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普寺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碧落山上。铁书生一行三人赶到时,已是黄昏。
寺门紧闭,门前的石阶一尘不染,隐约有檀香味飘出。但铁书又开始发烫——这次烫得厉害。
“有杀气。”铁书生按住铁书。
罗荸抽出纸笔,赵笑笑指尖已夹着三根绣花针。
寺门忽然开了。一个小沙弥探出头,看到三人,合十行礼:“三位施主,本寺今日闭门清修,不见外客,请回吧。”
“小师傅,”罗荸上前,“我们想求见白云过大师,询问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沙弥忽然脸色一变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胸口,插着一柄短剑。
短剑是黑色的,剑柄上刻着一只眼睛。
“暗影门!”赵笑笑厉喝,针已出手。
但短剑消失了。不,不是消失,是被人拔走了——可根本没人看见是谁拔的剑。
“无影廖施恺。”铁书生想起师父说过的名字,“暗影门大当家,会隐身。”
“不止他一个。”罗荸迅速画出三个纸人,纸人飞向三个方向,但刚到半空,就被无形的力量撕碎。
空气中传来轻笑:“画仙童,百变娇娘,还有铁家传人。三位大驾光临,暗影门有失远迎。”
声音飘忽不定,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赵笑笑手指连弹,七十二根绣花针织成一张大网,罩向声音来源。但针网扑了个空。
“没用的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这次是从地下传来的,“大哥的隐身术,加上我的附形术,你们找不到的。”
附形钱伊疆,暗影门二当家,可附身在任何物品上。
铁书生忽然把铁书往地上一砸:“铁书,干活了!”
铁书“哗啦”一声自动展开,书页飞速翻动,停在面上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,金光以铁书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金光所过之处,两个淡淡的人影显现出来。
一个瘦高如竹竿,手持短剑,正是“无影”廖施恺。另一个矮胖如球,整个人贴在地面,仿佛与石板融为一体,是“附形”钱伊疆。
“显形金光?”廖施恺皱眉,“铁书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,你们还是得死。”
他身形一晃,再次消失。但这次,铁书生看清了——不是真的消失,而是速度太快,快到肉眼难辨。
“左边!”铁书生大吼,铁书飞向左侧。
“铛!”短剑刺在铁书上,廖施恺身形显现,眼中闪过惊讶。
就在这时,寺内传来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暗影门的施主,佛门清净地,何必妄动杀念?”
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出。她看起来三十许人,面容慈和,背后背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上刻着“光普”二字。
“光普菩萨”白云过。
她目光扫过小沙弥的尸体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然后看向廖施恺和钱伊疆:“二位杀我守门弟子,今日,便留下吧。”
光普剑出鞘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只是一道柔和的白光。但白光所过,廖施恺和钱伊疆却脸色大变,疾退。
“菩萨剑下,妖魔显形。”白云过声音依旧温和,剑光却骤然凌厉。
廖施恺短剑连挥,却挡不住白光。他咬牙,对钱伊疆使个眼色。钱伊疆会意,整个人忽然融入地面,消失不见。
“想走?”白云过剑尖一点地面,以剑尖为中心,地面泛起涟漪。三丈外,钱伊疆被硬生生“震”了出来,口喷鲜血。
廖施恺趁机身形再隐,但这次,他没逃向寺外,而是冲向寺内。
“不好,他要进寺!”罗荸急道。
白云过却收了剑:“不必追了。寺内有我妹妹在,他进不去。”
话音未落,寺内传来一声惨叫。接着,一个黑色人影倒飞出来,重重摔在寺外石阶上,正是廖施恺。他胸口结了一层白霜,整个人瑟瑟发抖。
一个黑衣女子从寺内走出。她与白云过有七分相似,但眉宇间满是冷傲,手中长剑泛着寒光。
“寒霜罗刹”白云飞。
“姐,这么吵。”白云飞皱眉,看也不看地上的廖施恺,“杀了便是,何必废话。”
“佛门之地,不宜杀生。”白云过合十。
白云飞哼了一声,走到廖施恺面前,剑尖抵住他咽喉: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廖施恺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白云飞剑尖微送,冰霜从剑尖蔓延,瞬间覆盖廖施恺半个脖子:“我的耐心也有限。”
“是……是‘回力天师’裘卜嗤……”廖施恺终于开口,“他让我们来光普寺,找一个叫罗夷的女人……”
罗荸浑身一震:“我姐姐在你们手里?!”
“不在……”廖施恺艰难地说,“三年前,她确实来过光普寺,但后来被……被‘寄生女神’洛姊萏带走了……”
“洛姊萏?”白云过蹙眉,“她带走罗夷做什么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廖施恺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裘卜嗤只说,罗夷身上有……有打开‘幽冥秘境’的钥匙……洛姊萏需要那把钥匙,复活……复活她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眼睛瞪大,整个人剧烈抽搐,然后……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灭口咒。”白云过叹息。
钱伊疆见势不妙,想逃,但刚起身,就被白云飞一剑穿心。尸体倒地,同样化作了黑水。
转瞬间,两个暗影门当家,尸骨无存。
铁书生看得头皮发麻。这江湖,比他想象的更危险。
白云过看向罗荸:“罗施主,令姐确实曾来敝寺。三年前,她身中奇毒,来求我救治。但我医术不精,只能暂时压制毒性。后来洛姊萏来访,说她有办法解毒,便带走了令姐。我本要阻拦,但洛姊萏展示了一物……”
“何物?”
