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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born as Fang Yiai of the Tang Dynasty

Chapter 3 / 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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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Reborn as Fang Yiai of the Tang Dynas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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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玄龄的书房在房府最深处的跨院里,要穿过三道门、两个天井才能到。房遗爱走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,廊下每隔三步就挂着一盏绢灯,昏黄的光晕在秋夜的风里微微摇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这书房他去过的次数,原主的记忆里屈指可数。每一次都是犯了错被叫去训斥,每一次都是低着头进去、耷拉着脑袋出来。书房在房遗爱的心里,等同于“挨骂的地方”。

但今晚不一样。

今晚他是被“请”去的——春兰的原话是“老爷说让您去书房找他”,语气里没有那种“二公子又闯祸了”的惶恐,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郑重。

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,书房的灯火就出现在眼前了。

三间连在一起的厢房,中间是待客的小厅,左右各一间,一间藏书,一间办公。房玄龄大多数时候待在那间办公的屋子里,批阅公文、起草奏章、处理政事堂带回来的各种政务。

今晚办公屋子的门开着,灯火通明。

房遗爱走到门口,站定,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
“父亲,我来了。”

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,手里还捏着一支笔。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烛火看过来。

老人已经换下了朝服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,头发简单地束在头顶,露出花白的鬓角。烛光下,他脸上的疲惫比白天更明显——眼窝深陷,法令纹像两道刀刻出来的沟壑,嘴角微微下撇,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。

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。

非常清醒。

像是深夜还在磨刀的猎人,表面上是在打盹,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绷着。

“来了。”房玄龄放下笔,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把胡凳,“坐。”

房遗爱走进去,在胡凳上坐下。凳子很矮,坐上去之后视线比房玄龄低了一截——这不是偶然的,房玄龄的书房里所有客座都比主座矮,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权力暗示。

以前的房遗爱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。但现在的他,一坐下来就感觉到了。

他没有在意,甚至觉得这挺有意思——房玄龄能在李世民身边待这么多年不出事,靠的就是这种刻进骨子里的谨慎。连书房里的一把凳子都要讲究尊卑高下,可见这个人的心思细密到了什么程度。

“今天出去了?”房玄龄开门见山。

“是。”房遗爱没有否认,“柴令武他们来找我,去东市坐了一会儿。”

“听说你在醉仙楼替执思奉还了三百贯的赌债?”

房遗爱微微挑眉。

消息传得真快。他从醉仙楼回来不过一个多时辰,房玄龄就已经知道了。这说明房府在长安城里有一张看不见的情报网——或者,醉仙楼里就有房玄龄的人。

“是。”他再次点头。

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的时候皱了皱眉,但没有叫人来换。

“三百贯,”房玄龄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你知道三百贯是多少钱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贞观年间,一斗米不过三五文钱。三百贯,可以买六万到十万斗米。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,一年的花销不过十几贯。三百贯够他们吃二十年。”

房玄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不是因为房遗爱算得对——这些数字,任何一个读过书的人都算得出来。而是因为房遗爱算得太快了,快到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,像是这些数字早就存在脑子里,随时可以调用。

以前的房遗爱,连“一斗米多少钱”都不会关心。

“你既然知道三百贯不是小数目,为什么要替他还?”房玄龄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问题越来越尖锐了,“执思奉跟你是什么关系?值得你花三百贯去买?”

“他不是我的什么人。”房遗爱说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一个机会。”

房玄龄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
“什么机会?”

房遗爱沉默了一会儿,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对话,将决定房玄龄如何看待他这个“大病之后”的儿子。说得太浅,房玄龄会觉得他还是那个没脑子的纨绔;说得太深,房玄龄会起疑心。

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——让房玄龄觉得他“开窍”了,但不至于“开窍”到令人恐惧的程度。

“父亲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执思奉这个人,您了解多少?”

