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，苏州城。
铁书生蹲在擂台边的馄饨摊，数着最后三枚铜钱。铁书在他怀里微微发烫——这是感知到危险的信号。
擂台之上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笑眯眯地作揖。他穿着月白长衫，怀里揣着厚厚一叠纸签，腰间别着三支毛笔，一支红，一支黑，一支金。
正是“画仙童”罗荸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，江湖朋友，”罗荸声音清亮，“小弟在此摆擂三日，只为寻访能人异士，破解我这‘夺魂追踪式’。规则简单：谁能躲过我三张纸签，或者让纸签打不中，就算赢。赢了，这幅‘飘渺图’就归您。”
他展开手中卷轴。画卷上云雾缭绕，隐约可见一女子在云中起舞，身姿曼妙，却看不清面容。画卷展开的瞬间，擂台周围忽然飘起淡淡雾气，带着奇异的香气。
“幻术……”铁书生怀里的铁书震动更厉害了。
“我来试试！”一个彪形大汉跳上擂台，手提九环大刀，“小娃娃，你那纸片子能有多大威力？看爷爷一刀劈了！”
罗荸笑容不变，抽出一张空白纸签，金笔一点一勾，一个简笔小人瞬间成形。他轻轻一吹，纸签飘向大汉。
大汉大笑，挥刀就劈。
纸签轻飘飘躲过刀锋，贴在了大汉手腕上。
“哈哈，不痛不痒——”大汉笑声戛然而止。他低头看向手腕，那里没有伤口，但整条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，像是……纸的颜色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妖法？！”大汉惊恐地想撕掉纸签，纸签却已融入皮肤。
罗荸轻声道：“阁下刚才说，要一刀劈了我的纸签？”
话音未落，大汉忽然惨叫一声，左腿膝盖诡异地向内折断——就像有人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折痕。
“纸签打中哪里，哪里就会受伤。”罗荸还是笑眯眯的，“如果打中要害，就会死。如果打在纸签小人身上，那么打到哪里，你哪里就会特别疼。所以，见到我的纸签，唯一办法就是——”
“逃命。”铁书生低声接话。
擂台下鸦雀无声。大汉被同伴抬下去时，整条手臂已完全变成纸质的脆硬，轻轻一碰就碎成纸屑。
“还有谁想试试？”罗荸环视四周。
人群骚动，却无人再上前。
铁书生摸摸怀里的铁书。书页自动翻到，上面浮现一行字：“纸人为虚，画意为实。破法：以实击虚，以动制静。”
什么意思？
他还在琢磨，忽听一个娇媚的声音：“小弟弟，姐姐陪你玩玩，好不好？”
人群分开，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款走上擂台。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，手里却拈着三根绣花针，针尾系着彩色丝线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百变娇娘”赵笑笑。
罗荸的笑容淡了些：“赵姐姐也对飘渺图感兴趣？”
“图不图的，无所谓。”赵笑笑掩嘴轻笑，“姐姐就是好奇，你这纸人，能不能逃过我的‘织魂针’？”
她手腕一抖，三根绣花针疾射而出，却不是射向罗荸，而是射向擂台三个角落。针尾丝线在空中交织，瞬间结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罗荸脸色微变，抽纸、画人、掷出，动作一气呵成。三个纸人分三个方向扑向赵笑笑。
赵笑笑不退反进，手指轻弹，又是三根针飞出。这次针线不是结网，而是缠向纸人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：针线穿过纸人，纸人却毫发无损，继续前冲。但赵笑笑手指一勾，三个纸人忽然在半空僵住，然后……开始跳起舞来。
“纸是死物，但你的‘画意’是活的。”赵笑笑笑得更甜了，“姐姐的针，专控活物。”
罗荸额头见汗。他咬牙又抽出五张纸签，金笔连点，五个纸人成型，这次画的是持刀武士。
“去！”
纸人武士扑向赵笑笑。赵笑笑依旧不慌不忙，从袖中又摸出五根针。但就在她出手的瞬间，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，落在两人中间。
是个背着铁书的年轻人。
“两位，打打杀杀多不好。”铁书生挠挠头，“不如这样，我接这位小兄弟三张纸签，接住了，图归我。接不住，我赔你……赔你一碗馄饨钱？”
罗荸：“……”
赵笑笑：“……”
台下观众：“？？？”
罗荸盯着铁书生背后的铁书，眼神闪烁：“阁下是？”
“铁书生，无名小卒。”铁书生拍拍铁书，“这本书是我家祖传的，挺硬，应该能挡你的纸签。”
