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月在医院躺了三天。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,她的手里还死死抓着小熊的耳朵。
她把小熊递给身边的护士,声音轻弱无力:“阿姨,麻烦你把它还给我妈妈。小熊怕黑,妈妈找不到它,一定会着急的。”
只是那天医院人手紧缺、格外忙碌,护士转头就忘了这件事。
等她再想起的时候,小熊已经彻底不见了。
它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,几经辗转,被丢弃在天桥下的护坡边,最后又被风吹到了公园的老秋千旁。
月月的执念没有跟着离世,也没能去往该去的归宿。
她守着这只小熊,停留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,整整等了九年。她一直盼着有人能发现自己,帮她把小熊送回妈妈身边。
直到半个月前,林汐放学路过公园,看见了那只掉落在秋千下草堆里、模样可爱的小熊。
“那个小女孩蹲下来和我说话,说我的小熊很好看。”月月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怀念,“她每天放学都会来陪我,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,还会画画给我看。我特别开心,就一直想跟着她……”
林屿静静听完了全程,心里又闷又堵,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原本一直以为,缠上林汐的萦灵印,是残念带着恶意的纠缠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道险些夺走妹妹性命的印记,背后只是一个小女孩九年的孤独,和一份迟迟没能送到母亲身边的牵挂。
小熊依旧安静坐在秋千上,维持着甜甜的笑容,可林屿看着,只觉得这笑容里满是心酸。
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对着月月的残念许下承诺。
“月月,我帮你。”
“我会帮你找到你的妈妈,把小熊亲手还给她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萦绕在小熊身上九年的浓重悲伤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小熊轻轻晃了晃软软的耳朵,塑料纽扣做成的眼睛里,第一次透出了温和的光亮。
这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僵硬微笑,是真正放松、发自心底的笑意。
林屿能清晰地感觉到,月月纠缠了九年的执念正在慢慢消散,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归宿。
晚风轻轻吹过,老旧的秋千发出吱呀的轻响。
林屿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抱起轻飘飘的小熊。
指尖触碰到小熊左耳内侧,能摸到一块凸起的针脚,上面用同色的线,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“月”字。
他转身快步朝着公园出口走去,怀里的小熊依旧带着永恒的笑容,而他的脚步,比来时更加急促。
……
等林屿赶回医院时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温知予趴在林汐的病床边小憩,林承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守着。
听到脚步声,林承安抬头看来,嗓音沙哑疲惫:“这么晚还过来干什么?我和你妈守着就好,没什么大事。”
温知予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对着林屿轻轻点了点头。
林屿悄悄把小熊藏到身后,转移了话题:“我不累。我托朋友问了一位资深的老医生,咨询了汐汐的情况,对方给了调理的办法,明天汐汐应该就能好转,你们不用太担心。”
“今晚我来守着汐汐,你们从下午熬到现在,太累了,先回家休息,明天早上再来换我。”
他耐心劝说,把疲惫的父母送出了病房。
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消失。他快步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林汐微凉的手。
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灵息,缓缓渡进妹妹的身体里。
林汐下颌处的小熊印记,比之前淡了不少。
林屿稍稍松了口气,拉过椅子坐下,把小熊放在了床头柜上。
借着床头灯的光亮,他拿出从父母那里借来的手机,快速滑动屏幕,开始查找线索。
九年前的春天,和平路天桥,七岁小女孩,巧克力蛋糕,小熊。
他把这些关键词拆分、组合,在本地论坛和旧新闻资料库中反复搜寻,屏幕上不断刷出无关的广告和杂讯。
一直到凌晨一点,一条沉寂多年、沉在页面最底部的旧帖子,终于映入他的眼帘。
帖子发布于九年前,标题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:「和平路天桥出事了」。
发帖人是一名路人,正文只有一句话:「刚才天桥下车祸太惨,小女孩攥着小熊,妈妈哭晕过去了」。
评论区里,一条匿名留言格外刺眼:「是制衣厂苏慧的女儿,叫陈月,刚满七岁」。
林屿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落下,洒在床头柜的小熊身上,给它常年不变的笑脸,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。
……
第二天是周日。
天刚蒙蒙亮,林屿就给妈妈打了电话,让她来医院换班。
他把小熊揣进校服内兜,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汐。妹妹睡得很安稳,紧锁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开来。
和平路天桥离医院不远,坐二十分钟公交就能到。
九年过去,天桥的样子没怎么变,只是栏杆上多了许多涂鸦。
桥下的马路拓宽了不少,路边的店铺换了一轮又一轮,只有街角的甜馨蛋糕店,还在原来的位置营业。
玻璃门被推开,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浓郁的奶油香气扑面而来,头发花白的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打包蛋糕。
“阿姨您好。”林屿走到柜台前,将小熊轻轻放在桌面上,“请问您还记得九年前,在天桥下遭遇车祸的小女孩吗?出事那天,她妈妈是不是来您店里买过巧克力蛋糕?”
老板娘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她的目光落在小熊身上,又缓缓看向小熊左耳内侧的“月”字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记得,怎么会不记得。”老板娘叹了口气,抬手用围裙擦了擦手,语气满是唏嘘,“那天正好是月月的七岁生日,她妈妈提前一周就预定了巧克力蛋糕,那孩子盼了好久。我刚把蛋糕打包好,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……”
说着,她的声音微微哽咽:“月月妈妈叫苏慧,那时候在附近的制衣厂上班,一个人带着孩子,日子过得特别不容易。出事之后,她就辞了工作搬走了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只是听以前的工友说,她一直没离开这一片。”
林屿谢过老板娘,转身走出了蛋糕店。
他没有漫无目的地寻找,直接去了当年的制衣厂宿舍区。
老旧的居民楼还立在原地,墙面的墙皮斑驳脱落。楼下的小花园里,几位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闲聊。
“奶奶您好,请问你们认识以前在制衣厂上班的苏慧吗?”
几位老人相互对视一眼,戴老花镜的奶奶开口回道:“苏慧啊,我们认识。是个命苦的女人,女儿走了之后,她生了一场大病。后来搬到城西花卉市场那边了,开了一家小花店,专门卖月季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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