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陵内部的树木比外面茂密些，虽然多是落叶枯枝，但在暮色和渐起的夜雾中，仍能提供不少遮蔽。张英像一只受伤的狸猫，尽量压低身形，利用地形和树木阴影，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。
越往深处，声音越清晰。
女人的哭声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断续的哀求：“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放过我女儿……粮食都给你们……都给你们……”
男人的哄笑声、粗鄙的调戏声、碗碟砸碎的声响混杂在一起，还有孩童受惊的尖哭，随即又被粗暴的喝止。
空气中，除了寒风带来的草木灰土气息，还隐隐飘来一股……肉香，不是野兽的肉香，而是某种更细腻的、久违的、属于人类烹饪食物的香气，在这饿殍遍野的荒野，这香气显得格外诡异和诱人。
张英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，他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声音和环境的判断上。
转过一个长满枯藤的岩石凸起，前方地势略阔，出现了一片废墟，看残存的夯土墙基和几根未完全倒塌的梁柱，像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，规模不大。此刻，庙宇残破的主殿里，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，人影在断墙上晃动。
张英伏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，小心探出头观察。
庙殿内，生着一堆篝火，火上架着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破铁锅，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东西，肉香正是从那里传来，围着篝火，或坐或站着六七条汉子。
这些人衣衫同样破烂，但比外面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难民要整齐些，至少身上裹着抢来的、大小不一的棉袄或皮子，脸上虽有菜色，但眼神凶悍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戾气。他们手中都拿着兵器，五花八门：缺口腰刀、削尖的木棍、沉重的柴斧，甚至还有一个拿着把制式的军弓，虽然弓弦看起来松松垮垮。
是山贼，或者说，是乱世中活不下去，索性聚在一起杀人越货的暴徒。
在他们中间，跪着两个女人，一个年纪稍大，约莫三十许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有泪痕和淤青，正死死将一个八九岁模样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搂在怀里，母女俩衣衫单薄破旧，在寒风中簌簌发抖。
角落里，还瘫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腿上似乎有伤，表情麻木绝望。
一个敞着怀、露出精瘦胸膛的疤脸汉子，似乎是头目，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锅里的肉，咧嘴笑道：“老东西，算你识相，这点粮食，还有这半条狗腿，就当是买路钱了，至于这小娘子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那对母女，“陪爷几个乐呵乐呵，暖和暖和身子，明天天亮，自然放你们走，哈哈！”
周围几个山贼也跟着哄笑起来，目光贪婪地在女人身上扫来扫去，那母亲将女儿搂得更紧，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。
“大哥，这老东西怎么办？”一个拿着柴斧的矮壮汉子踢了踢角落里的老头。
疤脸头目瞥了一眼，不在意地摆摆手：“一把老骨头，没什么油水，随他去吧，看他那腿，也走不了多远。”
“那这小丫头片子……”另一个贼人舔了舔嘴唇。
疤脸头目摸着下巴，看看锅里翻滚的肉，又看看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女孩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庙外的张英，手指紧紧扣进冰冷的岩石缝隙里，指甲生疼。
杀流寇是为了自保，眼前这群人，是纯粹的恶，欺凌妇孺，在这地狱般的世道里，或许只是寻常一幕。
他可以转身离开，凭借对危险的嗅觉和有限的占卜，绕开这里，继续南下，陈康的尸体还在山坳里等着他，他自己的命也悬于一线。
“别管闲事……别沾因果……”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微弱却清晰。
庙里，疤脸头目似乎做出了决定，朝那拿着柴斧的矮壮汉子示意了一下，矮壮汉子会意，狞笑着朝那对母女走去，伸手就要去扯开母亲护着女儿的胳膊，母亲发出凄厉的尖叫，拼命挣扎。
“娘！娘！”小女孩的哭喊撕裂夜空。
就在矮壮汉子的手即将碰到那母亲的瞬间
“嗤！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。
矮壮汉子身体猛地一僵，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怪响，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，他缓缓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口心脏位置，透出了一截染血的、开裂的白蜡枪尖。
枪尖一颤，迅速抽出，矮壮汉子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塔，般向前扑倒，重重砸在篝火旁，溅起一片火星和灰烬。
庙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山贼，包括那疤脸头目，都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，身形消瘦，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得可怕，身上穿着破烂的明军号衣，沾满泥雪血污，他微微弓着身，手里提着一杆还在滴血的白蜡枪，枪尖斜指地面，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破庙门口，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寒风和夜色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庙内众人。
