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听剑楼的门就被拍响了。
“砰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姜剑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窗户。天还没全亮，街上只有扫街的老头在哗啦哗啦地扫落叶。
“砰砰砰！”
“姜剑！开门！我第一个到的！”
是殷无邪的声音。
姜剑坐起来，揉了揉脸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短剑，剑身上的“剑”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——不是拍门，是踹门。
“殷无邪。”姜剑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，不高不低，但殷无邪听得清清楚楚，“门踹坏了赔八十两。”
踹门声停了。
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摸门板。
“没坏。”殷无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，“就是碰了一下。”
姜剑没理他，披了件外衣下楼。
拉开门的时候，殷无邪正蹲在门口检查门板。大红袍子换了一身新的，头发也重新束过，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——昨晚没睡好。
他身后站着铁雄，还有另外一个人。
一个女的。
黑色劲装，长发扎成马尾，腰悬短刀，面容冷艳。她站在铁雄旁边，一言不发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听剑楼里扫来扫去。
“这是谁？”姜剑问。
“苏夜澜。”殷无邪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“血月部的部长。她说要来见识见识。”
苏夜澜看了姜剑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“听说你用菜刀打赢了教主。”她的声音很冷，像冬天里的井水，“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
姜剑没接话，转身走进大厅。
“进来吧。门别关。”
殷无邪大步跨进来，在昨天的位置坐下。铁雄跟在后面，苏夜澜走在最后，目光始终没离开姜剑的背影。
“昨天你说能治我的灵根。”殷无邪一坐下就开口，“什么时候治？”
“吃完饭。”姜剑说。
“什么时候吃？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姜剑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很急？”
殷无邪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他确实急。昨晚回去之后，他试着运功，第三式和第四式之间的那道坎越来越明显，像一堵墙堵在经脉里。他用了三年时间试图推倒这堵墙，结果墙没倒，自己反倒受了内伤。
如果姜剑说的是真的，再练三年就废了——
他不敢想。
“教主。”铁雄小声说，“要不咱们先点菜？”
殷无邪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拿起了桌上的菜单。
菜单是手写的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——是苏晓晓的笔迹。上面只有三道菜：酸菜鱼汤、一剑封喉、太极豆腐。
“就这些？”殷无邪皱眉。
“今天有新的。”姜剑说，“鱼还没买，菜还没切。等会儿。”
殷无邪把菜单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你快点。”
姜剑没理他，转身走进后厨。
苏晓晓已经从后门进来了，正在系围裙。她昨晚睡得很早，今天天没亮就起了，去后院收了晾好的抹布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。
“师父！”她看到姜剑进来，眼睛一亮，“今天是不是很多人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红衣服叔叔已经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白衣服叔叔呢？”
“还没。”
苏晓晓跑到前厅看了一眼，又跑回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师父，红衣服叔叔带了一个好凶的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不会打架？”
“不会。”姜剑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，“她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可是她看起来很凶……”
“魔教的人都这样。”姜剑把鱼放在案板上，“看着凶，其实不坏。”
苏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跑去摆碗筷了。
姜剑开始片鱼。
刀光一闪，鱼头落下。再一闪，鱼骨剔出。刀尖沿着鱼脊划过，鱼肉翻卷，像花瓣一样一片片落下来。
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倍。
不是因为着急，是因为——他在练。
每一刀的角度、力度、速度，都像练剑一样精准。鱼片薄如蝉翼，在案板上排成一排，大小均匀，厚薄一致。
姜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握刀的时候，虎口不发力，力从手腕传下去，经过掌心，灌入刀柄。
和握剑一模一样。
他把鱼片放进碗里，撒上盐和料酒，抓匀，腌上。
然后他开始切配料。
姜丝、蒜片、葱花、干辣椒。每一刀都干脆利落，没有多余的力气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后厨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，笃、笃、笃，像一首曲子。
“师父。”苏晓晓又跑进来，“白衣服叔叔也来了。”
姜剑没抬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晓晓犹豫了一下，“他带了好多人，比昨天还多。”
姜剑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好像……三十多个？”
姜剑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，走到前厅。
顾长风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正气盟弟子。比昨天多了十几个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袍，腰悬长剑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愧疚，有期待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姜剑。”他说，“我来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姜剑说，“进来吧。”
顾长风跨过门槛，目光扫过大厅。
殷无邪坐在右边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苏夜澜坐在殷无邪旁边，面无表情。