房玄龄微微皱眉:“鲜卑贵族的后裔,家道中落,在长安城的贵公子圈子里混日子。没什么本事,但消息灵通。”

“您说得对。”房遗爱点头,“他没什么本事,但消息灵通。今天在东市,他告诉了我三件事——陛下要修《氏族志》,陛下想封禅泰山,长孙皇后的身子又不好了。”

房玄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“这三件事,在长安城里稍微有点耳目的人都知道。”房遗爱继续说,“但执思奉知道的,不只是这些。他还知道修《氏族志》的主编是高士廉,他知道封禅泰山的提议是魏征反对得最厉害,他知道长孙皇后最近在用孙思邈的什么方子——这些细节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到的。”

房玄龄沉默了。

“三百贯,买的不只是执思奉这个人。”房遗爱说,“买的是他背后那条消息的线。长安城里每天有无数消息在流通,有的值钱,有的不值钱。但不管值不值钱,消息本身就有价值——关键是看你怎么用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烛火跳动着,在房玄龄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次子,目光里有审视,有惊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这些话,”房玄龄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是谁教你的?”

“没有人教我。”房遗爱的目光坦荡,“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
“你?”房玄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怀疑,“你以前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,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?”

这个问题在房遗爱的预料之中。

“父亲,”他没有回避,而是直视着房玄龄的眼睛,“一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总会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。我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,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如果我死了,这十几年是怎么活的?除了给您丢脸、给房家抹黑,我还做了什么?”

他的话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那七天七夜的煎熬。
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我这十七年,除了吃喝玩乐、斗鸡走狗,什么都没做。读过的书,忘了;学过的东西,丢了;交的朋友,要么是柴令武那种没脑子的,要么是执思奉那种没骨头的,要么是韦庆那种没心肝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想——如果我活下来了,我不能再这么活了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父亲,我知道您不信。换了是我,我也不信。一个十七年都没开窍的人,突然开窍了,谁信呢?但事实就是这样——我开窍了。不是因为什么高人指点,也不是因为什么天降异象,就是……想通了。”

房玄龄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房遗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老人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——房玄龄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,弯腰,伸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就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。

那只手干燥、温暖、微微粗糙,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。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父亲的东西。

“不烫。”房玄龄说,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,“看来不是烧糊涂了说胡话。”

房遗爱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“父亲,”他说,“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。您看着吧,我会用行动证明。”

房玄龄直起身,重新回到书案后面坐下。他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没有完全消失——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不会因为儿子的一番话就放下所有的戒备。

“好,”房玄龄说,“那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
“父亲请问。”

“你说执思奉那条消息的线值三百贯。那我问你——修《氏族志》这件事,对我们房家,是利是弊?”

来了。

房遗爱知道,这是房玄龄在试探他的深浅。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际上涉及了房家在朝堂上的根本处境。答对了,房玄龄会真正开始重视他;答错了,今晚这番“开窍”的说辞就要大打折扣。

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认真思考。

实际上,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。但他不能让房玄龄觉得他想得太快、太深——一个刚刚“开窍”的人,不应该对朝堂局势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。

所以他故意放慢了节奏,像是在边想边说。

“是利,也是弊。”

“说下去。”

“利在表面,弊在暗处。表面上看,修《氏族志》重新排定门第,父亲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之一,房家的门第自然会往上升。但暗地里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暗地里如何?”

“暗地里,房家会两头不讨好。”

房玄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山东的世家,本来就瞧不起我们房家,觉得我们是靠着陛下才爬起来的暴发户。这次修《氏族志》,陛下的目的是打压山东门阀,房家作为山东出身的臣子,如果门第反而升了,山东人会怎么看我们?他们会觉得房家是叛徒,是帮着陛下来踩自家人的。”

房玄龄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否定。

“关陇那边就更不用说了。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程知节这些人,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,房家还在山东做地方官呢。在他们眼里,父亲始终是个‘外人’。这次修《氏族志》,如果房家的门第升得比他们高,他们会更加不满;如果升得没他们高,他们也不会因此就接纳房家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房玄龄问。

“所以——房家在这件事里,最好的策略就是不争。不争高,不争低,不争任何东西。陛下给什么,我们就接什么。不给,也不主动要。”

房玄龄的目光变了几变。

这番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不争——这正是房玄龄一贯的做派。但问题是,房遗爱一个十七岁的、刚刚“开窍”的纨绔子弟,怎么能一眼就看穿这个?

