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苗疆的路不好走。
铁书生坐在颠簸的驴车上，第一百零八次后悔接了这趟活儿。罗荸在专心致志地画纸人——他说要多准备点“存货”。赵笑笑则在绣花，绣的是一只蝎子，活灵活现，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布料上跳出来咬人。
“我说，”铁书生忍不住开口，“咱们非得坐这破车吗？走水路会不会快点儿？”
“走水路？”赵笑笑头也不抬，“你会游泳吗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你知道苗疆的水里有什么吗？”赵笑笑终于抬头，笑靥如花，“水蛇、毒水母、食人鱼，还有‘神龙之女’符蕴谧养的宠物——一条三丈长的黑鳞蟒，最喜欢吞活人。”
铁书生默默闭上了嘴。
罗荸画完最后一个纸人，吹干墨迹，小心收好：“铁兄，过了前面那座山，就是苗疆地界了。按照白云过大师给的地图，万毒谷在西南方向，还要走三天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铁书生哀叹，“我的屁股已经没知觉了。”
驴车忽然停了。
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，此刻哆哆嗦嗦地回头：“三、三位客官，前、前面有东西拦路……”
三人探头望去。
山路中央，蹲着一个小男孩。约莫十一二岁年纪，穿着大红肚兜，光着脚丫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，正津津有味地吃着。
“小孩儿？”铁书生跳下车，“小弟弟，让让路，我们要过去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，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。但他开口，声音却苍老得像个百岁老人：“此路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。要想从此过，留下买路财。”
铁书生：“……小弟弟，你这话本看多了吧？”
小男孩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白牙——其中两颗是尖的：“我不是小弟弟，我活了三百年了。你们可以叫我葛无名，江湖人称‘换命童子’。”
铁书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师父说过：如果遇到一个叫“换命童子”的小男孩在吃糖葫芦，千万别吃他给的任何东西。
“原来是葛前辈。”铁书生抱拳，“不知前辈拦路，有何指教？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葛无名舔了舔糖葫芦，“就是想跟你们讨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们的命。”葛无名说得轻描淡写，“不要多，一人十年。给我三十年寿命，我就让路。”
罗荸脸色一沉，摸出纸笔。赵笑笑指尖也已夹着绣花针。
葛无名却摆摆手：“别急嘛。我不喜欢打架，喜欢做生意。这样，咱们玩个游戏。我站在这里不动，你们三人联手攻我。一炷香时间内，能碰到我衣角，就算你们赢，我不仅让路，还送你们一件宝贝。若是碰不到，每人给我十年寿命。公平吧？”
铁书生三人交换眼神。
“什么宝贝？”铁书生问。
葛无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。玉佩青色，刻着“飘渺”二字。
罗荸瞳孔骤缩：“姐姐的玉佩！怎么在你手里？！”
“捡的。”葛无名笑嘻嘻，“三年前，在万毒谷外捡的。怎么样，赌不赌？”
“赌！”罗荸咬牙。
铁书生按住他：“别冲动，这老头……这小屁孩有问题。”
“不是小屁孩，是老不死。”葛无名纠正，“所以赌不赌？不赌我可走了，这玉佩就归我了。”
“赌！”铁书生深吸一口气，“但规矩得改改。我们三人，你一人，太欺负你了。这样，就我一人出手，一炷香内碰到你，玉佩归我们，你让路。碰不到，我给你十年寿命。如何？”
葛无名眼睛一亮：“有胆色。成交！”
他随手把糖葫芦插在地上，拍拍手：“来吧。”
铁书生把铁书从背后解下，握在手中。他其实心里没底——换命童子的“换生之法”是偷取敌人生命转化为己用，这怎么打？
但铁书在微微发烫，书页自动翻到，上面浮现一行字：“以静制动，以慢打快。换命之法，需触其身。不触，则无功。”
铁书生心中一动。
原来如此。换命童子要偷寿命，必须触碰到对方身体。反过来，只要不被他碰到，他就奈何不了自己。
“前辈，”铁书生咧嘴一笑，“我来了。”
他动了。但不是冲向葛无名，而是……绕着葛无名转圈。
葛无名一愣：“你干嘛？”
“热身。”铁书生一边转圈一边说，“一炷香还长，不急。”
葛无名皱眉，但没动——他说了站着不动，就得站着不动。
铁书生继续转圈，越转越快。手中铁书随着他的旋转，带起呼呼风声。
“铁兄在做什么？”罗荸不解。
赵笑笑却看出了门道：“他在蓄势。铁书很重，旋转起来力量会越来越大。等速度达到极限，一击之力，恐怕不亚**斤重锤。”
果然，转了十几圈后，铁书已化作一团黑影，风声如雷。
葛无名脸色微变。他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强的气势。但他不能动——动了就算输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铁书生忽然停步，借着旋转的惯性，将铁书狠狠掷出！
铁书脱手，化作一道黑色闪电，直射葛无名面门！
葛无名瞳孔收缩。他可以选择躲，但躲了就算输。可以选择接，但那铁书的速度和力量……
电光石火间，他做了决定。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泛起诡异的绿光。
“换生之法——移花接木！”
