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王守义的算盘
这天下午,沈墨正在新作坊里教工人怎么控制提盐的温度,王铁柱匆匆跑来。
“沈大哥,王家族长王守义来了!带了好几个人,看着来者不善。”
沈墨放下手里的活,擦了擦手,走了出去。
作坊门口,王守义正站在那里,身后跟着五个人——王德才,还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,一看就是来壮声势的。
王守义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透着一股精明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绸缎袍子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不是走不动路,是摆谱用的。
“王族长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沈墨拱手行礼,脸上堆着笑。
王守义没还礼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作坊。
“沈墨,你最近生意做得不小啊。”
“托王族长的福,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?”王守义冷笑了一声,“你一个月赚十几两银子,叫混口饭吃?那我王家村上百户人家,岂不是都在喝西北风?”
沈墨的笑容不变:“王族长说笑了。晚生不过是做点小买卖,哪能跟王族长比?王族长在县城有好几间铺面,在府城也有生意,晚生这点小钱,在您眼里算什么?”
王守义被他这几句恭维说得脸色好看了些,但很快又沉了下来。
“沈墨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你在王家村做生意,占了村里的地,用了村里的人,赚了村里的钱。这没什么,但有些规矩,你得守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第一,你在村里做生意,每月要交五两银子的‘地头钱’。这是族里的规矩,谁也不能例外。”
五两。比王德才上次要的二两还多。
沈墨心里骂了一句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你的豆腐坊和盐作坊,要交三成的股份给族里。这不是我要的,是村里的公议。你一个外姓人,在王家村的地盘上发财,总不能吃独食吧?”
沈墨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。
“王族长,地头钱我可以交,但股份的事,恕难从命。”
王守义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墨,你别不识抬举!”
“王族长,”沈墨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晚生是外姓人没错,但晚生也是秀才。大越律法,秀才经商,不交商税,不纳丁银。您让我交股份,有律法依据吗?”
王守义被噎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墨会搬出律法来压他。
“律法?在这王家村,我说的话就是律法!”王守义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,“沈墨,你别以为你认识几个县城的人,就可以不把族里放在眼里。我王守义在青石县混了几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你要是不识相,别怪我不客气!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,跟王守义硬碰硬没有好处。这个人虽然只是个族长,但在青石县经营了几十年,关系盘根错节,不是他能惹得起的。
“王族长,”沈墨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股份的事太大了,晚生得想想。这样吧,给晚生三天时间,三天之后,晚生给您一个答复。”
王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,哼了一声。
“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要是还没有答复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走了。
王铁柱从作坊里出来,脸色发白。
“沈大哥,怎么办?王守义这是要抢咱们的作坊啊!”
沈墨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王守义远去的背影,眯了眯眼。
“铁柱,你去把周大叔叫来。”
不一会儿,周铁山来了。
沈墨把王守义的话说了一遍。
周铁山听完,脸色很凝重。
“沈墨,王守义这个人我听说过。他在青石县确实有些势力,跟县衙的王师爷是本家,跟几个乡绅也有来往。你要是不答应他,他可能会来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说,“但股份不能给。给了股份,就等于把作坊拱手送人。今天是三成,明天就是五成,后天整个作坊都是他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墨想了想,说:“周大叔,你说王守义在县城有关系,那咱们也在县城找关系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钱县令。”
周铁山皱眉:“钱县令是个贪官,你上次给了他三两银子,他派了两个兵丁来晃了几天就走了。这种人,靠不住。”
“靠不住也要靠。”沈墨说,“王守义能用的人,无非就是县衙里的那几个师爷差役。如果钱县令站在我这边,王守义就不敢乱来。”
“可钱县令凭什么站在你这边?就凭你那几两银子?”
沈墨笑了笑:“银子当然不够,但如果有更大的好处呢?”
“什么好处?”