“你怎么知道陛下的目的是打压山东门阀?”房玄龄追问。

“因为陛下的出身。”房遗爱说,“陛下的母亲是窦氏,关陇贵族的顶尖门第。但陛下的父系,陇西李氏,在山东世家的眼里并不算最高贵的。陛下登基之后,一直想让李家的门第压过崔、卢、郑、李——不是我们房家的那个李,是山东的那个李。修《氏族志》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房玄龄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。

不是因为房遗爱说错了,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。准到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。

“这些……是谁告诉你的?”房玄龄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,但这次语气里的怀疑比刚才更重了。

“没有人告诉我。”房遗爱的回答和刚才一样,“父亲,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。只是我以前不愿意去想,现在愿意想了而已。”

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老人忽然叹了口气,靠回椅背上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那双疲惫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在翻涌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……类似于“我终于等到了”的释然。

“你大哥,”房玄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大哥什么都好,读书好,做人好,处世也稳当。但他有一个毛病——他太正了。正到不会拐弯,正到看不透人心里的弯弯绕绕。”

房遗爱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一直在想,”房玄龄继续说,“等我百年之后,房家交给你大哥,能不能守得住?遗直守成有余,但应变不足。太平盛世,他可以做个好官;但如果朝局有变——他应付不来。”

这句话的分量,比房遗爱之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。

房玄龄在说房家的未来。

在说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期许和担忧。

“但现在——”房玄龄的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,带着一种全新的、他从未在次子身上投注过的审视,“你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“父亲,”房遗爱说,“我不是要跟大哥争什么。房家的爵位、家业,都应该是大哥的。我只是……想为这个家做点事。”

“你想做什么事?”

“我想让房家,不只是靠父亲的余荫活着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房玄龄耳朵里,重如千钧。

不只是靠父亲的余荫活着。

这句话,房玄龄自己想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他知道,房家现在的荣华富贵,全系于他一人之身。他在,房家就在;他不在了,房家还能不能站得住,全看三个儿子有没有那个本事。

而今晚,他的次子,那个他从来都看不上、觉得是房家最大败笔的次子,说出了他藏在心里多年的话。

“好。”房玄龄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好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这两个“好”字里的分量,房遗爱听懂了。

沉默了一会儿,房玄龄忽然换了一个话题。

“你刚才说,执思奉告诉你长孙皇后的身子又不好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
房遗爱知道,房玄龄不是在问他怎么看长孙皇后的病情,而是在问他怎么看这件事对朝局的影响。

“长孙皇后是陛下的贤内助,”他斟酌着说,“有她在,太子殿下的位置就稳当一些。如果她不在了——”
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房玄龄点了点头:“你继续说。”

“太子殿下今年十五岁,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。长孙皇后在,还能管着他、教着他。如果长孙皇后不在了,太子殿下身边就只剩下那些东宫的属官——而那些人,各有各的心思。”

“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?”

这个问题很危险。

在任何时代,评价储君都是一件需要万分谨慎的事。尤其是在唐朝——李世民自己就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,他对任何关于太子的话题都异常敏感。

房遗爱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在心里回忆正史上关于李承乾的记载——这个太子,少年时聪明伶俐,深得李世民的喜爱;但成年之后,因为腿疾、因为李泰的竞争、因为身边小人的蛊惑,逐渐走向了叛逆和疯狂,最终在贞观十七年谋反失败,被废为庶人。

但那是正史。

在这个时间线上,贞观十二年的李承乾,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还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房遗爱慢慢地开口,“聪明是聪明的,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——容易听进去好听的话。”

房玄龄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
“东宫里,现在谁最得太子殿下的信任?”

