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的路越走越窄。
两侧山壁像被刀劈过，直上直下，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。
碎石铺满谷底，马蹄踩上去打滑，白马打了几个趔趄，唐僧只得下来步行。锦斓袈裟拖在地上，沾了灰，他弯腰拍了两下，又继续走。袈裟上的金线蹭掉了几根，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闪了一下，被风吹跑了。
太阳被山脊挡住，谷里阴冷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，钻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那风里还夹着腐烂树叶的酸味，和远处水洼的腥气混在一起，闻久了让人反胃。
孙悟空走在最后，金箍棒扛在肩上。
从昨日起，棒子就一直在发烫。不是被火烤的那种烫，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热，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他把棒子换到左手，又换回来，掌心磨红了，热度却没减。掌心那层老茧都被烫得发软，指甲掐进去，能留下一个白印。
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也没散。
像是有根线，一头拴在他胸口，另一头拴在很远的地方，时不时扯一下。扯得不重，却让他心慌。
那种慌不像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，更像是走在悬崖边上，明知道下面深不见底，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灌进肺里，冰得发疼。那根线还在扯，不紧不慢，像在提醒他：有什么东西在那边。
“悟空。”
唐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孙悟空抬头，见师父停下来看他，面露关切。
唐僧的脸被袈裟映得发红，额头上渗着细汗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为师见你一路不语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“没有。”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，拄在地上。棒头砸进碎石里，溅起一小片灰尘，“俺老孙好着呢。”
唐僧看了他几眼。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，久到孙悟空觉得师父要念紧箍咒了，唐僧才收回目光，转身继续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若是累了，便歇一歇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孙悟空挤出一个笑，呲了呲牙。笑到一半，那根线又扯了一下，他嘴角的弧度僵了半拍。
唐僧没注意到，转回去，锡杖上的铜环碰得叮当响。那声音在谷里来回撞，像有人在远处敲钟。
猪八戒凑过来，肥硕的身子挤到孙悟空旁边，低声说：“大师兄，你今儿个真不对劲。”
孙悟空斜他一眼。
“你看你看，这眼神就不对。”八戒往后退了半步，肚子上的肉跟着晃了晃，“平时你瞪俺老猪，那叫一个凶。今儿个你瞪俺，怎么跟丢了魂似的？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”
“你才丢了魂。”孙悟空没好气。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，带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石头滚到八戒脚边，八戒跳了一下。
“那你怎么老看后面？”八戒回头瞅了一眼，脖子上的肥肉挤出三道褶，“后面啥也没有啊，俺老猪看了好几遍了。就一堆破石头，几根枯草，连个兔子洞都没有。”
孙悟空没答话。
他刚才又回头看了。那道银光再没出现过，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那种感觉不好受，像有只虫子在后颈爬，痒，又抓不着。后颈的毛都竖起来了，他伸手拍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大师兄？”八戒又凑过来，鼻子都快贴到他肩膀上了。
“滚。”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前一推，棒头差点戳到八戒鼻子上。一股劲风扫过去，八戒的耳朵被吹得往后翻。
八戒慌忙躲开，脚下绊到一块石头，踉跄了两步才稳住。他嘟嘟囔囔：“不说就不说嘛，凶什么凶……”他退到沙僧旁边，压低声音，“沙师弟，你发现没有，大师兄今天怪怪的。”
沙僧正挑着担，脚步沉稳，目不斜视。担子两头沉甸甸的，扁担压弯了，在他肩膀上颤悠悠地晃。
“怎么怪？”他问，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八戒挠了挠耳朵，指甲刮过耳廓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“就是……没那么凶了。刚才他瞪俺，眼睛里没火，跟看个陌生人似的。你说，大师兄是不是被啥东西附身了？”
沙僧没接话，目光越过八戒，落在孙悟空身上。
那只猴子正低头看金箍棒，眉头拧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棒子在他手里微微颤动，发出极低的嗡鸣声，像蜂群在远处飞。他的手指在棒身上来回摩挲，指腹每滑过一道纹路，嗡鸣声就变一个调。
沙僧收回目光，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“别瞎猜。”他说。
“俺老猪的直觉一向很准！”八戒不服气，拍了拍胸脯，手心在肚皮上拍出肉响。
“准过？”
“那当然！上次在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沙僧打断他，下巴朝前方扬了扬。
八戒顺着看过去，唐僧已经停下，站在一块大石头前。石头半人高，表面光滑，刻着几行字，笔画里嵌着青苔。唐僧凑近了看，念出声：“此去西天，尚有八百里……”
“才八百里？”八戒眼睛一亮，嘴咧到耳根，“那不就快到了？俺老猪还以为要走个三年五载呢！”
