加入战团,形势瞬间逆转。
“白云过!白云飞!关琦羽!夏祁能!”骆天雄脸色惨白,终于意识到不妙,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都来了?!”
“来送你下地狱!”白云飞寒霜剑一挥,剑气如霜,瞬间冻结三个教徒。白云过的光普剑则直取骆天雄,剑光如匹练,照亮整个石室。
“保护教主!”火魅尖啸,长鞭卷向白云过。但关琦羽扇子一展,扇面浮现奇异阵法,竟将长鞭定在空中。夏祁能棋子连弹,封住炎叟退路。
混战再起。但这次,是碾压。
铁书生趁乱,冲向祭坛,挥掌斩断铜柱上的绳索,将被绑的百姓一一救下。罗荸也带着刘雄和衙役冲了进来,协助救人。
“撤!快撤!”骆天雄见大势已去,权杖一挥,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烟。黑烟腥臭刺鼻,显然有毒。
“闭气!”白云过急喝,光普剑斩出剑气,驱散黑烟。但就这一耽搁,骆天雄、火魅、炎叟三人已退到石室角落,按动机关。
“轰隆——”
墙壁裂开,露出一个暗门。三人闪身而入,暗门迅速闭合。
“想跑?!”鬼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暗门前,追魂钩刺入缝隙,竟将即将闭合的暗门硬生生撬开一条缝,“铁书生,快!”
铁书生会意,铁书脱手飞出,化作一道金光,射入暗门缝隙。
“啊——!!!”
门内传来骆天雄凄厉的惨叫,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暗门被彻底撬开,只见骆天雄倒在门后,胸口插着铁书,双目圆睁,已气绝身亡。火魅和炎叟则不见踪影,显然从别的密道跑了。
“追!”白云过喝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鬼影拦住她,从骆天雄尸体上搜出一块赤红令牌,令牌正面是火焰图案,背面刻着“江南”二字,“这是分教教王的令牌。火魅和炎叟肯定是去江南分教报信了。咱们杀了骆天雄,毁了栗下偏教,江南分教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就连分教一起灭。”铁书生拔出铁书,擦去血迹,眼神冰冷。
“说得对。”关琦羽摇着扇子,“不过,咱们得先安置这些百姓,清理现场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鬼影,“鬼影前辈,江南分教在哪儿,您应该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鬼影点头,“金陵城外,赤焰谷。不过那里是分教总坛,守卫森严,教王‘火阎罗’武功高强,座下还有两大护教‘炎魔’、‘火魅’(此火魅非彼火魅,是分教的护教),不好对付。”
“不好对付,也得对付。”白云飞收剑入鞘,“烈火教不除,江南永无宁日。”
众人点头。刘雄带着衙役将获救的百姓带出地窖,清点人数,正好十人,加上之前救的少女,共十一人。若非铁书生等人及时赶到,这十一人今夜都将化为焦尸。
走出骆府时,天色已蒙蒙亮。晨光熹微,照在众人脸上,有疲惫,有欣慰,更有坚定。
栗下偏教灭了,但烈火教的根,还在。
下一站,金陵,赤焰谷。
而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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