这个问题,房玄龄没有回答。但房遗爱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——一个叫称心的乐师,长得美,能歌善舞,是李承乾最宠爱的人。正史上,这个称心后来被李世民处死,成为李承乾与父亲决裂的***之一。

但现在——贞观十二年,称心应该还在东宫,还在李承乾身边。

“父亲,”房遗爱忽然说,“我有一个想法,可能有些冒昧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——想办法见一见长孙皇后。”

房玄龄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见长孙皇后。”房遗爱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不是现在,是等时机合适的时候。”

“你见皇后做什么?”房玄龄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——一个外臣之子,要求见皇后,这在唐代的礼制中是非常敏感的事情。

“有些事情,只有长孙皇后能改变。”房遗爱说,“太子殿下也好,魏王殿下也好,朝堂上的暗流也好——能压得住这些的人,不是陛下,是长孙皇后。”

这句话,让房玄龄彻底沉默了。

他不得不承认,房遗爱说得对。

李世民是一头猛虎,他的目光永远盯着远方——盯着突厥、盯着西域、盯着那些可能威胁大唐的敌人。朝堂上的暗流、儿子们之间的争斗、后宫里的恩怨——这些事情,李世民不是看不见,而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。

但长孙皇后不一样。

长孙皇后是李世民的“压舱石”。她贤德、聪慧、深明大义,在朝臣中有着极高的威望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她是李承乾、李泰、李治、长乐、晋阳这些孩子的母亲,是连接皇室与关陇集团的纽带。

有她在,很多事情就不会失控。

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,让她无法发挥这个作用。

“你要见长孙皇后,”房玄龄慢慢地说,“不只是为了见皇后吧?”

“父亲明鉴。”房遗爱点头,“我想——为长孙皇后做点什么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改善她的身体。”

房玄龄愣住了。

“你?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,“你会医术?”

“不会。”房遗爱摇头,“但我懂一些……养生的道理。不是医术,是一些很简单的、人人都知道的道理。比如饮食要清淡,比如作息要规律,比如心情要舒畅——这些道理,说起来简单,但在宫里,能做到的人不多。”

房玄龄皱起了眉头。

“宫里有太医,有孙思邈这样的神医,还用得着你来教皇后怎么养生?”

“太医和孙思邈,他们懂的是治病。”房遗爱说,“但他们不一定懂——怎么让一个人不生病。”

这句话,让房玄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“治未病”,这个概念在中国传统医学中古已有之,但真正能做到的人极少。孙思邈是懂这个道理的,但孙思邈是道士,他的养生方法对普通人来说太过玄妙,不适合长孙皇后这种需要操持后宫事务的人。

而房遗爱脑子里装的,是现代预防医学的基本理念——合理膳食、适度运动、规律作息、情绪管理。这些理念在前世是常识,在这个时代却是超前了上千年的东西。

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。

“父亲,”他换了一个角度,“我不是说我能比孙神医做得更好。我是说——有些东西,不是医术能解决的。比如,长孙皇后为什么身体一直不好?除了病根难除之外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——她操心太多了。”

房玄龄没有反驳。

这是事实。长孙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德,事必躬亲,后宫的大小事务都要过问。李世民脾气暴躁的时候,她要劝谏;太子和魏王之间有矛盾,她要调解;朝臣们有了纷争,她也要在暗中斡旋。

操心太多,劳心过度,这是她的病根之一。

“如果能有人帮皇后分担一些,”房遗爱说,“如果能让她少操一些心,少生一些气,多吃一些该吃的东西,多睡一些该睡的觉——她的身体,会不会好一些?”

房玄龄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但是——这些事,不是你一个外臣之子该管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房遗爱说,“所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
“什么时机?”

