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屠的尸体被鬼影用化尸粉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。但书店里弥漫的血腥味和打斗痕迹,却非一时半刻能消除。罗夷肩上的刀伤不深,但短刀淬了毒,虽及时服了解毒丹,余毒仍需几日才能拔清。她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,罗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药。赵笑笑在清扫满地的碎木和书籍,鬼影则修补破损的门窗,动作麻利,显然对处理这类“后事”经验丰富。
铁书生坐在柜台后,手中握着那本已恢复如初、甚至更显古朴厚重的铁书。书页温润,隐有金光在字里行间流动,与他心跳同频。他表面平静,内心却波澜起伏。
苏美娇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血屠临死前的嘶吼犹在耳边——“是苏美娇!那个贱人!她告诉我你的位置,你的伤势,你身边人的情况!是她让我来杀你的!”
是真的吗?
梦中那个慵懒娇媚、请他喝酒、提醒他小心血屠的女子,与出卖情报、引杀手来袭的叛徒,真的是同一个人?
鬼影说她在挑拨离间。可血屠为何要临死攀咬一个不相干的人?而且,苏美娇确实有动机——她是夜帝曾经的“梦魇护法”,与地狱门、烈火教皆有瓜葛。夜帝覆灭,她失去依仗,投靠地狱门,或为自保,或为利益,并非不可能。
但……若她真投靠了地狱门,为何要在梦中示警?直接让血屠偷袭岂不更好?何必多此一举?
矛盾。处处矛盾。
铁书生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江湖诡谲,人心难测,比直来直去的刀光剑影更耗心神。
窗外又下起了雨。暮春的雨,细密缠绵,打在刚修补好的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天色阴沉,才过申时,屋里已需点灯。
“书生,”罗夷轻声唤他,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笑笑熬了粥,喝点吧。”
铁书生回过神,看到赵笑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过来,粥里加了枸杞、红枣,香气扑鼻。他接过,道了谢,却没什么胃口。
“还在想苏美娇的事?”鬼影修好最后一扇窗,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
“嗯。”铁书生用勺子搅着粥,“前辈,您觉得,血屠的话,有几分真?”
鬼影沉默片刻,道:“三分真,七分假。苏美娇这个人,我了解不多,但听说过一些。她性格古怪,行事全凭喜好,正邪难辨。说她投靠地狱门,有可能;说她故意引血屠来杀你,也有可能。但说她出卖你的具体情报……我存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鬼影分析,“苏美娇若真想借刀杀人,以她的‘噬梦’之能,有无数种更隐蔽、更有效的方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,何必假手血屠,还提前给你预警?这不符合她‘喜欢捉弄人’的性格。我猜,她或许真的只是‘看血屠不顺眼’,所以一边给你报信,一边又给血屠透露了点风声,想看你俩斗个你死我活,她好坐山观虎斗,看场热闹。”
“看热闹?”罗荸瞪大眼,“就为看热闹,害得姐姐受伤,张大娘惨死?”
“对她来说,也许别人的生死痛苦,真的就只是一场戏。”鬼影语气淡漠,“夜帝手下的人,多少都有些……不正常。苏美娇尤其如此。她以梦为戏,以众生为偶,乐趣就在于操纵他人的悲喜恐惧。你越痛苦,越疑惑,越挣扎,她看得越开心。”
铁书生握紧了勺子。若真如此,这个苏美娇,比血屠更可恨。血屠杀人,至少目的明确,为仇为利。苏美娇却是为“乐”,视人命如草芥,视痛苦为消遣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赵笑笑问,“她在暗,我们在明,还能入梦,防不胜防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铁书生沉声道,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入睡前,需默诵‘清心咒’,佩戴‘镇魂玉’。鬼影前辈,能否布置一些防御梦境入侵的阵法?”
