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是张英记忆中最漫长、最黑暗、也最寒冷的三天。
两人像两只受伤的野兽,在汝州城外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残破区域里挣扎求生,村庄、废墟、枯林、冻土……到处都可能藏着溃兵、流民,或者更可怕的,搜捕残敌的闯军游骑。
张英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终于退去,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一阵阵发冷,但“张渊”的意识与“张英”的身体正在加速融合,属于道门的知识、占卜的直觉,与这具身体三年沙场磨砺出的坚韧、警惕以及对危险的嗅觉,奇异地结合在一起,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倚仗。
陈康的伤口感染了,在缺乏医药的情况下,他发起低烧,左肩和右腿的伤势使得他行动愈发不便,但他从不在张英面前哼一声,只是咬牙硬挺,食物早已耗尽,他们只能扒开积雪,寻找枯草根,或者冒险在夜晚去一些被洗劫过的废墟里,像老鼠一样翻找可能遗漏的一丁点粮食碎屑,有一次,张英甚至用简陋的陷阱,捉到了一只瘦骨嶙峋、奄奄一息的野狗,那顿带着浓重腥臊味的肉,是他们三天里唯一的热量来源。
张英每天会在相对安全的间隙,进行三次占卜。
这不是游戏,没有冷却时间显示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每当一天内第三次试图去“窥探”那模糊的天机时,一种强烈的疲惫、心悸,甚至隐隐的眩晕和恶心就会袭来,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魂魄上,师父的警告在耳边回响,但他别无选择。
第一次占卜,通常在清晨,问的是:“今日,哪个方向相对安全,或有生机?”
得到的指引往往模糊不清,并非明确路径,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倾向,有时指向一片看似无路的枯林,他们钻进去,果然发现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猎人小径,避开了大路上的游骑。有时指向一处看似平静的荒村,他们谨慎靠近,却提前察觉了村中潜伏的、不怀好意的目光,悄然退走,躲过一劫。
第二次占卜,多在午后,问的是:“何处能找到维系性命之物?”
指引更加微茫,且常常伴随着强烈的“危险”预感。有一次指引他们去一处半塌的窑洞,里面果真藏着一小袋被老鼠啃过的陈粮,但取粮时差点惊动附近的一小股流寇,另一次指引一条冰封的小河某处,他们砸开冰面,不仅取到水,陈康还用削尖的木棍扎到两条冻僵的小鱼。
第三次占卜,最为凶险,只在感觉被追踪、或者面临明显绝路时使用,问的是:“此刻,唯一生路何在?”
每一次使用,都让张英脸色苍白一分,神魂仿佛被无形之力抽打。但正是这最后一次占卜,屡次在千钧一发之际,指出那几乎不可能的缝隙,可能是陡坡上一个被枯藤遮掩的凹洞,可能是两堵高墙间一道极易忽略的狭窄缝隙,也可能是敌人巡逻时一个极其短暂的空档。
陈康从不问张英是怎么“知道”这些的,三年前离开江夏时,张英还是个有些内向、喜欢看些杂书的少年,如今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沉默和偶尔令人心悸的专注。他只知道,听阿英的,或许还能多活一刻。这就够了。
至于道法,张英又尝试过几次,神行符、大力符,在生死关头偶尔能激发一丝微弱效果,助他爆发出超越虚弱状态的速度或力量,但事后疲惫感加倍,且极不稳定,画符需要集中精神、观想符形,在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逃亡路上,这太奢侈了。更多时候,他依靠的是逐渐恢复的、这具身体本身的力气和战场上磨砺出的厮杀本能,那杆开裂的白蜡枪,成了他探路、支撑、偶尔搏命的工具。
第三天黄昏,雪停了,但天色阴沉如铁,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两人躲在一片乱坟岗的残碑和枯树后,分食最后一点苦涩的草根。陈康的嘴唇乌紫,低烧未退,眼神有些涣散,但握着刀的手依然稳定,张英的状况稍好,但连续三天的占卜消耗,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看东西偶尔会有重影。
“阿英……”陈康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干涩,“俺可能……走不动了,你别管俺了……自己想法子,往南走……回江夏去,替俺……看看俺娘。”
张英没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康没受伤的右肩,然后,他习惯性地,进行了今天的第三次占卜。
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、布满隐晦启示的“水域”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的心神淹没,他强忍着不适,抛出那个关乎生死的问题。
这一次,反馈来的“意象”格外混乱、破碎,且充满了不祥的猩红色彩,隐约指向东北方,一条冻硬的车辙道,但道旁似乎有“伏击”、“陷阱”的强烈警兆。然而,在所有破碎的意象中,又有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风中残烛般的“生机”,闪烁在“伏击”景象之后,一片模糊的、类似丘陵灌木林的区域。
凶中藏吉?还是吉凶难辨?
张英睁开眼,额角有冷汗渗出,第三次占卜的消耗远超以往。
“东北,有车辙的路”他沙哑地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很危险,但……可能有机会。”
陈康咧嘴,想笑,却只扯动干裂的嘴唇,渗出血丝:“有机会就行,总比……困死在这儿强。”
两人整理了一下几乎不存在的行装,互相搀扶着,朝着占卜指引的方向,蹒跚前行。
乱坟岗尽头,果然出现了一条被往来车马压得硬实、积雪较少的道路,蜿蜒通向东北,路上有新鲜的蹄印和杂乱脚印。
他们不敢上路,只在路旁枯草和土坎的阴影里,小心翼翼地潜行,张英的心跳得很快,占卜带来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前方道路拐过一个弯,两侧是微微隆起的土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矮树,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。
就是这里。
张英猛地拉住陈康,两人伏低身子,屏住呼吸。
太安静了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。
突然!