平静得令人心寒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一个山贼反应过来，结结巴巴地喝问，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张英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掠过惊呆的母女和角落里的老头，最后落在疤脸头目和那口冒着肉香的铁锅上，锅里翻滚的，隐约能看到某种小型牲畜的肢体，但结合刚才听到的“狗腿”和这群人的做派，那是什么肉，他不敢深想。
胃里又是一阵翻搅，这次是强烈的恶心。
“路过，讨口吃的”张英开口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。
疤脸头目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张英，只有一个人，状态极差，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，但刚才那一枪……快、准、狠，绝不是寻常溃兵能使出来的，而且，此人眼神太过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活人。
“兄弟，哪条道上的？”疤脸头目试探着问，手悄悄摸向靠在身旁的一把鬼头刀，“这母女是我们先瞧上的，锅里肉也不多，你若识相，分你一碗肉汤，赶紧离开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张英的目光落在疤脸头目摸向刀柄的手上，又缓缓抬起，看向他的眼睛。
“肉，留下，人，放走。”
语气平淡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疤脸头目脸色一沉，对方只有一人，己方还有六个，被一个病鬼似的溃兵唬住，以后还怎么带弟兄？
“妈的，给脸不要脸！”疤脸头目猛地抄起鬼头刀，厉喝一声，“弟兄们，宰了他！晚上加餐！”
其余五个山贼也被头目的凶悍鼓舞，发一声喊，各持兵器扑了上来！他们虽无章法，但仗着人多，从不同方向围攻，封死了张英闪避的空间。
张英瞳孔微缩。
没有时间犹豫，也没有退路。
他左脚猛地向后半步，身体重心下沉，手中白蜡枪一振，抖掉枪尖残留的血珠，三年的战场厮杀记忆在生死关头轰然苏醒，与“张渊”意识中那些关于武道、发力的零星知识片段瞬间交融。
第一个冲到近前的，是那个拿着制式军弓的山贼，他似乎不会用弓近战，竟将弓当作棍子砸来。张英不闪不避，白蜡枪如毒蛇出洞，后发先至，“噗”地一声，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，随即枪身一绞一抽，带出一蓬血雨。山贼捂着喷血的脖子，嗬嗬倒地。
第二个和第三个几乎同时扑到，一把腰刀砍向张英左肩，一根削尖的木棍捅向他小腹。张英脚步一错，身体以毫厘之差侧移，木棍擦着腰际而过，同时白蜡枪回缩，用枪杆中段格开劈来的腰刀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那持刀山贼手臂发麻。
张英趁势进步，弃枪用拳，不，是并指如戟，运起体内那微乎其微、时灵时不灵的一点“气”，狠狠戳在持刀山贼的肋下！并非穴位，但骤然的重击和一丝阴寒气息的透入，让那山贼惨哼一声，剧痛弯腰。
张英看也不看，左手顺势夺过他脱手的腰刀，反手一刀，抹过他的脖子。温热的鲜血溅了他半脸。
此时，第四、第五个山贼的攻击也已临身，一根沉重的木棒砸向他的后脑，一把柴斧砍向他的大腿。
间不容发之际，张英脑海中，属于“张渊”的占卜直觉再次被动触发，并非主动起课，而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预判，他几乎是凭着这股直觉，腰肢诡异一扭，木棒擦着耳畔掠过，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。同时，他夺来的腰刀向下疾斩！
“咔嚓！”
刀锋与柴斧的木柄相交，劣质柴斧木柄应声而断！持斧山贼一愣，张英的刀锋已顺势上撩，划过他的胸膛，切开破旧的棉袄，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。山贼惨叫着踉跄后退。
但木棒砸空的山贼已经调整过来，怒吼着再次抡棒横扫！张英旧力已尽，新力未生，只能勉强横刀格挡。
“铛！”
巨力传来，张英虎口崩裂，腰刀几乎脱手，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四步，后背重重撞在破庙的门框上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逆血涌上，又被他强行咽下，胸腹间火烧火燎。
转眼之间，六去其四，一重伤，但张英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，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彻底紊乱，双臂酸麻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疤脸头目一直没动，冷眼旁观，此刻见张英受创，眼中凶光大盛！
“好小子！有点本事！可惜，到此为止了！”
疤脸头目暴喝一声，双手高举鬼头刀，迈着沉重的步伐，如同蛮牛般冲向张英！他看出张英力竭，这一刀毫无花巧，纯以力量和速度碾压，要将他连人带刀劈成两半！
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下！刀未至，凛冽的杀气已激得张英汗毛倒竖。
躲不开！
挡不住！
会死！
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。然而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，张英混乱的脑海中，仿佛有一点冰蓝色的微光炸开！不是视觉，是一种感觉。极度寒冷，极度清醒。
师父念叨过的、道藏中一笔带过的某种绝境保命法门，碎片般闪过，“燃魂……续命……”
没有时间思考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，剧痛和腥咸的血液刺激着几乎麻木的神经。同时，意念疯狂催动体内那点残存的气息，不是按照符箓的路径，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，将其全部“点燃”，灌注双眼！
“嗡”
张英的视野，在千分之一秒内变了。
疤脸头目凶猛劈来的鬼头刀，轨迹似乎变得清晰、缓慢了一丝。刀身上反射的火光，对方狰狞面孔上肌肉的颤动，甚至刀刃破开空气引发的细微紊流……都“映”入了他的感知。
不是看见，是“察觉”。
代价是双眼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，并且那股阴寒气息被点燃后，反噬自身，五脏六腑如坠冰窟，又似被火焰灼烧。
但，这一瞬间的“清晰”，够了！
在鬼头刀即将临体的刹那，张英动了。他没有硬挡，没有后退，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、近乎摔倒的姿势，向前、向左、拧身、低头，整个人的重心几乎贴地，从疤脸头目的右腋下险之又险地“滑”了过去！