“可以,但效果有限。”鬼影道,“苏美娇的‘噬梦’之术已臻化境,寻常阵法困不住她。不过,我能设一个‘惊神阵’,一旦有外魂入侵梦境,阵法会激发警铃,将入梦者震醒。但此阵耗神,且一次只能护一人。”
“先护姐姐。”铁书生毫不犹豫,“她伤未愈,最易被趁虚而入。”
“好。”
是夜,鬼影在罗夷房内布下“惊神阵”,又以特制香料熏屋,有安神定魄之效。铁书生、罗荸、赵笑笑各自在房中静坐调息,不敢深睡。铁书生更是在榻边放了铁书,一旦有异,可随时激发。
雨下了一夜,淅淅沥沥,无休无止。
铁书生半梦半醒,始终保持着灵台一丝清明。子时,丑时,寅时……一夜无事。天色将明时,雨势渐小,他终于有了一丝困意,意识渐渐沉入黑暗。
然后,他又做梦了。
这次不是在桃林,而是在一片无尽的荒野上。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浓稠如血的红云低垂。大地龟裂,裂缝中涌动着炽热的岩浆。远处,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古城,城墙坍塌,城门洞开,像一张巨兽的嘴。
他站在荒野中央,四顾茫然。脚下是滚烫的砂石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臭。风吹过,带来隐约的哭泣和哀嚎,分不清方向。
是噩梦。而且,他能感觉到,这个梦不属于他,是被强行拉进来的。
苏美娇。
铁书生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环视四周,朗声道:“苏前辈,既然来了,何必藏头露尾?”
“咯咯咯……”
娇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飘忽不定。暗红的天空开始扭曲,云层汇聚,竟化作一张巨大的、妖媚的女子脸庞,正是苏美娇。她俯视着铁书生,眼中满是戏谑。
“小书生,警觉性很高嘛。不过,既然入了我的‘血狱梦’,就别想轻易出去了哦。”
“血狱梦?”
“是呀,我专门为你准备的。”苏美娇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冰冷刺骨,“你喜欢救人,喜欢当英雄,那我就让你看看,你救的人,最后都是什么下场。”
她抬手一指。远处古城中,忽然涌出无数人影。铁书生凝目望去,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那些人……都是他认识的人!
有栗下县被他救出的那十一个百姓,此刻个个面容扭曲,身上燃着熊熊烈火,在火中惨叫挣扎。有赤焰谷、九幽山死去的烈火教众,残缺的尸体从岩浆中爬出,向他伸出焦黑的手骨。有张大娘,胸口一个血洞,捧着那颗被挖出的心脏,对他凄厉哭喊:“铁少侠……救我……我好痛啊……”
还有……罗夷、罗荸、赵笑笑、鬼影、白云过、关琦羽、夏祁能、吕醭祚、铭傅才……所有他在乎的人,都出现在古城前,个个身受重伤,浑身浴血,被无形的锁链捆缚,正被一群模糊的黑影用刀剑砍杀,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“姐姐!罗荸!笑笑!”铁书生目眦欲裂,想冲过去,但脚下大地忽然裂开,岩浆喷涌,将他困在原地。
“看着,好好看着。”苏美娇的笑声如银铃,却比恶鬼的嚎叫更令人胆寒,“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,你要拯救的苍生。他们因你而死,因你而受苦。你每救一个人,就结下一份因果,这些因果,最终都会化作业火,烧尽你在乎的一切。英雄?呵……不过是灾星罢了。”
“住口!”铁书生怒吼,铁衣诀全力运转,想挣脱梦境束缚。但在这“血狱梦”中,他的内力如泥牛入海,毫无作用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苏美娇悠悠道,“这是我的梦,我的领域。在这里,我就是神。我想让你看什么,你就得看什么。我想让你感受什么,你就得感受什么。比如……绝望。”
她话音落下,古城前的景象再变。只见罗夷被一道黑影掐住脖子提起,短刀刺入她心口。罗荸被万箭穿心。赵笑笑被毒蛇缠身,七窍流血。鬼影被烈火焚身。白云过姐妹被腰斩。关琦羽夏祁能被乱刀分尸。吕醭祚铭傅才被琴弦勒断喉咙……
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,每一声惨叫都撕心裂肺。铁书生双目充血,浑身颤抖,恨不得立刻死去。他拼命挣扎,嘶声怒吼,但无济于事。绝望如冰冷的潮水,将他淹没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苏美娇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,满意地笑了,“愤怒,痛苦,绝望……多美的滋味。你知道吗?我最喜欢看英雄落难,看正义崩溃,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被踩进泥里,碾碎傲骨。铁家传人?呵呵……不过是个可怜虫。”
铁书生死死盯着天空那张巨脸,眼中血丝密布,却忽然笑了。笑声嘶哑,却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你笑什么?”苏美娇皱眉。
“我笑你可怜。”铁书生一字一句道,“用这种拙劣的幻术,就想击垮我?苏美娇,你太小看我铁书生了。”
“幻术?”苏美娇嗤笑,“这都是真的。你心里最恐惧的画面,被我具现出来了。你看,他们死得多惨,多真实……”
“真实?”铁书生打断她,挺直脊背,尽管身处岩浆包围,尽管心如刀绞,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锐利,“我铁书生,十六岁独闯九幽山,与焚天同归于尽,经脉尽碎都没死。我会被区区噩梦吓倒?姐姐他们,个个都是历经生死的豪杰,岂会如你幻术中那般不堪一击?你这些把戏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!”