“铁书……”罗荸喃喃重复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铁家的‘铁书十三式’？你是铁家传人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铁书生叹气，“所以能给个面子吗？我真没钱了，再赢不了这图去换钱，今晚得睡桥洞了。”
赵笑笑“噗嗤”笑出声：“有意思。小弟弟，让这位铁哥哥试试？”
罗荸深吸一口气，对铁书生抱拳：“既然铁家传人驾临，小弟自然要给面子。不过规矩不能破——三张纸签，你能全躲过，或者全接下，图归你。若有一张打中，就算你输。”
“成。”铁书生把铁书拿到胸前，像抱盾牌一样抱着。
罗荸抽出一张纸签，这次用的是黑笔。他画得很慢，很仔细，画的不再是小人，而是一柄剑。
“第一签，追魂剑。”
纸签飘出，在空中真的化成一柄黑色小剑，直刺铁书生前。
铁书生不躲不闪，把铁书往前一推。
“铛！”
金属撞击声。黑剑撞在铁书上，碎成纸屑。
罗荸眼睛更亮了：“好！第二签，锁身链。”
红笔飞舞，画出一条锁链。纸签化成的锁链如灵蛇般缠向铁书生双腿。
铁书生还是不动，等锁链缠上小腿，他才用铁书边缘一划——锁链应声而断。
“第三签，”罗荸抽出最后一张纸签，这次，他咬破指尖，用血作画，“血咒，百鬼夜行。”
擂台温度骤降。纸签燃烧起来，血红色的火焰中，无数鬼影扑出，尖啸着冲向铁书生。
铁书生终于动了。他把铁书往地上一插，双手结印——其实他根本不会结印，就是胡乱比划，心里默念：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……”
铁书忽然自动翻开，翻到上金光大盛，那些鬼影撞上金光，如冰雪消融。
三息之后，鬼影散尽。铁书合上，恢复平静。
擂台上下，一片寂静。
罗荸怔怔看着铁书生，忽然大笑，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：“三年了……终于有人能接下我的血咒签。铁兄，这图，归你了。”
他把飘渺图卷好，双手奉上。
铁书生接过图，挠挠头：“那什么……这图能卖多少钱？”
罗荸：“……”
赵笑笑笑得花枝乱颤：“铁哥哥，你可真有意思。这图是无价之宝，你舍得卖？”
“无价的意思不就是不值钱吗？”铁书生很实在。
“不，”罗荸正色道，“这图里藏着我姐姐罗夷的下落。铁兄既然能破我的纸签，或许也能帮我找到姐姐。作为交换，我可以告诉你铁书的解封方法。”
铁书生一愣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飘渺惊世舞的灵力，能解天下一切封印。”罗荸压低声音，“我姐姐就会。但她三年前在江南失踪，最后一个出现的地方，是‘光普寺’。”
“光普菩萨白云过那里？”
“正是。”罗荸眼神黯淡，“我去过三次，白云过大师都说不知道。但我不信……铁兄，你若愿帮我，我罗荸欠你一个人情。画仙童的人情，在江湖上还是值点钱的。”
铁书生看看图，看看铁书，再看看一脸期待的罗荸，和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笑笑。
“行吧。”他叹气，“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。不过事先说好，找到你姐姐，她得教我跳舞——不对，是教我怎么用跳舞解开封印。”
“成交。”
赵笑笑忽然插话：“这么好玩的事，加姐姐一个呗？我的织魂阵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”
铁书生看着这个笑盈盈的姑娘，想起师父的警告：漂亮姑娘说的话，一句都别信。
但……
“你会出饭钱吗？”他问。
赵笑笑一愣，笑得更欢了：“出，姐姐请客，管饱。”
于是，奇怪的组合形成了：一个背着铁书的穷书生，一个玩纸的少年，一个玩针的姑娘。目标：光普寺，找失踪的缥缈仙子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擂台远处的高楼上，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。
“铁家传人出世了。”摇扇子的白衣公子微笑，“关兄，要不要赌一把，他能活多久？”
“赌他能不能活到找到罗夷。”旁边的黑衣公子把玩着棋子，“我赌能。赌注，你新得的那对夜明珠。”
“成交。”
这两人，正是“伪君子”关琦羽和“真小人”夏祁能。而他们脚边，扔着一具尸体——正是刚才在擂台上被罗荸纸签所伤的大汉。不过现在，大汉胸口插着一枚骰子，眉心嵌着一枚棋子。
“暗影门的人，越来越不中用了。”关琦羽摇头，“派这种货色来试探。”
“试探的不只是暗影门。”夏祁能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，屋檐的阴影中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又似乎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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