“嗤啦”
鬼头刀擦着他的后背劈下，将本就破烂的号衣彻底划开，在后背留下一条火辣辣的血痕，但终究是擦伤，未能致命。
而张英，已经与疤脸头目错身而过，到了他的身后侧方。
疤脸头目一刀劈空，巨力带得他向前一个趔趄，心中骇然，他万没想到这看似力竭的年轻人，竟能在最后关头用出如此诡异的身法。
他想扭身回刀，但已经晚了。
张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，左手弃了几乎握不住的腰刀，五指如钩，运起残余的所有气力，狠狠抓向疤脸头目右腿的腿弯内侧！那里筋肉韧带密集，是要害。
“噗！”
五指深深嵌入皮肉！疤脸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右腿一软，单膝跪地。
张英得势不饶人，合身扑上，右手手肘如铁锤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狠狠砸在疤脸头目后脑与脖颈连接处！
“咔嚓！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
疤脸头目的惨叫戛然而止，眼睛猛地凸出，随即迅速失去神采，庞大的身躯晃了晃，扑倒在地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鬼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一旁。
庙内，还站着的，只剩下那个胸口被划开、重伤倒地的山贼，以及蜷缩在角落、目睹了全程的那对母女和老头。
重伤的山贼看着如同从血泊中爬出的恶鬼般的张英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爬爬地向庙外逃去，转眼消失在黑暗中。
张英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剧烈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灼痛。双眼刺痛流泪，视野模糊，看东西有重影。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刚才强行“点燃”气息的后遗症开始全面爆发，冷热交加，头晕目眩，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勉强转过身，看向那对母女。
母亲紧紧搂着女儿，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深切的恐惧。眼前这个年轻人，杀起人来，比那些山贼更利落，更可怕。
张英读懂了她们眼中的恐惧，他扯了扯嘴角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。
他蹒跚着走到篝火旁，看了一眼铁锅，翻滚的肉汤散发出浓郁的香气，旁边还丢着半袋杂粮和一些零碎食物。
饥饿感再次凶猛袭来。但他看了一眼锅里的肉，想起之前山贼的话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半袋杂粮，掂了掂，大概有四五斤。又从一个山贼尸体旁捡起一个稍微完整点的皮水囊，晃了晃，里面有水。
他没有动锅里的肉，也没有去看那些山贼身上可能藏着的财物。
拿着粮食和水囊，他走到那对母女面前，将东西放在她们面前的地上。
母女俩吓得一哆嗦，往后缩了缩。
“吃吧。天亮……赶紧走。别留在这里”张英嘶哑地说完，不再看她们，转身，踉跄着向庙外走去。
“恩……恩公！”身后传来那母亲颤抖的声音，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！敢问恩公高姓大名？来日……”
张英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摆了摆手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庙外的黑暗和寒风之中。
来日？这世道，谁还有来日。
他循着记忆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背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，疼得钻心。体内的寒气乱窜，与高烧的热度交织，让他时而发冷时而发热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全靠一股意志撑着。
不能倒，康子还在等着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终于回到了那个背风的山坳。
陈康的尸体依旧静静靠在土坎旁，在黯淡的星光下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张英走到他面前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，他放下枪，将抢来的粮食和水囊放在一边，然后解下腰间陈康的雁翎刀，紧紧握在手里，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兄弟手掌的温度，那是他的幻觉。
他背靠着土坎，坐在陈康身边，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上寥寥几颗寒星，大口喘着气，白色的雾气在面前一团团散开。
杀了人，救了人，抢了粮。
因果，到底是沾了，还是没沾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还活着，还有一口粮食，还有一点水。
而回家的路，还在前方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如石头的麸糠饼，从陈康那里得到的最后半块，一直没舍得吃完，他掰下一小块，塞进嘴里，用尽力气咀嚼，混合着口腔里的血腥味，艰难咽下。
然后，他闭上刺痛流泪的双眼，进行今天最后一次占卜。
意识沉入冰冷、疲惫、充满血色残像的深处。
“明日……往南……生路……”
模糊的指引浮现，指向东南，但途中似乎有“河流”、“阻滞”的意象，且有一种隐隐的、被“注视”的感觉，不祥，但并非立刻致命。
张英记下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靠在土坎上，手里紧握着雁翎刀，身边是兄弟的尸体，怀里是抢来的半袋粮食，在崇祯十二年冬中原荒野的寒风中，沉沉睡去。
或许会冻死，或许会被野兽叼走，或许会被其他路过的匪类发现。
但至少此刻，他还有一块饼，一口粮，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，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、却必须走下去的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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