铁书撞上绿光，没有发出撞击声，反而像陷入泥沼，速度骤减。更诡异的是，铁书的颜色开始变淡，仿佛生命力在被抽走。
而葛无名手中的糖葫芦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腐烂，最后化成一滩黑水。
“他用糖葫芦代替自己承受了攻击？”罗荸惊呼。
铁书生也看呆了。这是什么邪门功夫？
葛无名脸色苍白了几分，但嘴角却勾起笑意：“好力道。可惜，还差一点。”
他手掌一推，铁书倒飞而回。铁书生接住，只觉得铁书轻了许多——不是重量轻了，而是那种“灵性”减弱了。
铁书在哀鸣。
“你伤了我的书。”铁书生眼神冷下来。
“书又没生命，伤就伤了。”葛无名满不在乎，“还有半柱香，继续？”
铁书生不说话，只是抚摸着铁书。忽然，他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你中计了。”铁书生举起铁书，“你知道铁书为什么叫铁书吗？因为它不仅是书，还是……”
他猛地将铁书往地上一砸！
“封印之器！”
铁书落地，书页“哗啦啦”翻动，停在面上，一个复杂的金色阵法亮起，瞬间扩散，将葛无名笼罩其中。
“这是……封灵阵？！”葛无名终于色变，想逃，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“铁书，专封邪灵异法。”铁书生走到他面前，伸手，“玉佩，拿来。”
葛无名挣扎，但身上的绿光在金光压制下迅速暗淡。他咬牙，终于从怀里掏出玉佩，扔给铁书生。
“算你狠。”葛无名恨恨道，“但这事没完。等我能动了……”
“你能动了也追不上我们。”铁书生接过玉佩，递给罗荸，然后对赵笑笑和罗荸招手，“上车，走人。”
三人跳上驴车，车夫早已吓傻，被铁书生一巴掌拍醒：“快走！”
驴车绝尘而去。
葛无名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去的驴车，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铁家传人……有点意思。”他喃喃自语，弯腰捡起地上那串已经腐烂的糖葫芦，随手扔掉，“可惜了，这糖葫芦花了我三文钱。”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串新的，咬了一口，甜得眯起眼。
“不过，玉佩给他们了，计划也算完成了一半。”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，“接下来，就看洛姊萏和虢瑜孃的了。幽冥秘境……嘿嘿，三百年了，终于要开了。”
他转身，蹦蹦跳跳地走了，像个真正的孩子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，藏着三百年的沧桑。
驴车上，罗荸紧紧攥着玉佩，眼圈发红：“是姐姐的玉佩没错……上面还有我小时候刻的划痕。”
“你姐姐还活着，”铁书生拍拍他肩膀，“玉佩在，人就在。葛无名既然在三年前捡到玉佩，说明你姐姐至少三年前还活着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要把玉佩给我们？”赵笑笑不解，“以他的本事，真要打，我们未必能赢。”
“因为他不想赢。”铁书生分析，“他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，同时，也是在给我们送线索。玉佩是饵，引我们去万毒谷。万毒谷里，有他想要的东西，或者，有他想要我们做的事。”
罗荸抬头：“你是说，他在利用我们？”
“江湖中人，谁不是在利用谁？”铁书生靠着车壁，闭上眼睛，“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先到万毒谷，找到洛姊萏和洛扎特，问出你姐姐的下落。其他的，见机行事。”
赵笑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铁哥哥，你的铁书……刚才好像受伤了？”
铁书生抚摸铁书，书页黯淡无光，像生病的老人。
“嗯。葛无名的‘换生之法’抽走了它一部分灵性。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“怎么恢复？”
“吸收日月精华，或者……”铁书生顿了顿，“或者吞噬其他灵物的灵力。但灵物难寻，可遇不可求。”
赵笑笑若有所思：“万毒谷毒物遍地，说不定就有成了精的灵物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
驴车继续颠簸。天色渐暗，远处传来狼嚎。
车夫哆嗦着说：“客、客官，天黑了，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？这山里有狼，还有……还有赶尸人。”
“赶尸人？”铁书生来了兴趣。
“就、就是赶着尸体走夜路的人。”车夫声音发颤，“苗疆这边，有‘还魂子’秋德圣的徒子徒孙，专门做这行。遇到他们，得避着走，不然会被勾了魂去。”
“秋德圣……”铁书生想起这个名字，“吃了七颗还魂丹，一滴血都能复活的那位？”
“就是他。”车夫点头，“不过秋德圣本人神龙见首不见尾，赶尸的都是他手下。咱们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前方山路拐弯处，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接着，是整齐的脚步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车夫脸都白了：“来、来了！”
铁书生探头望去。
月光下，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走来。最前面是个穿道袍的老者，手持铜铃，边走边摇。他身后，跟着七八个人，排成一列，双臂前伸，膝盖不打弯，一跳一跳地前进。
正是赶尸队。
