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的吼叫声中,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,挺着一杆明显是自制的、枪头歪斜的长矛,怪叫着朝陈康捅来!
陈康没有退,三年的战场生涯,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,早已将战斗的本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他侧身,险之又险地让过矛尖,雁翎刀顺势自下而上撩起,刀光一闪,那汉子的手臂齐肘而断,鲜血喷溅!惨叫声刚起,陈康的刀锋已经抹过他的脖子,将其变成一具戛然而止的尸体。
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。
陈康像一头被困住的孤狼,挥舞着雁翎刀,死死挡在张英藏身的角落前,他的刀法毫无花哨,简洁、狠辣,每一次挥砍格挡,都带着战场搏杀历练出的精准和效率。一个使柴刀的流寇被他劈开胸膛,另一个试图偷袭的被他一脚踹中小腹,踉跄后退,撞倒了后面两人。
但流寇太多了,他们似乎无穷无尽,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,陈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动作也开始迟缓,左肩被一把粪叉擦过,棉袄撕裂,鲜血迅速渗出,染红一片。
张英蜷缩在角落,浑身冰冷,额头却烫得吓人,他眼睁睁看着陈康在浴血奋战,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,闻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,听着耳边各种非人的声响。属于“张英”的肌肉记忆在恐惧中颤抖,属于“张渊”的灵魂却在震惊中试图理解这一切。
这就是……真实的世界?
没有键盘,没有屏幕,没有“历史局限性”这个词轻飘飘的盖棺定论,只有最原始的杀戮,最直接的生存与死亡。
陈康又砍倒一人,但右腿也被划开一道口子,他闷哼一声,身形一滞。
就在这时,一个格外粗壮、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流寇头目,看出了陈康力竭,猛地推开身前同伴,抡起一柄沉重的鬼头刀,以力劈华山之势,朝着陈康当头砍下!刀风凛冽,陈康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被劈成两半!
不!
张英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,或者说,是这具身体在无数次战场上磨炼出的、近乎本能的反应,猛地从骨髓深处迸发!他忘记了自己的高烧,忘记了虚弱,右手在地上胡乱一抓,恰好握住了那杆开裂的白蜡枪!
握枪的刹那,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全身。
冰凉,却带着某种韵律。
仿佛这杆破烂的长枪,是他手臂的延伸。
“陈康!蹲下!”
嘶哑的吼声从张英喉咙里冲出,与此同时,他腰部发力,以极其别扭的姿势,从角落蜷缩的状态猛地弹起半身,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,不是刺,而是借着身体弹起的力道,用枪杆的中段,自下而上,狠狠抡向那流寇头目持刀的手腕!
这一下毫无章法,纯属战场保命的野路子,但时机、角度,却刁钻得让那流寇头目措手不及,他若不撒手,手腕必断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,枪杆重重砸在鬼头刀的刀面上,巨力传来,刀疤脸头目手臂一麻,鬼头刀劈砍的轨迹一偏,擦着陈康的肩膀落下,重重砍进泥地里,溅起一片土石。
陈康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,就势向前一滚,雁翎刀反手捅进了刀疤脸的小腹,狠狠一搅!
刀疤脸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,踉跄后退,撞倒身后数人。
张英一击得手,却耗尽了刚刚攒起的那点力气,眼前一黑,差点又瘫倒下去,只能勉强用长枪撑住身体,剧烈喘息,刚才那一下,仿佛不是他在用枪,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战斗记忆在驱动。
但流寇的攻势只是微微一滞。更多的红眼饿狼围了上来。陈康退到张英身边,背靠着背,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。
“阿英……看来,咱们兄弟今天……真要交代在这儿了”陈康喘着粗气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,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苦涩,“也好……黄泉路上,有个伴,不孤单,就是……就是没法把你带回江夏了……答应你娘……照顾你的……”
张英握紧了冰冷的枪杆,指甲抠进开裂的木纹里,他看着周围缓缓逼近、面目模糊的敌人,看着陈康背后不断渗血的伤口,看着这片废墟般的杀戮场。
不甘心。
“张渊”不甘心刚穿越就死得这么窝囊,“张英”不甘心三年血战都熬过来了,却要倒在这不知名的破村子里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冰冷、血腥、污浊的空气。
然后,几乎是福至心灵,或者说,是绝境之下意识深处最强烈的渴望催动,他回想起了“张渊”在武当小道院里,翻过无数遍却从未生效过的那些符箓典籍。
最简单,最基础,理论上只需要一点“灵机”或“意念”牵引,甚至不需要真正“灵力”的两种辅助符箓。
神行符,大力符。
口中无法诵念完整咒文,心中却观想着那简陋的符形纹路,手指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溅在枪杆上的、尚带余温的鲜血,在冰冷的枪杆上,急速划出歪歪扭扭、似是而非的两道痕。
没有金光,没有异响。
但在最后一笔画下的瞬间,张英猛地感觉,自己虚软的双腿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颤动了一下。一股微弱却切实存在的热流,从丹田升起,迅速窜向四肢,尤其是双腿,同时,握住枪杆的手臂,也传来一股沉实的力量感。
不是幻觉!
几乎在同一时刻,另一种属于“张渊”的、近乎本能的能力,也开始在绝境中苏醒、运转。
占卜,问卦,趋吉避凶。
不需要龟甲,不需要铜钱,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念头,只是在生死一瞬的罅隙里,于脑海中最快、最直接地起了一课,问的是:
“此刻,唯一生路,在何方?!”
一幅模糊的、闪烁的“意象”骤然撞入意识,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强烈的方向感,混合着“破屋后墙”、“矮窗”、“污水沟”的破碎信息,以及一种极度危险、但稍纵即逝的“空隙”预感。
“那边!后墙!走!”
张英嘶吼出声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抓住陈康的胳膊,拖着他就往身后那堵看似最厚实、毫无出路的土墙冲去!他双腿迈动,那股微弱热流支撑下,竟比平时病弱时快了不少,虽然踉跄,却目标明确。
陈康虽不明所以,但对兄弟本能的信任压倒了一切。他咬牙跟上,挥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。
流寇们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困兽犹斗的官兵,不往外冲,反而往死胡同里跑,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张英已经拖着陈康冲到墙根。他目光急速扫过,按照占卜得来的模糊指引,锁定了一处颜色稍深、看似实心的墙面。没有时间犹豫,他低吼一声,用上刚刚符箓带来的那点额外气力,合身撞了上去!
“哗啦!”
土墙远比想象中脆弱。那处看似实心的地方,后面早已被雨水泡酥,内部空洞。两人撞破一个窟窿,翻滚出去,落进墙后一条堆满秽物、结着薄冰的臭水沟里。恶臭扑鼻,冰冷刺骨,但暂时脱离了那片修罗杀场。
“快!追!”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墙洞那头,传来流寇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脚步声。
张英吐掉嘴里的污水,挣扎着爬起。腿上的那股热流正在迅速消退,手臂的力量感也在减弱。那两道血划的符,效果微弱得可怜,且短暂。但,够用了这一下。
他拉起几乎虚脱的陈康,凭着脑海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来自占卜的方位指引,跌跌撞撞地钻进村子后方更杂乱、更狭窄的巷道阴影里。
雪沫不知何时变密了,无声飘落,试图掩盖地上的血迹、秽物,和这座人间地狱里发生的一切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