唐僧又往下看，脸色变了：“……妖气弥漫，行人莫入。”
八戒的嘴立马闭上，脸上的笑僵住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小声嘀咕：“八百里妖路？那不是要命嘛……”
孙悟空走过来，往石头上瞟了一眼，冷笑一声：“八百里妖路？俺老孙倒要看看，哪个不长眼的敢挡路。”
他说话时，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带起一阵风。棒身嗡鸣声突然大了些，像在回应什么。那声音在山谷里炸开，震得碎石从岩壁上簌簌往下掉。
孙悟空的手顿住了。
他又感觉到了。
那根线又扯了一下，比之前都重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，也在扯这根线。两边一起用力，绷得紧紧的，几乎要断了。胸口那个位置猛地一缩，像被人攥了一把，心跳漏了一拍，然后加倍地跳起来，咚咚咚地撞着肋骨。
他抬头，看向远处的山脊。
光秃秃的岩石，灰蒙蒙的天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觉得有什么在那里。不是看出来的，是感觉出来的。像闭上眼也能知道面前站着个人，因为那人的呼吸、体温、心跳，都透过空气传过来了。
“悟空？”唐僧又叫他，声音里带上了担忧。
“师父，俺老孙去前面看看。”孙悟空说完，不等唐僧答应，一个筋斗翻了出去。
身体腾空的瞬间，风灌进耳朵里，呼呼地响。他落在谷口的高处，脚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，四下张望。岩石表面粗糙，硌得脚底板疼，他没在意。
风大了，吹得虎皮裙猎猎作响，裙摆拍打着腿弯，一下一下的。他把金箍棒横在身前，闭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金箍棒的嗡鸣声变了，不再是杂乱的低鸣，而是有节奏地响，像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每一下都和他的心跳对上，严丝合缝。他能感觉到棒子里的那团热在游走，从一头滚到另一头，再滚回来。
他的心也跟着快了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警觉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丢了什么东西，丢了几百年，突然感觉到它在附近。很近，又很远。像是隔着一条河，能看见对面有人影，却喊不出声。
他睁开眼。
远处山脊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极淡的银光，眨眼就没了。像水面反射的月光，晃一下就消失，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孙悟空盯着那个方向，眼睛一眨不眨。火眼金睛运到极致，瞳孔泛出淡金色，把远处的山石、枯草、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每一道石纹，每一根草茎，每一条地缝，都像用刀刻在视网膜上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，风把脸上的毛吹得贴到皮上，才收回目光。
“怪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从岩石上跳下来。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，碎石硌得脚心生疼。
落回队伍里，八戒正探头探脑地看，见他回来，忙问：“大师兄，看到啥了？”
“啥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上去那么久？”
孙悟空没理他，走到沙僧旁边，把水葫芦拿过来，灌了一大口。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，那股心慌的感觉却没压下去，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，滋滋地冒白气。
沙僧默默接过水葫芦，系回担子上，系绳的时候多绕了一圈，打的是死结。
“大师兄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那个方向，有什么？”
孙悟空看了沙僧一眼。这个三师弟平时话少，但眼睛毒，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的目光不重，却像秤砣，压得人说实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孙悟空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，“但俺老孙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”
沙僧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把担子往上颠了颠，挑着走了。
队伍继续走。唐僧又开始念经，声音不高，在谷里来回荡，每个字都拖得很长，像在往墙上钉钉子。八戒不说话了，低头走路，肚子也不叫了，脚踩在碎石上，咯吱咯吱地响。
孙悟空走在最后，金箍棒扛在肩上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那道银光再没出现。
可他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
金箍棒还在发烫，心还在慌，那根线还在扯。棒子的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，再传到胳膊，整条手臂都是温的。心跳的节奏跟着棒子的嗡鸣走，快一阵慢一阵，像两匹马并排跑，谁也甩不掉谁。
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或者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傍晚时分，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。
山坳三面环山，只有来路一个口子，像个倒扣的碗。风被挡在外面，里面倒比谷里暖和些。地上铺着一层干草，不知道是以前过路人留的还是野生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八戒去捡柴，沙僧去打水，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念经，手指拨着佛珠，一颗一颗地数。孙悟空靠着树干，闭眼假寐，耳朵竖着，听周围的动静。