沈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周大叔,你去一趟县城,帮我约钱县令。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,事关他的前程。”
“前程?”周铁山一脸不解,但还是点了点头,“行,我去试试。”
第二天,周铁山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钱县令愿意见沈墨,但时间只有一炷香。
沈墨连夜赶到了县城。
在县衙的后堂,他见到了钱县令。钱县令还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样子,坐在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“沈秀才,听说你有重要的事找我?说吧,我忙着呢。”
沈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里是五两银子。
钱县令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县太爷,晚生想跟您做一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?你一个秀才,跟我做什么买卖?”
“晚生听说,府城最近在考核各县县令的政绩。考核的标准,一是赋税,二是治安。青石县的赋税年年完不成,治安也差,黑风寨的土匪闹得厉害。县太爷的政绩,恐怕不太好看吧?”
钱县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晚生的意思是,晚生有办法帮县太爷提高赋税,还能帮县太爷剿匪。”
钱县令愣住了。
“你?一个卖豆腐的?”
“卖豆腐的不假,但晚生也有别的本事。”沈墨不紧不慢地说,“县太爷,晚生现在每个月能赚十几两银子。如果县太爷愿意给晚生一些便利,晚生可以把生意做大,一个月赚几十两、上百两都不是问题。生意大了,交的税就多了,县太爷的赋税考核自然就好看了。”
钱县令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至于剿匪,”沈墨继续说,“黑风寨有四五百号人,县里那几十个兵丁当然打不过。但如果晚生帮县太爷想办法,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黑风寨消失呢?”
“不费一兵一卒?”钱县令坐直了身子,“怎么个不费一兵一卒?”
沈墨笑了笑:“这个晚生还不能说。但县太爷可以给晚生一点时间,三个月之内,晚生保证黑风寨不会再骚扰青石县。”
钱县令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沈墨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晚生就是一个普通的秀才,想在乱世里活下去。”
钱县令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把桌上的五两银子收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给你三个月。你要什么便利?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,晚生在王家村的作坊,希望县太爷派几个兵丁长期驻守,保证晚生的生意不受骚扰。第二,晚生需要跟府城通商的文书,希望县太爷帮忙办下来。”
“第一件好办,我派五个兵丁去王家村,吃住你管。第二件……”钱县令想了想,“通商文书我可以帮你办,但府城那边的关系,你得自己打通。”
“多谢县太爷。”
沈墨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出了县衙,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跟钱县令这种人打交道,就像走钢丝。说多了,他会觉得你有野心;说少了,他又不把你当回事。分寸要拿捏得刚刚好。
但这一步,他必须走。没有官面上的保护,他在王家村根本站不稳。
回到王家村已经是深夜了。沈墨没有睡,他坐在屋里,点了一盏油灯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他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。
王守义那边,暂时有钱县令的兵丁在,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。但这只是暂时的——钱县令靠不住,王守义也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,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“黑风寨……”他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黑风寨是最大的威胁。这股土匪不除,他的生意就永远不安全。但靠官府剿匪是不现实的——县里那几十个兵丁,根本不是土匪的对手。
“不费一兵一卒,让黑风寨消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这个承诺,他不是随便说说的。他确实有一个计划,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,需要人,需要银子。
“陈六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陈六从隔壁屋跑过来。
“沈大哥,啥事?”
“你明天去一趟庐州府,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黑风寨跟北边的流民军到底是什么关系。还有,黑风寨的大当家赵黑虎,他除了周德福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联络人。”
“好嘞!”
陈六跑了。
沈墨吹灭了油灯,躺在炕上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王守义、黑风寨、钱县令……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人一个个地过了一遍,“每个人的弱点在哪儿?每个人的需求是什么?谁能为我所用?谁必须除掉?”
这些问题,他在上辈子做策划的时候就习惯了——分析用户、分析市场、分析竞争对手。只不过,上辈子他分析的是商业问题,这辈子分析的是生死存亡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一步一个脚印,总会走出来的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洒下一地清辉。
远处,伏牛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,沉默而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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