“咻!”
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!一支粗糙的箭矢,从左侧土坡的灌木后射出,擦着张英刚才脑袋的位置飞过,深深钉入后面的冻土!
“官兵余孽!杀了他们!”
吼叫声中,十多个身影从两侧土坡后跃出!依旧是闯军打扮,但比之前村里遭遇的似乎多了几分剽悍之气,像是老营的哨探,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,专门猎杀从此路经过的溃兵或信使。
“跑!”
张英只来得及吼出这一个字,拽着陈康就往后撤!但对方早已封堵了退路,几个人从侧面包抄过来。
绝路!
陈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猛地将张英往旁边一推:“走你的!”他转身,挥舞着雁翎刀,朝着追得最近的两个流寇反冲过去!竟是要以身为饵,为张英争取一线生机。
“陈康!”张英目眦欲裂。
陈康的刀光搅入敌群,瞬间砍倒一人,但更多兵器朝他身上招呼过去,他奋力格挡,身上又添新伤,鲜血迸溅。
张英想冲回去,但理智告诉他,那是送死。占卜中那点微弱的“生机”……在哪里?他焦急地四顾,看向那片占卜中提示的、伏击点后的丘陵灌木林。
就在陈康那边厮杀正酣,吸引了大半注意力的瞬间,张英眼角的余光瞥见,右侧土坡靠近顶端,一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地方,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凹陷,像是一个浅洞或者野兽刨出的坑。
是那里吗?
没有时间验证了,陈康的怒吼声已经变成了闷哼,他被一把长枪刺中了腰肋,踉跄后退,又被一刀砍在背上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却仍死死握着刀,挡在张英和追兵之间。
“走啊!!”陈康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,鲜血从他口中涌出。
张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康浴血的、却依然挺直的背影,将那个身影死死刻在脑海里,然后,他转身,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,不是冲向大路,也不是冲向看似更安全的来路,而是手脚并用,朝着右侧土坡上那个不起眼的凹陷处,疯狂攀爬!
“别让那个跑了!”
有流寇发现了他,分出一人追来,挽弓搭箭。
张英不管不顾,拼命向上爬。粗糙的土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,枯枝刮烂了他的脸,箭矢“哆”地钉在他脚边不到一寸的土里。
近了,更近了!
那果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土洞,不大,但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藏身,洞口被茂密的枯藤和积雪遮掩,从下方极难发现。
张英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钻了进去,不顾一切地将身体塞进最深处,同时拉扯枯藤,尽可能遮住洞口。
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,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到了洞口附近。
“妈的,跑哪去了?”
“好像往这边坡上来了!”
“这么陡,他能爬上去?肯定滚到那边沟里去了,下去看看!”
“算了,一个病秧子,跑了就跑了,下面那个硬点子解决了,赶紧搜搜身,回去交差,这鬼天气,冻死老子了。”
声音逐渐远去,下坡。
张英蜷缩在冰冷、黑暗、狭小的土洞里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,不让呜咽声泄出半分,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,不知是咬破了自己的皮肉,还是泪水混合了陈康溅在他脸上的血。
洞外,寒风呼啸,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,衬得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,星光黯淡,张英才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,慢慢从土洞里蠕动出来。
他不敢点火,不敢发出声音,凭着微弱的星光和记忆,手脚并用地滑下土坡。
道路上空空荡荡,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扫过。那场短暂的伏击,仿佛从未发生。
但张英知道,它发生了。
他在那片曾经搏杀的地方,找到了陈康。
陈康靠在一块半埋入土的岩石上,低着头,雁翎刀还紧紧握在手里,拄在地上,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,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,最深的一处在胸口,几乎贯穿,鲜血早已凝固,将破旧的鸳鸯战袄染成一片沉黯的紫黑色,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他死了,但尸体没有倒下,依然保持着最后战斗的姿势,面向敌人来的方向,背对着张英逃离的土坡。
像一尊沉默的、染血的雕像。
张英缓缓走到陈康面前,双腿一软,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,他没有哭,只是伸出手,轻轻合上陈康那双依然圆睁的、望向远方的眼睛。
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陈康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江夏……陈康……”
寒风呜咽着掠过旷野,卷起细碎的雪粉,落在陈康冰冷的脸颊上,落在他沾血的睫毛上,像是天地为他撒下的苍白纸钱。
张英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裳,带走身体最后一点温度。
许久,许久。
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南方,那是江夏的方向,是陈康口中“俺娘”所在的方向,也是三年前,十五个江夏少年郎并肩离开家乡的方向。
星光照在他脸上,苍白,没有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冰冷地燃烧,逐渐凝结,化为比这寒夜更坚硬的决心。
他挣扎着起身,因为跪得太久,膝盖针扎般疼痛,他走到陈康身边,弯下腰,用尽全身力气,将这具早已冰冷、僵硬的躯体,小心翼翼地背到自己背上。
陈康很沉,压得他一个趔趄,但他稳住了。
他捡起陈康那柄染血的雁翎刀,插入自己破烂的腰带。又看了看那杆陪伴“张英”三年、如今更加残破的白蜡枪,最终,也握在了手里。
然后,他背着陈康的尸体,迈开脚步。
一步,一步,踩着冰冷的冻土和积雪,朝着南方,朝着江夏镇的方向,走去。
夜色浓重,前路漫漫,寒风刺骨。
但他背上的重量,很沉,很真实。
星光照耀下,荒野中,只有一个孤独的、背负着同伴的身影,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,逐渐融入南方的黑暗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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