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息扫过路边的狗尾草、月季和三叶草，四周干干净净，半点阴浊残灵的气息都没有。
夕阳落尽，天色慢慢变成灰蓝色。放学的街道早已没了人影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。
林屿站在路的尽头，指尖紧紧攥了起来。
到处都找不到。那只小熊的残灵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，连一点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心口一阵焦灼发闷。他捏着画纸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林汐苍白的脸颊，还有她下颌那道浅浅的印记。
一阵晚风吹过，一片树叶落在他的鞋尖。
林屿眼神忽然一动。
他忘了，路边这些常年扎根在这里的草木，比人更清楚周遭的一切。
他压下心里的烦躁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到路边一棵生长了十几年的老冬青树下。
确认路边没人后，他伸出指尖，轻轻贴上一片深绿的树叶。
闭上眼，温润的灵息像化开的溪水缓缓散开，顺着叶片纹路渗入树干，再沿着交错的树根，一点点钻进脚下的泥土里。
周遭的风瞬间安静下来。
冬青树叶轻轻晃动，叶面上的露珠泛起细碎的微光。
路边齐膝的狗尾草尖透出淡淡的绿光，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草丛、花瓣和树枝间飘出来，像夜里乱飞的萤火虫，围着他缓缓打转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，主动召唤草木里的清灵。
光点越聚越多，最后在他身前半米的位置，凝成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小身影。
小家伙圆滚滚的，像刚发芽的豆子，头顶长着两片嫩嫩的冬青叶，小手攥着一片碎草叶，睁着圆圆的眼睛，怯生生地看着林屿。
林屿没有出声，直接将温和的灵息化作意念传了过去：“你见过一只黄色的小熊残灵吗？它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”
草木清灵轻轻晃了晃头顶的叶子，一丝柔软的暖意顺着灵息传过来：“见过。它常常蹲在西边公园的老秋千上哭，说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说完，清灵透明的小手朝西边指去，指尖划过的地方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绿色轨迹。
林屿悬了许久的心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又送出一缕轻柔的灵息，落在小家伙头顶的嫩叶上，轻声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感受到温暖的善意和真诚的感谢，清灵开心地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，随即化作细碎光点，重新散进四周的草木之中。
冬青树不再晃动，草木的微光尽数褪去，暮色重新笼罩整条街道，方才那场温柔的异象，仿佛从未发生。
林屿把画纸折好，揣进校服口袋。抬眼望向西边的公园，最后一点夕阳，刚好落在秋千架的轮廓上。
他没有犹豫，立刻抬脚快步朝公园跑去。
……
等林屿冲进社区公园时，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树梢。
暮色像浓墨一样，慢慢染黑了整片天空。
公园的健身区早已空无一人，远处的路灯依次亮起，洒下一片昏黄朦胧的光。
顺着灵息指引的方向，林屿穿过爬满蔷薇的花架，径直走到公园最偏僻的角落。
这里立着一架老旧的秋千。
铁架早已锈迹斑斑，木质坐板被磨得发亮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
而秋千边上，正坐着一只小小的卡其色小熊，和林汐画纸上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圆圆的身子，软软下垂的圆耳朵，缝线勾勒出的嘴角一直扬着，看着格外乖巧，两颗黑色的塑料纽扣，是它的眼睛。
可当林屿的灵息触碰到小熊的瞬间，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变冷。
没有玩具该有的冰凉，也没有普通残灵的阴浊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悲伤，像冰冷的海水，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他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放声大哭，也不是小声啜泣，是压抑了太久、微弱却刺骨的无声哭泣。
这哭声从微笑的小熊体内不断溢出，裹挟着九年的孤单与惶恐，一下下砸在林屿心上。
林屿瞬间懂了。
草木清灵没有骗人，林汐也没有画错。
小熊脸上的笑容，是出厂时就缝死的固定模样，永远不会改变，所以林汐画出来的它，总是憨态可掬。
可依附在这具玩偶躯壳里的残念，从九年前的那天起，就一直在无声落泪。
也正因这份藏不住的悲伤，草木清灵才会说，它总在秋千上独自哭泣。
小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，轻轻动了动耳朵，依旧维持着微笑的模样，身子却悄悄往秋千内侧缩了缩，像个怕生的小孩。
林屿放轻脚步，慢慢走上前，在距离秋千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没有释放半点带有攻击性的灵息，只传去一缕温和的意念，和方才对待草木清灵一样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小熊的身子猛地一顿，萦绕四周的哭声骤然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，一个软绵又怯懦的小女孩声音，顺着灵息钻进林屿的脑海，断断续续，像是信号不稳：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？”
“除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从来没有人看得见我。”
林屿心里一软，轻轻点头，继续用灵息回应：“我叫林屿。那个扎羊角辫的是我妹妹，林汐。她生了病，是因为你留在她身上的印记？”
小熊的肩膀微微颤抖，嘴角依旧上扬，可周身的悲伤气息瞬间汹涌了数倍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，“我太孤单了。九年了，只有她愿意停下来陪我说话，愿意听我讲故事。我只是想让她多陪我一会儿，我不知道，会害得她生病……”
她的残念变得极不稳定，小熊的身影忽明忽暗，黑色的纽扣眼上，像是渗出了透明的泪水。
“我叫月月。”
“这只小熊，是我七岁的生日礼物，我妈妈送我的。”
九年前的春天，也和现在一样，到处都开着月季。
月月从小就没有爸爸，是妈妈一个人打三份工，辛辛苦苦把她带大的。
她从来没有像样的玩具。别的小朋友抱着洋娃娃玩耍的时候，她只能默默蹲在一旁看着。
生日那天，妈妈特意提前下班，抱着这只崭新的卡其色小熊来找她。明明满脸疲惫，看向她的眼神却满是温柔笑意：“月月，生日快乐。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礼物。”
那天下午，妈妈牵着月月的手，准备去街对面的蛋糕店，买她最爱的巧克力蛋糕。
过马路的时候，月月怀里的小熊不小心滑落在地，滚到了马路中间。
她想也没想，直接挣开妈妈的手，冲了上去。
尖锐刺耳的刹车声，骤然打破了春日午后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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