风停了，山谷里静得厉害。连鸟叫都没有，连虫鸣都没有，连草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，咚咚，和棒子的嗡鸣搅在一起。
他睁开眼，看了一眼远处山脊。
天快黑了，山脊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那道剪影像刀锋，割开了天和地，天地之间只剩一线灰白。
他收回目光，挠了挠脸颊，从左眼下方一寸处划到嘴角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指腹蹭过脸上的毛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大师兄，吃饭了。”八戒端着一碗糊糊过来，碗是沙僧的钵盂，洗过了，还有点味儿，是之前装过野菜的涩味。
孙悟空接过来，没吃，放在地上。碗底磕在石头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不饿？”八戒问，眼睛盯着那碗糊糊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不饿。”
八戒也不客气，把那碗糊糊端回去，自己呼噜呼噜喝了。喝得太急，烫得他龇牙咧嘴，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。
沙僧坐在篝火边，添柴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一明一暗，把他的轮廓切成碎片。他看了一眼孙悟空，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脊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一根粗柴架到火上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炸出几颗火星。
唐僧念完经，起身活动手脚，走到孙悟空身边坐下。袈裟扫过地面，带起一小片灰。
“悟空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你今日心绪不宁，可是在担心什么？”
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还有金箍棒的热度。那热度很淡，却一直没散，像一颗烧红的炭埋在皮肉里，不烫，却暖着。他看着掌心的纹路，那些纹路被棒子烫得发红，像一条条小河。
“师父，”他说，“您说，一个人要是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可又想不起来少了什么，那是怎么回事？”
唐僧想了想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许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“忘了？”孙悟空摇头，“俺老孙记性好，什么事都忘不了。五百年前的事，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便是还没想起。”唐僧温言道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，“既是重要的事，迟早会想起来的。缘分到了，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孙悟空没接话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脊，那里已经完全黑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黑暗像一堵墙，把天地都挡住了。
可他觉得，那道银光还在那里。
在等他。
“早点歇着。”唐僧起身，拍了拍袈裟上的灰，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，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唐僧走了。八戒已经打起了呼噜，呼噜声时高时低，像拉风箱。沙僧还在添柴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看了孙悟空一眼，把最后一根柴扔进火堆，也躺下了。柴火在火堆里噼啪响了几声，慢慢安静下来。
孙悟空没睡。
他靠着树干，金箍棒横在膝上，棒身微热，像握着一块温玉。他把手放在棒子上，闭上眼。
那根线又扯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试探。
他用力扯回去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伸出手，他握住了。
远处，山脊上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极淡的银光，一闪而逝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可他看见了。
孙悟空睁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不是幻觉。
那东西，真的在。
他没动，继续靠着树干，手放在金箍棒上。棒子温热，心跳平稳，那根线绷着，却不让人心慌了。绷得像琴弦，拨一下，能响很久。
他等着。
等那东西再亮一次。
山谷里，篝火渐渐暗了，只剩一点红光，在地面上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。八戒的呼噜声断断续续，沙僧翻了个身，衣服蹭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又安静下来。
远处山脊，银光没再出现。
但孙悟空知道，它没走。
就在那里。
在看他。
他闭上眼，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。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，又从眼角钻进心里，暖暖的，和棒子的热度融在一起。
金箍棒在他手里，暖了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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