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懒是被砸醒的。
准确说，是被一坨硬邦邦的东西砸中脑门醒的。
“起床！都起床！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李懒揉着脑门睁开眼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。三十来岁的汉子，手里拎着根木棍，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。
“你谁啊？”李懒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张老头！”那人瞪着眼，“我是杂役处长张三，从今天起管你们这群废物！”
李懒坐起来，扫了眼四周。四间木屋住八个杂役，这会儿七个都起了，就他还躺着。
“别人都起了，就你还在睡！”张老头拿木棍敲了敲床板，“快点！马上早课了！”
“早课？”李懒打了个哈欠，“什么早课？”
“当然是《问道初阶》！”张老头说，“每天辰时三刻，所有外门弟子到外门广场集合，背诵《问道初阶》第一至三章。杂役不用背全文，但得站着旁听，这是规矩！”
“《问道初阶》？”李懒皱眉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张老头愣了。
“你不知道《问道初阶》？”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李懒，“你头一回进修仙界？”
“头一回。”李懒坦然道，“所以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给我听好了！”张老头一拍胸脯，“《问道初阶》是修仙界入门经典，所有修仙者必须背诵的圣书！没它，你连炼气期的门都摸不到！”
“非背不可？”
“当然！”张老头斩钉截铁，“不背《问道初阶》，怎么理解大道？怎么感悟天道？怎么修炼灵力？”
“可我背不下来。”李懒说，“能不能不背？”
“不能！”张老头胡子都在抖，“杂役不用全文背诵，但得旁听三个月，每天都要去，少一次都不行！”
“三个月……”李懒算了算，“每天多久？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张老头说，“辰时三刻到巳时三刻，雷打不动。”
李懒心凉了半截。
每天早起两小时，站广场上听别人背废话诗，听三个月。
这谁受得了。
“能请病假吗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不能！”张老头瞪眼，“除非你死了，否则必须去！这就是规矩！”
“那装死呢？”
张老头愣了一下，哈哈大笑：“装死？你试试看！被发现了直接逐出宗门！”
李懒叹了口气。
看来躲不掉了。
“行行行，我去。”他翻身下床，抓起灰扑扑的道袍往身上套，“不过我提前说一声，我可能会站着睡着。”
“站着睡着？”张老头像看傻子似的看他，“你以为早课是睡觉的地方？”
“那是干什么的地方？”
“修仙的地方！”张老头瞪眼，“听着，到了广场上给我老实站着，不准说话，不准乱动，更不准睡觉！被长老发现你偷懒，你就完了！”
“好好好，站着，不睡。”李懒敷衍地应着，穿上道袍往外走。
“还有！”张老头在身后喊，“领衣服的时候会给每人发一本《问道初阶》，你得随身带着，随时准备接受检查！”
李懒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“随时？”
“对！”张老头说，“任何时候，任何长老都可能抽查你的背诵情况！背不出来，罚抄一百遍！”
李懒心更凉了。
不但每天早课站着听废话，还得随时被抽查。
抄一百遍？
光想想就想吐。
“我能不能不领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不能！”张老头差点跳起来，“不领《问道初阶》，你连杂役都当不了！”
“行行行，领，我领。”李懒摆摆手，走出木屋。
外门广场上已经聚了几百号人。
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，穿着青色道袍，手里捧着书，正大声背诵——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，嗡嗡的，像几百只蜜蜂在叫。
李懒站到最外围，找了个人少的地方，靠在树上闭上眼。
“喂！你干什么呢？”
李懒睁眼，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年站在面前。
十六七岁，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本厚书，眉头微皱，一脸严肃。
“我站着呢。”李懒说。
“站着就要站好！”少年说，“早课是严肃场合，你怎么能靠在树上？”
“站累了不行吗？”
“不行！”少年斩钉截铁，“早课要心诚，心诚才能感悟大道！你这样吊儿郎当，怎么感悟大道？”
李懒叹气：“大道就那么难感悟？”
“当然难！”少年瞪眼，“《问道初阶》三万字，每一句都是先贤留下的智慧！不认真背诵，不认真感悟，怎么能理解其中奥义？”
李懒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。
厚厚一本，少说几百页。
“三万字？全背？”
“全背！”少年说，“我已经背了半年，才背完第一卷的一半！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累？修仙者怎么会喊累！”少年一脸正气，“修仙就是要吃苦！不吃苦怎么变强？不变强怎么长生？不长生怎么得道？”
李懒看着他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，有点想笑。
修仙就是吃苦？
变强是为了长生？
长生是为了得道？
那得道是为了什么？
“得道之后呢？”他问，“得道之后干什么？”
少年愣住了。
得道之后……干什么？
他从来没想过。
“得道之后……得道之后……”他结结巴巴，“得道之后就能成仙，成仙之后就能……就能……”
卡住了。
李懒叹气：“看来你也没想好。”
“谁说的！”少年急了，“得道之后就能逍遥自在，无拘无束，遨游天地！”