他抬起手,指向天空巨脸,声音如铁:“因为我相信他们。就像他们相信我一样。这份信任,这份羁绊,是你这种永远躲在梦里、玩弄人心的可怜虫,永远不懂的东西!”
话音落下,他怀中忽然爆发出刺目金光!是铁书!即使在梦中,铁书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,自动护主!
金光如利剑,刺破暗红天幕,撕裂血色云层。苏美娇的巨脸发出惊怒的尖啸,开始扭曲崩散。古城、荒野、岩浆、惨景,如镜子般碎裂。
“不——!你怎么能破我的血狱梦?!这不可能!”
“因为这世上,邪不胜正!”铁书生厉喝,双手虚握,仿佛真的握住了铁书,对着崩溃的梦境,狠狠一斩!
“铁书十三式——斩虚!”
“轰——!!!”
梦境彻底破碎。铁书生猛地睁开眼,从榻上坐起,大汗淋漓,喘息如牛。窗外天已蒙蒙亮,雨停了,晨光透过窗纸,洒在脸上,温暖真实。
是梦。但比真实更可怕的梦。
他低头,怀中的铁书安静躺着,但书页上,隐约多了一丝暗红纹路,像被什么力量侵蚀过,又被他自身的金光净化。
“书生!你没事吧?”房门被撞开,罗荸、赵笑笑、鬼影冲了进来,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。罗夷也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。
“我没事。”铁书生抹去额上冷汗,心有余悸,“是苏美娇……她拉我入了‘血狱梦’,想用幻术击垮我。”
“血狱梦?”鬼影脸色一变,“那是她的杀招之一,能将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具现,让人在无尽噩梦中精神崩溃而死。你能破梦而出,了不起。”
“多亏了铁书。”铁书生抚摸着书页,那丝暗红纹路已渐渐淡去,“她在梦里说,我每救一个人,就结一份因果,这些因果会化作业火,烧尽我在乎的一切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罗夷走进来,握住他的手,冰凉的手微微颤抖,但眼神坚定,“我们因你而活,不是因你而死。没有你,栗下县那十一人早成焦尸,江南百姓还要受烈火教荼毒。因果?若是善因善果,我们甘之如饴!”
“姐姐说得对。”罗荸用力点头,“铁兄,你别听那妖女蛊惑!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!”
铁书生看着他们,心中暖流涌过,驱散了噩梦的寒意。是啊,他有值得托付生死的伙伴,有坚定不移的信念,何必因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动摇?
“不过,苏美娇接连出手,先引血屠,再入梦袭击,看来是盯上咱们了。”鬼影沉吟,“她行事诡秘,防不胜防。咱们得想个办法,要么逼她现身,要么找出她的弱点。”
“她在梦中说,这是她的领域,她是神。”铁书生回忆道,“但铁书能破梦,说明她的‘神’并非无敌。或许,咱们可以主动入梦,反客为主。”
“主动入梦?”众人一惊。
“对。”铁书生眼中闪过决断,“她不是喜欢玩梦吗?那咱们就陪她玩一场大的。鬼影前辈,您可知有什么方法,能让人主动进入指定之人的梦境,且保持清醒?”
鬼影思索良久,缓缓道:“有。佛门有一门‘入梦禅’,可让修行者元神出窍,神游太虚,乃至潜入他人梦境。但此法凶险,若在梦中受伤或被困,现实中的肉身也会受损,甚至魂飞魄散。而且,需有媒介——对方贴身之物,或近期频繁接触的东西,以此为引,才能锁定梦境。”
“媒介……”铁书生看向怀中铁书,书页上那丝几不可见的暗红纹路,“我与她在梦中两次交手,铁书上残留了她的气息,可否为引?”
