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豆腐坊
豆腐生意的火爆,超出了沈墨的预料。
第一天卖了三十多块豆腐,第二天就有人提前来排队了。王家村百来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吃豆腐——这年头肉贵,豆腐是唯一的荤菜替代品。一文钱一块,够一家人吃一顿,比买肉食便宜多了
到第五天,沈墨的豆腐已经供不应求了。他每天做五斤黄豆的豆腐,三十多块,还没出锅就被人订光了。有人甚至从隔壁村子赶来买。
“沈秀才,你这豆腐咋做的?咋这么嫩?”隔壁的王大婶买了一摞豆腐,忍不住问。
“祖传的方子。”沈墨笑着说,没有多解释。
他知道,这个方子是他的命根子。在这个时代,手艺就是本钱。他爹沈文渊留下的那几本书里,就有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里面记载了豆腐的做法。但他的豆腐之所以嫩,是因为他在点卤的时候控制了温度——这是现代知识,这个时代没人知道。
“得扩大规模。”他想。
但扩大规模需要黄豆,需要人手,需要场地。他现在的小院子已经不够用了。
他找王铁柱商量。
“铁柱,你说咱们把隔壁那块空地买下来,盖几间房子,专门做豆腐,怎么样?”
王铁柱挠了挠头:“那得不少钱吧?那块地是王老根家的,他那人抠门,肯定要高价。”
“地的事我来谈。你先帮我打听打听,王老根想要多少钱。”
王铁柱去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王老根说了,那块地他要五两银子。”
“五两?”沈墨皱了皱眉。那块地不过三分大,又是荒地,根本不值五两。王老根这是看他生意做起来了,想宰一刀。
“沈大哥,要不咱别买了,太贵了。”
沈墨没说话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五两银子,他现在的积蓄刚好够。但买了地,就没钱盖房子、买黄豆了。
“不买地,咱们租。你去跟王老根说,一年一两银子,租他那块地。他要是不同意,就算了,咱们换别的地方。”
王铁柱又跑了一趟。这次王老根答应了——一年一两银子,租期三年。
沈墨花了一周时间,在那块地上盖了三间简易的作坊。说是作坊,其实就是土坯墙、茅草顶,比他的住房还简陋。但够用了——一间磨豆子,一间煮豆浆,一间压豆腐。
他又添置了一台石磨——这次是买的,不是自己凿的。一台新石磨两百文,他咬咬牙买了。两台石磨一起转,效率提高了一倍。
人手方面,除了王铁柱,他又雇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村里的王二狗,二十出头,老实巴交的庄稼汉;一个是逃难来的流民,姓刘,大伙儿都叫他刘大,三十来岁,话不多,干活卖力。
王二狗的工钱是一天五文,刘大也是五文。沈墨包他们一顿午饭——豆腐管够,再加一碗糙米饭。
“沈大哥,你对我们也太好了。”王二狗吃着豆腐,感动得差点掉眼泪,“我在别处干活,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三文钱,还不管饭。”
“好好干,以后还会更好。”沈墨说。
他心里清楚,对下面的人好,他们才会卖命。这个道理,上辈子在职场他就懂了——你给员工三千块的工资,他就干三千块的活;你给他五千块,他就干五千块的活。虽然不一定完全对等,但大体上差不了多少。
作坊开起来之后,产量从每天五斤黄豆提高到了二十斤。二十斤黄豆能做一百二十多块豆腐,卖一百二十多文。刨去成本——黄豆六十文、卤水八文、柴火五文、人工十五文——净利润三十多文。
加上盐生意的利润,沈墨每天能赚一百五十文左右。
一个月下来,就是四两多银子。
四两多。
沈墨把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他已经不是那个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的穷酸秀才了。他现在有房有地有作坊,还有三个跟班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天傍晚,沈墨正在作坊里教王二狗和刘大做豆腐的要点——温度、时间、卤水的用量——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人。
“沈墨在家吗?”
沈墨出去一看,是个陌生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几道泥印子,看着像个乞丐。
“我就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陈六。”年轻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听说你这儿招人,我想来干活。”
沈墨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人看着精瘦,但眼睛很活,四处乱转,一看就是个机灵鬼。
“你哪儿的人?”
“淮北的。家乡遭了灾,一路逃难过来的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啥都会。”陈六拍了拍胸脯,“种地、打柴、挑水、赶车,都行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除了这些,还会什么?”
陈六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了两声,压低声音说:“偷鸡摸狗也会一点。”
沈墨没笑。他盯着陈六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这儿的规矩,干活有工钱,不偷不抢不惹事。你要是能做到,就留下。做不到,现在就走。”
“能做到!”陈六赶紧说,“沈大哥,我虽然是逃难来的,但我不是懒人。你给饭吃,我给你干活,绝不出幺蛾子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:“行。工钱一天五文,包吃。先试用三天。”
陈六千恩万谢地留下来了。
沈墨不知道的是,这个看着像乞丐的小个子,日后会成为他最得力的情报头子。
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好,但也引来了麻烦。
这天上午,沈墨正在作坊里忙活,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,留着两撇鼠须,穿着一件绸缎袍子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手里都拿着棍子。
“谁是沈墨?”中年人问。
沈墨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去,拱了拱手:“我就是。敢问这位老爷是?”