老者看到驴车，停下脚步，铜铃也停了。他身后的尸体也跟着停下，直挺挺地站着，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无量天尊。”老者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夜路难行，借个道。”
车夫已经吓瘫了。铁书生跳下车，抱拳：“道长请。”
老者点点头，摇铃，继续前进。尸体们跟着跳。
就在队伍经过驴车时，铁书生怀里的铁书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不是预警，而是……兴奋？
铁书生一愣，下意识按住铁书。但铁书震得越来越厉害，书页“哗哗”作响。
老者猛地回头，盯着铁书生怀里的铁书，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铁家传人？”
铁书生心头一紧：“道长认识铁书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老者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三百年前，我还和你家先祖喝过酒呢。不过那时，他叫我秋德圣，不叫赶尸的。”
铁书生：“！！！”
罗荸和赵笑笑也跳下车，如临大敌。
秋德圣摆摆手：“别紧张，我不打架。打架多累啊，我都几百岁了，骨质疏松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他走到铁书生面前，仔细打量铁书：“嗯，是那本破书没错。不过灵性受损了？被谁伤的？”
“换命童子葛无名。”
“葛无名那老小子？”秋德圣撇嘴，“就会耍些偷鸡摸狗的功夫。要不要我帮你治治这书？”
铁书生警惕：“怎么治？”
“简单。”秋德圣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一滴鲜血——那血是金色的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还魂丹的药力，全在这血里了。一滴，够你这书恢复八成灵性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铁书生可不信天上掉馅饼。
秋德圣嘿嘿一笑：“聪明。代价是，你们到了万毒谷，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徒弟，秋明子。三个月前进了万毒谷，就再没出来。我算了一卦，他还活着，但被困住了。你们帮我把他带出来，这滴血就归你。”
铁书生看向罗荸和赵笑笑。两人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秋德圣将金血滴在铁书上。金血渗入书页，铁书顿时光芒大盛，原本黯淡的书页重新变得光洁，甚至比之前更加有光泽。
“好了。”秋德圣收起瓷瓶，“记住你的承诺。我徒弟叫秋明子，身上有我的‘还魂符’，你们靠近了能感应到。”
他摇铃，带着尸体队伍继续前进，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铁书生抚摸着恢复灵性的铁书，心情复杂。这一路，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？
三百岁的小孩，几百岁的老头，还有赶尸的……
“江湖真大。”他感叹。
“也真危险。”赵笑笑补充。
罗荸握紧玉佩：“但我一定要找到姐姐。”
驴车重新上路。这次，没人说话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，和远处隐约的狼嚎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在他们头顶的悬崖上，两个人正俯瞰着他们。
一个是背琴的青衫文士，一个是扛着酒葫芦的邋遢老头。
“九幽仙人”吕醭祚，和“醉仙翁”铭傅才。
“秋老怪也掺和进来了。”铭傅才灌了口酒，“看来幽冥秘境的事，瞒不住了。”
吕醭祚轻抚琴弦，琴音幽幽：“三百年一开的秘境，谁不想分一杯羹？铁家传人出世，就是信号。只是没想到，连‘还魂子’这种老怪物都坐不住了。”
“他坐不住正常。”铭傅才抹抹嘴，“幽冥秘境里有‘长生泉’，喝一口能增寿百年。秋老怪虽然不死，但也会老。他想要长生泉恢复青春。”
“那葛无名呢？他要什么？”
“他？”铭傅才嗤笑，“他要的是秘境里的‘轮回果’。吃了能洗去一身死气，重新做人。他偷了三百年寿命，早就活腻了，想重新开始。”
吕醭祚沉默片刻：“那你我要什么？”
铭傅才又灌了一口酒，醉眼朦胧：“我？我要秘境里的‘醉仙酿’配方，据说喝了能醉三百年不醒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看向吕醭祚：“你要的是秘境里的‘天籁琴弦’吧？传闻那是伏羲所制，能弹奏出真正的‘音抚万律’。”
吕醭祚不置可否，只是指尖划过琴弦，带起一串清音。
“铁家那小子，能走到秘境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铭傅才摇头，“前有狼后有虎，暗影门、苏美娇、葛无名、秋德圣……这才刚开场呢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不过那小子有点意思。”铭傅才笑了，“铁书选的人，总不会太差。咱们就等着看戏吧。来，喝酒！”
两人在悬崖上对饮，琴声与酒香，随风飘散。
而更远处的山巅，一个白衣女子静静伫立，望着驴车远去的方向。
她是白云飞。
“姐姐让我暗中保护，真是麻烦。”她喃喃自语，手中寒霜剑泛着冷光，“不过，万毒谷……虢瑜孃那女人，欠我一条命。这次，该还了。”
她纵身一跃，如一只黑色大鸟，滑入夜色。
江湖的网，正在收紧。
而铁书生，正懵懵懂懂地，走向网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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