“那得道之前呢？”李懒问，“得道之前干什么？”
“得道之前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又卡住了。
“就是吃苦，背废话诗，早课晚课，被长老抽查，抄写一百遍，对吧？”李懒说。
少年愣住了。
好像……有道理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！”他强词夺理，“修仙要追求过程！不能只看结果！过程比结果更重要！”
李懒笑了。
“那我问你，你享受这个过程吗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少年又卡住了。
他享受吗？
享受每天早起背《问道初阶》吗？
享受被长老抽查背不出来罚抄写吗？
享受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吗？
好像……不享受。
“你看，”李懒拍拍他肩膀，“你都不享受，还说什么追求过程。”
少年低下头，不说话了，再说下去怕道心破碎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说了。”李懒打了个哈欠，“反正你也只是个背书机器，跟你讨论这些没用。”
他又靠回树上，闭上眼。
“喂！”少年叫道，“你不能睡觉！”
“没睡。”李懒说，“我在感悟大道。”
“感悟大道要闭眼睛？”
“闭眼睛才能看见大道。”李懒说，“大道看不见，得用心看。用心看就得闭眼睛，闭眼睛才能用心。”
少年愣住了。
这番话……好像也有道理？
不对，不对！
肯定是歪理邪说！
“你……你骗我！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？”李懒睁开眼，“我告诉你个秘密，大道就是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，凑到少年耳边——
“睡觉。”
少年瞪大了眼。
“睡觉就是大道？这怎么可能？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李懒说，“你想想，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想？什么都不用想是不是就是放空？放空是不是就是悟道？悟道是不是就是成道？成道是不是就是大道？”
少年懵了。
这逻辑……好像对得上？
但……好像又哪里不对？
“不对！”少年喊道，“你在胡说八道！”
“我哪里胡说了？”李懒理直气壮，“我说的每一步都是严密推论！睡觉等于放空等于悟道等于成道等于大道，这逻辑有问题吗？”
“有！”少年喊道，“睡觉就是睡觉，大道就是大道，怎么可能相等！”
“那就是你不懂大道。”李懒摇头，“大道者，万物之理也。睡觉是万物之理吗？是！睡觉是天地之理吗？是！睡觉是宇宙之理吗？是！那睡觉就是大道！”
少年彻底懵了。
他从来没听过这种理论。
睡觉就是大道？
那修仙者为什么不直接睡觉算了？
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修炼？
为什么要背《问道初阶》？
为什么……
“肃静！”
突然，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。
所有人抬起头，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高台上。
白色道袍，头发花白，手里一把拂尘，表情严肃。
“青云宗外门大长老，玄机长老到！”有人喊道。
李懒瞅了瞅那个玄机长老。
五十来岁，仙风道骨，一看就是厉害角色。
“各位弟子，”玄机长老开口了，“今日早课，继续背诵《问道初阶》第二章第一段。所有人，大声背诵！”
广场上立刻响起几百人的声音——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，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，寒来暑往，秋收冬藏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，嗡嗡嗡的。
李懒站在后面，靠在树上，闭着眼。
真睡着了。
“那个人！”
玄机长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。
李懒睁开眼，看见玄机长老正指着他。
“你是哪个门的弟子？早课竟敢睡觉？”
“我没睡。”李懒说，“我在感悟大道。”
“感悟大道？”玄机长老冷笑，“感悟大道要闭着眼睛靠在树上？”
“对啊。”李懒说，“大道看不见，得用心看。用心看就得闭眼睛，闭眼睛才能用心。”
玄机长老愣了一下。
这番话……有点耳熟。
好像在哪听过？
“放肆！”玄机长老一拍桌子，“你这是在诡辩！给我过来！”
李懒叹了口气，走到台前。
“姓名。”
“李懒。”
“外门杂役？”玄机长老皱眉，“废灵根也能进青云宗？”
“运气好。”李懒说。
“运气？”玄机长老冷笑，“运气能让你感悟大道？好，我现在考考你。《问道初阶》第二章第二段，背一下。”
李懒愣了。
背《问道初阶》？
他连第一章第一段都不知道，怎么背？
“那个……长老，”他挠挠头，“背不下来。”
“背不下来？”玄机长老瞪眼，“就算是杂役，可以不全文背诵，但旁听了三个月，总该背下几句吧？”
“可我第一天来。”李懒说，“一句都没背下来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感悟大道？”玄机长老气笑了，“你连《问道初阶》都没背过，感悟什么大道？”
“不用背也能感悟。”李懒说。
“哦？”玄机长老眯起眼，“那你告诉我，大道是什么？”
李懒想了想。
大道是什么？
穿越前他也常琢磨这个问题。
宇宙的真理？
人生的真谛？
还是……
“大道就是睡觉。”他说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道就是睡觉？
什么歪理邪说？
“放肆！”玄机长老气得胡子直抖，“你竟敢在庄严的早课上胡说八道！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李懒说，“大道就是睡觉。睡觉等于放空，放空等于悟道，悟道等于成道，成道等于大道。这逻辑有问题吗？”