“殷无邪。”顾长风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来得倒早。”
“当然早。”殷无邪呷了一口茶，“我昨晚就睡在街对面的客栈里，天没亮就起来了。”
“你呢？盟主大人，住哪儿？”
“城外驿站。”顾长风说，“赶了一个时辰的路。”
“啧啧。”殷无邪摇头，“真辛苦。”
顾长风没理他，在左边的位置坐下。陆青云和三十多个弟子坐在他身后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大厅里，左边三十多个白衣，右边三十二个黑袍。
中间隔着一道过道，谁也没越界。
但气氛很微妙。
铁雄盯着对面的陆青云，陆青云盯着铁雄。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锋，像两把剑碰在一起。
苏夜澜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目光在两边扫来扫去。
“教主。”铁雄压低声音，“对面那个白衣服的一直瞪我。”
“瞪回去。”殷无邪说。
铁雄瞪大眼睛，使劲瞪着陆青云。
陆青云也瞪大眼睛，瞪着铁雄。
两人像斗鸡一样，谁也不肯先眨眼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姜剑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。
“没干什么！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姜剑掀开门帘，端着一碗汤走出来，放在殷无邪面前。
“酸菜鱼汤。今天的鱼新鲜。”
殷无邪低头看了看汤，又看了看姜剑。
“就一碗？”
“你先喝。”姜剑转身回后厨，又端了一碗出来，放在顾长风面前，“你的。”
顾长风看着碗里的汤，愣了一下。
“我也有？”
“给钱了就有。”
顾长风想起昨天那三两银子，默默地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汤还是昨天的味道，鲜、香、酸、辣。但他的心情和昨天完全不同。昨天他是来报仇的，今天是来……
来干什么的？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姜剑。”他放下碗，“昨天你说，我师兄的剑法少了一式——”
“吃完饭再说。”姜剑打断他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空腹练剑伤身。”姜剑说，“你师兄没教过你？”
顾长风闭嘴了。
殷无邪在旁边嗤笑一声，继续喝汤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喝汤的声音。
姜剑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这两拨人。
左边三十多个正道弟子，右边三十二个魔教弟子。
中间隔着一道过道，谁也没打架，谁也没闹事。
都在喝汤。
他转头看向苏晓晓。小姑娘正蹲在角落里，偷偷看着苏夜澜，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晓晓。”姜剑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去把碗筷摆好。一会儿还有人来。”
“还有人来？”苏晓晓站起来，“谁呀？”
姜剑没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——那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字浮在眼前：
【新手任务：三天内客流量达到100人。当前累计：56/100。剩余时间：约47小时。】
昨天五十六个。
今天殷无邪带了三十二个——不对，他昨天带了三十个，今天多了苏夜澜，也是三十一个？姜剑数了数——殷无邪、铁雄、苏夜澜，加上二十八个骷髅部弟子？不对，昨天骷髅部是三十个人，今天少了两个？
“殷无邪。”姜剑开口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今天带了多少人？”
殷无邪数了数：“我、铁雄、苏夜澜，加上二十八个弟兄——三十一个。”
“昨天是三十个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殷无邪理直气壮，“今天是今天。”
姜剑没说话，转头看向顾长风。
“你呢？”
顾长风也数了数：“我、陆青云，加上三十四个弟子——三十六个。”
“昨天是二十个。”
“今天我多带了人。”顾长风说，“有几个是主动要来的。”
姜剑看了看左边，又看了看右边。
三十一加三十六，六十七个。
加上昨天来过的普通客人——卖糖葫芦的小贩、两个书生、买菜大婶——如果他们今天不来，就得找新的客人。
姜剑想了想。
“顾长风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认识的人多吗？”
顾长风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一个武林盟主，朋友应该不少吧。”
顾长风皱眉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姜剑靠在柜台上，面无表情。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你们俩，能不能帮我叫点人来？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殷无邪笑了。
“你让我们帮你拉客？”
“嗯。”
殷无邪笑得更厉害了：“堂堂天下第一剑客，开酒楼还要客人自己拉？”
“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姜剑说。
殷无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。
他没想到姜剑会说出这种话。
顾长风也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让我们帮你叫人？”
“对。”姜剑说，“你叫正道的，他叫魔教的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顾长风问。
姜剑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能说系统任务。也不能说仇家定位的事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因为新开业，需要人气。”
殷无邪和顾长风对视一眼。
“我为什么要帮你？”殷无邪问。
“你的灵根不想治了？”
殷无邪闭嘴了。
“你呢？”姜剑看向顾长风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师兄的剑法不想补了？”
顾长风也闭嘴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“行。”殷无邪先开口，“我帮你叫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治灵根的时候，不许用菜刀。”
姜剑看了他一眼：“行。”
殷无邪松了口气。
“我也有条件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说。”
“补剑法的时候，不许用炒勺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顾长风也松了口气。
姜剑转身走进后厨，从柜台下面拿出纸笔，放在两人面前。
“写吧。”
殷无邪看着面前的纸，又看了看顾长风。
“你先写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你先。”
两人谁也不肯先动笔。
姜剑从后厨探出头来：“再不写，汤凉了。”
殷无邪咬牙，抓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：