“可以。”鬼影点头,“但谁去?入梦禅需极高定力,且要对梦境法则有所了解。咱们中,恐怕只有白云过大师精于此道。”
“白前辈在白云庵清修,且内伤未愈,不宜劳烦。”铁书生道,“我去。”
“不可!”罗夷急道,“你重伤初愈,魂伤未复,再入险境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我魂伤未复,元神不稳,反而更容易出窍入梦。”铁书生解释,“而且,我与她交过手,熟悉她的梦术。铁书护体,可保我元神不散。这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鬼影也反对,“苏美娇的梦术造诣极深,你单枪匹马进去,若她布下陷阱,你必死无疑。”
“所以,我需要帮手。”铁书生看向众人,“入梦禅可多人同入,只是风险更大。鬼影前辈,您精通魂术,可否与我同去?罗荸,你的纸人术能以符纸为载体,寄托一丝分神,或许也能入梦相助。姐姐,笑笑,你们在外护法,一旦我们有异,立刻以清心咒唤醒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,但似乎……是唯一能反制苏美娇的方法。
“干了!”罗荸咬牙,“不能让那妖女一直骑在咱们头上!”
“我去准备‘定魂香’和‘护神阵’。”鬼影不再犹豫,“子时阴气最盛,梦境最易侵入。咱们子时动手。”
是夜,子时。
书店后院静室,门窗紧闭,地上用朱砂画了繁复的阵法,正是“护神阵”。阵眼处,铁书生、鬼影、罗荸三人盘膝而坐,呈三角之势。铁书生膝上放着铁书,鬼影面前摆着追魂钩,罗荸手中捏着一叠特制的“分神纸人”。阵外,罗夷和赵笑笑各持法器,默诵清心咒,护持阵法。
静室中央,青铜香炉里燃着“定魂香”,青烟笔直上升,凝而不散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、药香和一种奇异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甜香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鬼影肃然道。
“嗯。”铁书生、罗荸点头。
“闭目,凝神,抱元守一。以媒介为引,寻梦而去。”鬼影低诵咒文,声音飘忽,如从极远处传来。
铁书生握住铁书,将心神沉入那丝暗红纹路。纹路微微发烫,仿佛活了过来,牵引着他的意识,向无尽的黑暗深处坠去。鬼影和罗荸紧随其后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一瞬,或许万年。铁书生“睁”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上。云是乳白色的,厚实柔软,踩上去如履实地。天空是纯净的湛蓝,无日无月,却明亮柔和。远处,云海之中,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宫殿,琉璃为瓦,白玉为阶,仙气缭绕,美轮美奂。
宫殿门楣上,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秀逸的大字——“梦仙宫”。
“这里就是苏美娇的梦境核心?”罗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他和鬼影的身影也逐渐凝实,出现在铁书生左右。三人的形态与现实一般无二,只是略显透明,似虚似实。
“好漂亮的梦。”鬼影环顾四周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没想到,噬梦天使的内心,竟藏着这样一片仙境。”
“越是美梦,越要小心。”铁书生沉声道,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三人踏云而行,走向梦仙宫。宫门大开,无人守卫。殿内极尽奢华,明珠为灯,暖玉为地,珊瑚为树,奇花异草遍地盛开。殿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仙乐,香气袭人。
正殿中央,有个巨大的白玉池,池中热气氤氲,洒满花瓣。池边,苏美娇正背对着他们,长发披散,浸在池中,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肩背。她哼着轻快的小调,似乎心情极好。
“苏前辈,客人来访,不迎接吗?”铁书生朗声道。
苏美娇动作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水中花瓣遮掩了身体,只露出脖颈以上。她看到三人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哎呀,我当是谁,原来是铁小英雄,带着帮手闯到我家来了。怎么,白天没玩够,晚上还想接着玩?”