“一个不显得突兀的、自然的时机。比如——有什么庆典、有什么场合,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皇后面前,说上几句话。不需要多,几句话就够了。”

房玄龄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无奈,也带着一丝…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警惕的东西。

“你这个小兔崽子,”房玄龄摇了摇头,“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想,现在觉得你想得太多了。”

房遗爱没有接话。

“行了,”房玄龄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吧。你说的这些,我会想想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

房遗爱站起来,朝房玄龄行了一礼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“遗爱。”房玄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停住脚步,回过头。

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,烛火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老人的表情很复杂,有疲惫,有欣慰,有担忧,还有一种房遗爱看不透的东西。

“你今晚说的这些话,”房玄龄的声音很低,“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房玄龄顿了一下,“执思奉那三百贯,从我的账上出。不用你操心。”

房遗爱微微一怔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多谢父亲。”

他走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深秋的凉意。他站在回廊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
书房里的对话,比他预想的要顺利。

房玄龄没有追问太多关于他“开窍”的细节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说出来的内容上。这说明——房玄龄选择了相信他,至少是选择了“愿意相信”他。

但房遗爱也知道,房玄龄的信任是有条件的。老人会继续观察他、考验他,看他是不是真的“开窍”了,还是只是一场病后的短暂清醒。

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证明自己。

但至少——今晚,他在房玄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
一颗名为“这个儿子或许可用”的种子。

从书房出来,房遗爱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绕到了后花园。

夜已经很深了,花园里空无一人。月光洒在池塘的水面上,碎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秋虫在草丛里鸣叫着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不成调的琵琶。

他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仰头看着天空。

长安城的夜空,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个夜空都要清澈。没有光污染,没有雾霾,满天都是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绸上。银河横贯天际,明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来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——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手机、刷视频、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的年轻人。他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?不,不是“多久”的问题——他在前世,根本就没见过这样的星空。

城市的灯光太亮了,亮到遮住了一切本该存在的美好。

而在这里,在这个没有电、没有网络、没有外卖的时代,他第一次觉得——原来夜晚应该是这样的。

安静。深邃。辽阔。

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你面前摊开,等着你去探索、去征服。

他坐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。

今晚和房玄龄的对话,让他确认了几件事——

第一,房玄龄对他的“开窍”是半信半疑的,但至少愿意给他机会。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个缓冲期,可以在这个缓冲期内慢慢证明自己。

第二,房玄龄对房家的未来是有焦虑的。这种焦虑不是来自外部,而是来自内部——房遗直太正,房遗爱太浑,房遗则太小,没有一个能接得住他的班。这种焦虑,是他可以利用的“缝隙”。

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房玄龄没有完全拒绝他关于“见长孙皇后”的提议。老人说“我会想想”,这意味着这件事有门。

但前提是,他需要先证明自己。

怎么证明?

不是靠嘴说,而是靠行动。

他需要做出一些实打实的成绩,让房玄龄看到——这个儿子不只是在嘴上开窍了,而是真的有能力、有办法、有手段。

从哪里开始呢?

他在脑子里把目前的资源和条件梳理了一遍——

资源:

· 房家二公子的身份,虽然不是嫡长子,但在长安城里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。

· 房玄龄的信任(部分),这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杠杆。

· 柴令武、执思奉、韦庆这些人脉,虽然质量不高,但各有各的用处。

· 脑子里的现代知识——这是最大的优势,但也是最需要谨慎使用的东西。

限制:

· 他没有官职,不能直接参与朝政。

· 他没有经济基础,三百贯都要靠房玄龄出。

· 他没有自己的班底,身边没有一个真正可靠的人。

·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不能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和应酬。

在这样的条件下,他能做什么?

他想了很久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

农具。

准确地说,是改良农具。

唐代的农业技术虽然比前代有了很大的进步,但农具依然非常原始。翻地的犁是直辕犁,笨重、费力、效率低。播种是撒播,浪费种子、出苗不齐。收割用的是小镰刀,一亩地要好几个人割一整天。

而在他的前世——不,不需要前世的“现代科技”,只需要前世的“历史知识”,他就知道一个改变世界的发明:

曲辕犁。

曲辕犁,又名江东犁,是中国农具史上的一次革命。它在唐代中期被发明出来,比直辕犁轻便、灵活、省力,一个人一头牛就能操作,效率是直辕犁的三到五倍。

而现在,贞观十二年,曲辕犁还没有出现。

如果他能在曲辕犁被发明出来之前,就把这个东西“提前”做出来——

这不仅仅是一个农具改良的问题。

这是一个可以直接影响国计民生的、巨大的政绩。李世民重视农业,重视农桑,如果谁能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、能大幅提高粮食产量的农具改良方案,李世民一定会龙颜大悦。

而且——农具改良,不涉及朝堂斗争,不触碰任何人的利益,是一个绝对安全的“****”的方向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件事可以从“民间”做起,不需要通过朝堂。他可以在房家的田庄里试验,做出样品,先在自家田里用,等效果出来了,再慢慢往上推。

这件事,他可以自己做。

不需要依靠任何人,不需要求任何人。

只要他能画出曲辕犁的图纸,找到靠谱的铁匠和木匠,做出实物,然后——用事实说话。

想到这里,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。

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,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、可执行的、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计划。

他从石头上站起来,沿着池塘边慢慢地走。月光照在他的身上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。他的步子很稳,呼吸很均匀,眼睛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。

那是目标的光芒。

走到花园的出口时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月亮门后面,似乎是在等他。

“二公子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恭敬。

是房府的老管家,房安。五十多岁,瘦高个,面容清瘦,留着三绺长须,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,站在月光下像一棵老松。

“安叔?”房遗爱认出了他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
“老爷让我在这里等您。”房安微微躬身,“老爷说,二公子今晚说的话,他都记下了。让您好好养身体,其他的事——慢慢来。”

房遗爱微微一怔。

慢慢来。

这三个字,是房玄龄给他的信号。

不是拒绝,不是否定,而是——我听到了,我知道了,但你不要急。

“还有,”房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双手递过来,“老爷说,这是给二公子零用的。三百贯的事不用您操心,这些是您自己的花销。”

房遗爱接过布包,掂了掂——不重,里面应该是银子或者金子。他没有打开看,直接收进了袖中。

“替我谢过父亲。”

“是。”房安又行了一礼,转身消失在回廊的暗处。

房遗爱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房玄龄这个人——谨慎、精明、滴水不漏。他对儿子的“开窍”半信半疑,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选择了观望和等待。同时,他也不忘给儿子一些实际的关怀——零用钱、一句“慢慢来”,这些细节里藏着一个父亲的温度。

这个人能在李世民身边待几十年不出事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
回到自己的院子,春兰还在等着。她给他端来了一盆洗脚水,蹲下来要帮他脱鞋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房遗爱拦住了她。

春兰愣住了——以前的二公子,从来不会自己脱鞋。

“你下去歇着吧。”房遗爱说,“以后这些事,我自己能做。”

春兰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
房遗爱自己脱了鞋袜,把脚泡在温水里。水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泡在脚上,一整天的疲惫都像是被一点一点地泡了出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开始勾勒曲辕犁的图纸——犁辕的弧度、犁壁的角度、犁铧的形状、犁盘的尺寸……这些知识,是他前世在一本《中国古代农具史》里看到的,当时只是随便翻翻,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。

好在那本书的插图他记得还算清楚——不是每一个细节都记得,但大致的结构和原理是没问题的。剩下的,可以在制作过程中慢慢调整。

他决定明天就开始画图纸。

不是用毛笔——他现在还用不惯毛笔——而是用一根削尖了的炭条,在粗糙的麻纸上画。虽然画得不会太精确,但至少能表达出基本的结构。

等图纸画好了,他需要找一个靠谱的铁匠和一个靠谱的木匠。房家的田庄上应该有这样的人,他可以找个理由去田庄“视察”一下——作为房家的二公子,去看看自家的田庄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然后就是试验、调整、再试验、再调整。

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。但没关系——他不急。房玄龄说了,“慢慢来”。

泡完脚,他擦干脚上的水,吹灭了灯,躺在榻上。
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默默地说:

“明天开始,画图纸。”

然后,他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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