“有！”玄机长老怒吼，“睡觉就是睡觉，大道就是大道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东西！”
“那您告诉我，”李懒问，“大道是什么？”
玄机长老愣住了。
大道是什么？
他想了想，开口背诵——
“大道无形，生育天地；大道无情，运行日月；大道无名，长养万物；吾不知其名，强字之曰道，强为之名曰大。”
背完，玄机长老得意地看着李懒。
“这才是大道！你那套歪理邪说，简直是对先贤的侮辱！”
李懒叹气。
“长老，这段话您能解释吗？”
“当然能！”玄机长老说，“这是《道德经》的经典段落，所有修仙者都应该理解！”
“那您告诉我，”李懒问，“您理解的这段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玄机长老又愣了。
这段话的意思？
他……他怎么知道？
“这……这是先贤的智慧……”他结结巴巴，“这意思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又卡住了。
“您不知道什么意思，对吗？”李懒问。
玄机长老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知道！”他强词夺理，“这是先贤的智慧！智慧不需要解释！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解释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解释了你们也不懂！”玄机长老快气炸了，“这是高深的道法，不是你们这些废灵根能理解的！”
“那您也不能理解？”李懒问。
玄机长老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滚出去！”他指着大门，“从今天起，你被逐出青云宗！”
全场哗然。
逐出宗门？
就因为说了“大道就是睡觉”？
“那个……长老，”李懒挠挠头，“我能问一句吗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玄机长老气呼呼地说。
“您逐我出去，是因为我说了‘大道就是睡觉’，还是因为您不知道您背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玄机长老脸涨得发紫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如果是前者，”李懒说，“那我确实错了，不该在早课上说这种话。但如果是后者，那就是您的问题了。”
玄机长老气得差点吐血。
“滚！立刻给我滚！”
“行行行，滚，我滚。”李懒摆摆手，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！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李懒回头，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过来。
入门考核那个。
“玄机长老，”白胡子老头说，“此子不能逐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逐？”玄机长老瞪眼，“他胡说八道，侮辱先贤，逐出宗门算便宜他了！”
“因为他说的，有道理。”白胡子老头说。
玄机长老愣了。
“有道理？”他气笑了，“大道就是睡觉，这叫有道理？”
“大道是什么？”白胡子老头问。
玄机长老愣住。
大道是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“那您背了那么多《问道初阶》，知道是什么意思吗？”白胡子老头又问。
玄机长老脸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知道！”
“那您解释给我听听。”
玄机长老彻底卡住了。
他只是背下来了，从没想过什么意思。
“你看，”白胡子老头说，“你背了，但不知道什么意思。他没背，但知道大道是什么。你说，谁更有道理？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白胡子老头说的……好像有道理？
玄机长老脸涨得通红，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白胡子老头挥挥手，“散会。”
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李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老头……有点意思。
“喂！”玄机长老喊道，“你给我等着！”
“等着就等着。”李懒摆摆手，“反正我也回不去了，被逐出了嘛。”
“谁说你被逐出了？”玄机长老愣住。
“您刚才不是让我滚吗？”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玄机长老结结巴巴，“那是吓唬你的！”
“哦。”李懒点头，“那我回去了？”
“回……回去干什么？”玄机长老皱眉。
“回去睡觉啊。”李懒打了个哈欠，“早课结束了，该补觉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留下玄机长老站在原地，气得胡子直抖。
广场上几百号人看着李懒的背影，一个个都懵了。
这……什么操作？
刚才还要被逐出宗门，现在回去睡觉了？
修仙界……还能这么玩？
李懒回到木屋，躺床上，闭眼。
“睡觉睡觉。”
“大道就是睡觉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，白胡子老头站在他面前，笑着说：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大道就是睡觉。”
李懒在梦里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大道就是睡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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