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季。
林屿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礼貌道了谢，立刻转身，快步往城西走去。
城西的花卉市场比他想象的要大，一排排大棚接连成片，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，色彩鲜亮。
林屿顺着市场的门牌一路往里找，最后在最深处的角落，看到一块木头招牌。
招牌上用白漆写着三个字：月月花房。
夕阳斜落，给这三个字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花房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其他客人。
一个系着浅蓝色围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口，正低头修剪一束粉色月季。她头发里掺了不少白发，看着身形单薄，气质却温和又坚韧。
林屿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他放出一缕极淡的灵息探查。
瞬间就感知到——这个女人身上，萦绕着一股温柔又悲伤的气息，和陈月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这九年，陈月的残念一直默默守在母亲身边，只是她母亲从来看不见，也察觉不到。
林屿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推开了玻璃门。
叮铃铃——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女人闻声转过身。
她眉眼温柔，和陈月有七分相似。看见林屿，她温和地开口：“你好，要买花吗？”
林屿摇摇头，走到柜台前，把怀里抱着的小熊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“阿姨，我叫林屿。”
他语气平稳、让人安心，“这只小熊，是陈月的。”
苏慧手里的剪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的目光瞬间死死定格在小熊身上，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手指僵在半空，过了很久，她才敢轻轻碰上去。
压抑了九年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崩塌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流满了整张脸。
“它……怎么会在你这里？”许久，苏慧才沙哑着嗓子问道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
林屿没有提萦灵印，也没有说残念的事。
他只用最简单、最平和的口吻，讲了整件事的经过。
“九年前，护士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天桥下。后来被风吹到公园的老秋千上，它就一直在那儿等着，等着有人发现它，把它送回你身边。”
“月月说，小熊怕黑，你丢了它，一定会着急。”
话音落下，苏慧再也撑不住，伸手一把抱住小熊，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，失声痛哭。
“月月……妈妈的月月……”
“妈妈找了你九年啊……妈妈还以为，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哭声回荡在安静的花房里，藏着九年的思念和愧疚，格外让人揪心。
林屿安静站在一旁，没有出声打扰。
他转头看向窗边，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是陈月。
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，长发垂在肩头，看着抱着小熊痛哭的母亲，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，安稳又温柔。
纠缠了她九年的执念，终于彻底消散了。
细碎的金光从陈月身上散开，像轻柔的晚风，绕着苏慧转了三圈，轻轻拂过她发白的发梢，最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，慢慢融进花房的风里，彻底消失。
九年漫长的等待，终究等来了归宿。
苏慧抱着小熊，哭声慢慢变小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小熊的绒毛，指尖落在小熊左耳内侧那个小小的“月”字上，像是终于找回了遗失九年的牵挂。
林屿依旧静静站在旁边，没有上前打扰。
花房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声、淡淡的月季花香，还有窗外慢慢沉落的夕阳。
一切都温柔又圆满，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和解。
可就在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消失的瞬间，一丝极淡的黑雾，从光芒褪去的余烬里悄悄渗了出来。
黑雾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就像一滴墨融进清水，转瞬沉入花房湿润的泥土中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屿的呼吸骤然顿了一下。
没有声响，没有异动，一切看似正常。
只有一缕阴冷、寒凉，带着淡淡焦糊味的气息，轻轻扫过他的灵息。
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。
但林屿绝不会认错。
三年前，临城远郊那场漫天大火、黑色潮水里弥漫的绝望气息，就是这个味道。
他一直以为，那场灾难的一切，早就烧成了灰烬，彻底消散了。
林屿抬手推了推眼镜。
镜片映着落日余晖，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，只剩一片清冷的平静。
窗外的风带着月季花香，温柔和煦。
可他心里清楚——
有蛰伏在黑暗里的东西，醒了。
许久之后，苏慧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红着双眼看向林屿，声音依旧沙哑，态度却格外郑重：
“孩子，谢谢你。真的太谢谢你了。”
林屿轻轻摇头：“不用谢，月月只是回家了。”
他怕继续停留会再次勾起苏慧的伤心事，没有多留，轻声告辞离开。
林屿走出月月花房时，城西的夕阳刚好擦过大棚的檐角，缓缓沉向远处的楼宇。
方才陈月残念消散时，那缕纯粹温柔的感激灵息拂过他指尖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沉寂了三年的灵源，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。
果然如同古籍记载，纯粹善意、无垢执念化作的灵息，是唯一能温和滋养灵源的东西。
只是这一丝滋养太过微弱，转瞬即逝。
如今陈月的执念彻底化解，缠在林汐身上的萦灵印，也就彻底失去了存续的根基。
压在心头整整一天一夜的重担松了大半，但没有亲眼确认林汐彻底平安醒来，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始终没法完全放下。
他一路快步赶路，挤过晚高峰的公交，穿过医院门口拥挤的人群。
等他站在儿科住院部楼下时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医院走廊的暖灯尽数亮起，长长的走廊铺满柔和的光亮。
林屿脚步放轻，顺着光亮走向病房，悬了许久的心，也随着离病房越来越近，慢慢安稳下来。
他抬手推开病房门。
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和焦灼，病房里满是温和的烟火气。
病床上的林汐已经醒了，靠在垫高的枕头上，坐得笔直。
她原本苍白的小脸恢复了粉嫩的气色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生机。
温知予坐在床边，拿着水果刀，正小心翼翼地削着红苹果。
林承安站在一旁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白开水，时不时递到女儿手边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。
“哥！”
林汐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林屿，立刻扬起小脸清脆地喊他，还兴奋地挥了挥小手。
林屿快步走到病床边。
一直紧绷的嘴角，在看见妹妹鲜活安稳的模样时，不自觉柔和下来。
他低头看向林汐右侧下颌，仔细望去——
那枚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小熊萦灵印，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小姑娘的皮肤光洁细腻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，和从前一样干净白皙。
困扰、威胁着林汐的隐患，到此彻底根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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