“兄弟们，来京城吃饭。不来的人，我亲自去请。——殷无邪”
他把纸折好，递给铁雄：“送去驿站，飞鸽传书给八部。”
“是！”铁雄接过纸，大步跑出去。
顾长风看着殷无邪写的东西，犹豫了一下，也拿起笔。
“各位正道同门，京城东大街新开酒楼‘听剑楼’，菜品绝佳，老板厨艺天下第一。特此推荐。——武林盟主·顾长风”
他把纸折好，递给陆青云：“送去正气盟驿站，八百里加急。”
“是！”陆青云接过纸，也跑了出去。
殷无邪看着顾长风：“你还挺认真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“哼”了一声，别过头去。
姜剑站在后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“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那就等着吧。”
他转身回后厨，继续切菜。
苏晓晓跟进来，小声说：“师父，他们真的会叫人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一个想治灵根，一个想补剑法。”
苏晓晓想了想：“那要是他们叫不来人呢？”
姜剑切菜的手没停。
“那就自己想别的办法。”
苏晓晓“哦”了一声，跑去前厅倒茶了。
大厅里，殷无邪和顾长风各坐一边，谁也不理谁。
苏夜澜坐在殷无邪旁边，目光在顾长风身上转了一圈，然后落在姜剑身上。
“教主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这个人，真的值得信任吗？”
殷无邪看了她一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能看到你的灵根，也能看到你的弱点。”苏夜澜的声音很低，“这样的人，要么是朋友，要么是最大的敌人。”
殷无邪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要是敌人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我就死了。”
苏夜澜没再说话。
后厨里，锅铲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油花溅起，辣椒的香气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，弥漫了整个大厅。
殷无邪闻了闻，肚子叫了一声。
顾长风的肚子也叫了一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别过头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进来，穿着绸缎袍子，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，一看就是有钱人。
“老板！”他喊道，“听说这儿新开了家酒楼？”
姜剑从后厨探出头：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好吃的？”
“酸菜鱼。三两。”
“三两？”胖男人皱眉，“这么贵？”
“好吃。”
胖男人犹豫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来一份。”
姜剑点点头，转身继续炒菜。
苏晓晓跑过来，领着胖男人在中间的位置坐下。
胖男人坐下之后，左看看，右看看。左边一群白衣人，右边一群黑袍人，个个腰悬刀剑，杀气腾腾。
他咽了口口水。
“老板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这些人是……”
“客人。”姜剑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。
“客人？”
“嗯。吃饭的客人。”
胖男人又看了看左边和右边。
左边，顾长风正襟危坐，手按剑柄。
右边，殷无邪翘着二郎腿，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。
胖男人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一团，祈祷自己的酸菜鱼快点来。
门外，又有脚步声。
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走进来，看了看大厅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然后是一个卖布的小贩。
然后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。
然后是一个老和尚。
人越来越多。
十二张桌子，一张一张地坐满了。
左边是正道的人，右边是魔教的人，中间是京城的普通百姓。
谁也没打架，谁也没闹事。
都在等菜。
姜剑站在后厨门口，看着满满当当的大厅。
左边三十六个，右边三十一个，中间——
他数了数。
胖男人、书生、小贩、妇人、孩子、老和尚、还有两个镖师、一个算命的、一个卖花的姑娘……
十一个。
三十一加三十六加十一，七十八个。
加上昨天的五十六个——
不对。系统算的是每日客流量，不是累计。
【当前任务进度：今日客流量78人。累计客流量（三日总和）：首日56 + 今日78 = 134/100。】
【任务完成！】
姜剑愣了一下。
完成了？
【新手任务“三天内客流量达到100人”已完成。】
【奖励发放中——】
【药膳菜谱“当归炖鸡”已解锁。】
【修为封印解除至25%。】
【当前修为恢复进度：25%。】
【注：任务提前完成，剩余时间将累计至下一阶段。宿主可选择继续经营或提前休息。】
【下一阶段任务将在适当时间发布。】
姜剑看着眼前浮着的字，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灶台前，拿起锅铲。
“晓晓。”他喊。
“在！”
“加菜。”
苏晓晓跑过来：“加什么菜？”
姜剑从冰鉴里拿出一只鸡。
“当归炖鸡。”
苏晓晓瞪大眼睛：“师父，你什么时候买的鸡？”
“早上。”姜剑说，“你还没来的时候。”
他把鸡放在案板上，刀光一闪，鸡腿、鸡翅、鸡胸，整整齐齐地分开。骨头剔出来，肉切成块，每一块大小均匀。
然后他起锅烧油，姜片蒜瓣爆香，鸡肉下锅翻炒。
锅铲翻动，油花四溅，鸡肉在锅里滋滋作响。
香味从后厨飘出去，穿过门帘，弥漫了整个大厅。
所有人同时抬起头，看向后厨的方向。
“什么味道？”殷无邪吸了吸鼻子。
“好香。”顾长风说。
胖男人也吸了吸鼻子：“老板！这是什么菜？”
后厨里传来姜剑的声音：“当归炖鸡。药膳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五两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“我要一份！”
“我也要！”
“给我也来一份！”
姜剑没回答。
他盖上锅盖，让鸡在锅里慢慢炖。
然后他靠在灶台上，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
【修为封印解除至25%。】
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内力——比昨天强了一些，但还远远不够。
三年前，他的修为是天下第一。
现在，大概只有三成。
“师父。”苏晓晓跑进来，“外面好多人，都在问当归炖鸡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姜剑说，“炖鸡要一个时辰。”
“哦。”苏晓晓跑出去传话了。
姜剑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盖上的蒸汽一点点升起来。
门外，脚步声越来越多。
听剑楼的门口，开始排起了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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