“我姓周,周德福。县城周记豆腐坊的东家。”
沈墨心里一沉。周记豆腐坊,他在县城见过,是青石县最大的豆腐坊,垄断了县城和周边几个村镇的豆腐生意。
“周老爷,久仰久仰。”沈墨脸上堆着笑,“不知周老爷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周德福没接话,在作坊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石磨、看了看锅台、看了看正在压豆腐的木框,最后停在那一排豆腐面前。
“这就是你做的豆腐?”他拿起一块,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是。”
周德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嚼,脸色变了。
他做了一辈子豆腐,从来没见过这么嫩的豆腐。这豆腐嫩得像豆腐脑,但又能成型,不散不碎,口感滑嫩,豆香味浓。
“这豆腐……你是怎么做的?”周德福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沈墨笑了笑:“祖传的方子,不便外传。”
周德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把豆腐放下,拍了拍手,转过身看着沈墨。
“沈墨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你在王家村卖豆腐,坏了我的生意。我周记豆腐坊在青石县做了二十年,方圆三十里的豆腐都是我家的。你现在插一脚,我的生意怎么做?”
沈墨心平气和地说:“周老爷,王家村离县城三十多里,您的豆腐运过来,路上就要大半天,到了就不新鲜了。我在村里做豆腐,乡亲们吃着方便,这不碍着您的生意吧?”
“怎么不碍着?”周德福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原来王家村的人都来县城买我的豆腐,现在不来了,这不是抢我的生意是什么?”
沈墨知道,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他不是真的在意王家村这点生意,他是怕沈墨的豆腐做大,抢了他更多的市场。
“周老爷,那您说怎么办?”沈墨问。
周德福想了想,说: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你把方子卖给我,我出二十两银子。”
沈墨摇了摇头。
“第二,你关门,别做了。我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,算是补偿。”
沈墨又摇了摇头。
周德福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“沈墨,你别不识抬举。我周德福在青石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,跟县太爷都有交情。你要是不识相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家丁走了。
王铁柱从屋里出来,脸色发白:“沈大哥,咋办?周德福可是咱们惹不起的人。”
沈墨没说话。他站在作坊门口,看着周德福远去的背影,眯了眯眼。
“铁柱,你去县城一趟,打听打听周德福的底细。他有多少家产,跟哪些人来往,有没有什么仇家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我?”王铁柱指了指自己,“我不会打听啊。”
“让陈六去。你带他去,给他指路就行。”
王铁柱应了一声,去找陈六了。
沈墨回到屋里,坐在炕上,开始想对策。
周德福这种人,他上辈子见过不少——有点小钱,有点小权,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。对付这种人,不能硬碰硬,得用脑子。
“他的软肋在哪儿?”沈墨想。
豆腐生意,说到底是个薄利生意。周德福能在青石县做二十年,说明他有稳定的客源和渠道。但他的豆腐品质一般,价格也不算便宜。如果沈墨能做出口感更好、价格更低的豆腐,就能抢走他的客人。
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而且周德福有官府关系,他要是动用官府的力量来压沈墨,沈墨现在还没有还手之力。
“得先稳住他。”沈墨想,“表面示弱,暗中布局。”
三天后,陈六回来了。
“沈大哥,打听清楚了。”陈六一脸兴奋,“周德福在县城有三间铺面,一个豆腐坊,家里有二十多口人。他跟县衙的王师爷关系最好,每年送不少银子。但他在生意场上也有对头——县城还有一家豆腐坊,姓李的,跟周德福争了好几年了,两家是死对头。”
“李记豆腐坊?”
“对。李记的豆腐不如周记,但价钱便宜,在城南那一带卖得不错。周德福一直想挤垮李记,但没成功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心里有了一个计划。
“陈六,你再去一趟县城,帮我约李记豆腐坊的东家。就说我有一个合作的法子,能帮他对付周德福。”
“好嘞!”
陈六又跑了。
两天后,沈墨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,见到了李记豆腐坊的东家——李福来。
李福来四十出头,黑瘦,满脸褶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。他见了沈墨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。
“你就是王家村的沈秀才?”
“正是。李掌柜,久仰久仰。”
“你说有法子帮我对付周德福?什么法子?”
沈墨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豆腐,递给李福来。
“李掌柜,你先尝尝这个。”
李福来接过豆腐,看了看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的眼睛就亮了。
“这豆腐……这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做的?怎么会这么嫩?”
沈墨笑了笑:“方子我不能告诉你,但我可以跟你合作。我的豆腐给你卖,利润五五分成。你的豆腐坊加上我的豆腐,就能压过周德福。”
李福来犹豫了一下:“你的豆腐好是好,但产量能有多少?我现在一天能卖两百多块豆腐,你的豆腐能供上吗?”
“我现在一天能做一百多块,一个月之内,能做到三百块。”
“三百块……”李福来盘算了一下,“行,可以试试。但价钱怎么说?”
“你的豆腐卖一文钱一块,我的豆腐卖两文钱一块。”
“两文?”李福来皱眉,“两文太贵了,谁买得起?”
“我的豆腐比你的好十倍,两文钱不算贵。而且,我不是要你全部卖两文——你可以拿一部分做高端,卖给有钱人;另一部分还是卖一文,跟你的豆腐混着卖,提高你的口碑。”
李福来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行,那就先试试。每天你给我送一百块豆腐来,我帮你卖。卖出去的钱,五五分成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当场写了契约,按了手印。
从那天起,沈墨的豆腐通过李记豆腐坊,进入了县城市场。
周德福很快发现了这件事。他气得暴跳如雷,但又无可奈何——李记是他的老对手,他奈何不了人家。至于沈墨,他在王家村,周德福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
“走着瞧!”周德福咬牙切齿地说。
沈墨知道,周德福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些——作坊的产量已经跟不上了,他需要更多的人手,更多的黄豆,更大的场地。
扩张,迫在眉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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