“苏美娇,你为何屡次三番针对我们?”铁书生直接问道。
“针对?”苏美娇歪着头,一脸无辜,“没有啊,我只是觉得好玩嘛。你看,血屠那么丑,你那么俊,看他杀你,多有趣。可惜你赢了,没意思。所以我自己动手,给你编个噩梦,没想到又被你破了。你真没劲,一点都不会配合。”
“就为好玩,害死无辜,引人相残?”鬼影冷声道。
“无辜?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?”苏美娇嗤笑,“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。你们杀人,就是替天行道;我杀人,就是罪大恶极?双标得可真厉害。”
“我们杀的是为祸人间的邪教魔头,你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!”罗荸怒道。
“百姓?百姓就不该死吗?”苏美娇眼神忽然变得幽深,“我娘就是百姓,善良,勤劳,与世无争。可她被村里的恶霸凌辱至死时,那些所谓的‘乡亲’,谁站出来帮她了?没有。他们只会说闲话,骂她勾引男人,活该。我爹去报官,县官收了恶霸的钱,反把我爹打成残废,没几天就死了。那年我七岁。从那时起,我就知道,这世上,没有无辜,只有强弱。”
她缓缓从池中站起,花瓣滑落,露出一身素白纱衣,赤足踏在暖玉地上,一步步走向三人。脸上依旧带着笑,眼神却冰冷如刀。
“我苦练梦术,杀了恶霸,杀了县官,杀了那些说闲话的‘乡亲’。然后我投靠夜帝,因为夜帝够强,能给我庇护。夜帝死了,我无所谓,再找靠山就是了。地狱门?烈火教?谁强我跟谁。至于你们……”她停在铁书生面前,伸手想摸他的脸,被铁书生侧头避开。
“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傻子,最是虚伪。嘴上说着为民除害,心里想的不过是扬名立万。我玩弄你们,怎么了?至少我坦诚,我就是坏,就是喜欢看人痛苦。你们呢?明明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,却偏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,恶心。”
铁书生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很可怜。”
苏美娇笑容僵住。
“你娘无辜惨死,你爹含冤而亡,那是恶人的错,不是天下百姓的错。”铁书生缓缓道,“你将仇恨宣泄在无辜者身上,与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恶霸,有何区别?你说我们虚伪,可你连直面自己痛苦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用伤害更弱者来麻痹自己。你不是坏,你是懦弱。”
“你——!”苏美娇脸色骤变,周身气息暴涨,梦仙宫开始剧烈震动,美轮美奂的景色如褪色的画卷般剥落,露出背后狰狞的黑暗与血光。她眼中泛起妖异的紫光,长发无风自动,声音变得尖厉:“你懂什么?!你经历过家破人亡吗?!你体会过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的绝望吗?!你没有!你凭什么教训我?!”
梦仙宫彻底崩塌,化作一片血色的炼狱。岩浆翻涌,白骨如山,厉鬼哀嚎。苏美娇悬浮在半空,周身紫黑气流缠绕,如魔如鬼。
“既然你们找死,那我就成全你们!让你们尝尝,什么是真正的噩梦!”
她双手一合,血色炼狱中,冲出无数狰狞的梦魇怪物,张牙舞爪,扑向三人。
“结阵!”鬼影厉喝,追魂钩化作万千钩影,护住三人。罗荸的分神纸人飞出,化作金甲力士,与梦魇怪物战在一起。铁书生则举起铁书,金光绽放,照亮血色炼狱。
“苏美娇,你困在仇恨的梦里太久了。”铁书生的声音穿透鬼哭狼嚎,清晰响起,“今天,我就打碎你的梦,让你看看真实的世界!”
“铁书十三式——破妄!”
金光如旭日东升,所过之处,梦魇怪物灰飞烟灭,血色炼狱寸寸瓦解。苏美娇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形在金光中扭曲模糊。
“不——!这是我的梦!我的领域!你怎么能——!”
“因为邪不胜正!”铁书生一步踏出,身形与铁书合一,化作一道金色流星,撞向苏美娇。
“轰——!!!”
梦境彻底破碎。
静室中,铁书生、鬼影、罗荸同时睁眼,口喷鲜血,脸色惨白。但三人眼中,都有如释重负之色。
香炉中,定魂香恰好燃尽。
窗外,晨光熹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成功了吗?”罗夷急切地问。
“成功了。”铁书生擦去嘴角血,露出一丝笑容,“苏美娇的梦核已碎,短期内无法再兴风作浪。而且……我在破碎的梦境里,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记忆的碎片。”铁书生眼神复杂,“她没说谎,她娘确实死得很惨,她爹也含冤而亡。但她后来报复,杀的人……远不止恶霸和县官。她屠了整个村子,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。之后投靠夜帝,为虎作伥,害人无数。地狱门找上她,许她重利,让她监视我们,她才出手。血屠的情报,确实是她给的,但她没料到血屠会先杀无辜百姓示威,更没料到我能在梦中反制她。”
“所以,她既可怜,又可恨。”鬼影总结。
“嗯。”铁书生点头,“但经此一役,她梦术被破,心神受损,短期内不足为虑。地狱门失去了这颗棋子,应该会消停一阵。咱们……可以喘口气了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但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苏美娇的遭遇令人唏嘘,但她的所作所为,又罪无可赦。江湖就是如此,恩怨交织,正邪难辨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业火中挣扎。
铁书生推开窗,晨风拂面,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。远山如黛,朝霞满天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是啊。”罗夷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“雨过天晴了。”
但两人都知道,这晴,只是暂时的。
江湖的雨,永远下不完。
而他们的路,也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