“一枚玉佩,与你腰间所佩,一模一样。”
罗荸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青色玉佩,刻着“飘渺”二字。这是姐姐的贴身之物,三年前失踪时,玉佩也不见了。
“她怎么会……”罗荸脸色苍白。
白云过摇头:“我也不知。自那之后,我再未见过令姐。不过洛姊萏的住处,我倒是知道——她在西南苗疆的‘万毒谷’。”
“万毒谷……”赵笑笑咂舌,“那可是‘通冥使者’虢瑜孃的地盘。那女人浑身是毒,她的住处毒气缭绕,外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有进得去的人。”白云过看向铁书生,“铁施主,你的铁书,记载着‘百毒不侵’之法,对吧?”
铁书生一愣,翻开铁书,果然看到一行小字:“以朱砂、雄黄、糯米书符,贴于胸前,可避百毒十二时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惊讶。
白云过微笑:“因为这本铁书,三百年前的第一任主人,是我白云家的先祖。”
铁书生:“……”
信息量有点大。
“所以,”白云过继续说,“你要去万毒谷,找洛姊萏,问出罗夷的下落。而我,会给你写一封信,带给万毒谷的‘救世主宰’洛扎特。他是虢瑜孃的丈夫,也是唯一能在万毒谷自由行走的外人。”
“等等,”铁书生举手,“为什么是我?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就是个想赚钱吃饭的穷书生……”
“因为铁书选择了你。”白云过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铁书每次现世,都意味着江湖将有大事发生。三百年前如此,现在亦如此。你逃不掉的,铁书生。”
罗荸抓住铁书生的手:“铁兄,帮我这一次。找到姐姐,我罗家上下,任你差遣!”
赵笑笑也笑盈盈道:“铁哥哥,万毒谷可好玩了,各种毒虫毒草,姐姐还没去过呢。带我一个呗?”
铁书生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看向怀里的铁书。
铁书微微震动,仿佛在说:去吧去吧,有热闹不看是傻子。
他长叹一口气:“行吧……不过这次,饭钱真的得你们出。还有,万一中毒了,医药费也得报销。”
白云过莞尔,白云飞则冷冷道:“婆婆妈妈。要去就去,不去就滚。”
铁书生缩缩脖子。这位姐姐,好凶。
当夜,四人(加一个非要跟去的赵笑笑)在光普寺住下。白云过写了信,交给铁书生。白云飞则给了他一枚冰符:“遇到危险,捏碎,我能感应到。但我未必会去救你——看心情。”
铁书生:“……谢谢啊。”
夜深人静,铁书生躺在客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铁书放在枕边,泛着微光。
忽然,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。
铁书生瞬间清醒,但没动。他眯着眼,从睫毛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下,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。黑影在窗前停留片刻,然后,一只细管戳破窗纸,吹进一缕青烟。
迷烟?
铁书生屏住呼吸。他想起铁书写着:“龟息之法,闭气一炷香。”
他默默运功(其实就是在心里数数),假装昏迷。
窗子被轻轻推开,一个黑衣人跃入,悄无声息。他摸到床边,伸手去拿铁书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铁书的瞬间,铁书忽然自动翻开,书页如刀,削向黑衣人手腕。
黑衣人一惊,疾退。但铁书生已从床上弹起,一拳轰向他面门。
黑衣人仓促格挡,两人对了一掌,各自退后三步。
“你不是暗影门的人。”铁书生盯着对方。这人虽然黑衣蒙面,但身法路数与廖施恺截然不同。
黑衣人也不说话,转身就逃。
铁书生追出房门,却见月光下,黑衣人已跃上屋顶,几个起落,消失在山林中。
他没追,因为屋顶上还站着一个人。
白云飞。
“看到了?”白云飞冷冷道。
“嗯。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轻功很好,不在‘随风’米优卿之下。”白云飞跳下来,手里捏着一块布片,是从黑衣人衣角撕下的。
布片是黑色的,但对着月光看,能看到隐隐的银色暗纹——纹的是一朵昙花。
“昙花……”白云飞眯起眼,“‘昙花一现,夜半杀人’。是‘噬梦天使’苏美娇的人。”
铁书生头皮发麻:“怎么又冒出来一个?”
“苏美娇是中间派,不属正邪,只凭喜好杀人。”白云飞把布片扔给他,“你被她盯上了。以后睡觉小心点,别做梦。做梦梦见她,你就离死不远了。”
铁书生欲哭无泪:“我招谁惹谁了?”
白云飞转身回房,留下一句:“铁书传人,本身就是原罪。”
铁书生站在月光下,看着手里的布片,又看看怀里的铁书。
铁书轻轻震动,仿佛在说:别怕,有我在。
“你在顶个屁用。”铁书生嘀咕,“你又不会打架,只会自己翻开合上……”
话没说完,铁书忽然跳起来,重重拍在他脑门上。
“哎哟!”
隔壁房间传来罗荸的喊声:“铁兄,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撞墙了。”
铁书生揉着脑门,抱着铁书回房。他忽然觉得,这趟江湖路,恐怕比他想象的,还要漫长,还要麻烦。
而此刻,碧落山脚下,黑衣人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娇媚的脸。她对着月光轻笑:“铁书生……有点意思。苏姐姐应该会喜欢这个玩具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她身后的阴影里,又浮现两个人影。
“昙花令。”关琦羽摇着扇子,“苏美娇果然出手了。”
夏祁能把玩着棋子:“赌一把,铁书生能在苏美娇的‘噬魂梦’里撑几晚?”
“我赌三晚。”
“我赌五晚。赌注,你那只‘寻香鼠’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身影也渐渐淡去。
江湖的夜,还很长。
而铁书生的万毒谷之行,注定不会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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