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山坳里歇了一夜,天色刚亮,唐僧便催促上路。
悟空走在最后,金箍棒扛在肩上。棒身的热度比昨日更甚,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,烫得掌心发麻。他把棒子换到左手,又换回来,指尖摩挲着棒身上的纹路,那股热意非但没散,反而顺着虎口往手腕里钻,沿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。
那根线还在。
从昨夜里起就没断过,绷得紧紧的,像有人在对岸拽着,不松手,也不用力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扯一下,停一会儿,再扯一下。他试过不去理它,闭上眼假装什么也感觉不到,可那根线像是长在肉里的,每扯一下,心脏就跟着缩一下。
胸口那个位置又空又闷,像缺了一块。
他挠了挠脸颊,从左眼下方一寸处划到嘴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指腹蹭过脸上的毛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被山风吞了。
“悟空。”
唐僧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带着几分疲惫,又像是隐忍着什么。
悟空抬头。
师父正站在队伍前面,回头看他的眼神里,有担忧,也有不耐。白马在他身侧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着地面,溅起一小片碎石。
“师父,俺老孙听着呢。”
“为师叫你三声了。”唐僧的声音拔高了些,锡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铜环撞出一串叮当的脆响,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次,“你这一路魂不守舍,可是又起了什么心思?”
“没……”
“没什么?”唐僧打断他,眉头拧起来,手指攥紧锡杖,“你从昨日便心不在焉,为师问你话,你半晌不应。这取经路上妖魔鬼怪横行,你若这般散漫,如何保得为师周全?”
八戒缩着脖子,偷偷往沙僧那边靠了靠,嘴里小声嘀咕:“完了完了,师父要念咒了。”
沙僧没接话,默默把肩上的担子换了个肩,目光从唐僧脸上移到悟空身上,又移开。
“师父,俺老孙真没事。”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,拄在地上,声音放软了些,“就是……心里有点不踏实,过一阵就好了。”
唐僧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悟空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若不收心,休怪为师念那紧箍咒。”
这话不重,却像一根针,扎在悟空后颈上。
他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,没接话。
队伍继续走。
山谷里的路比昨日宽了些,两侧的山壁不再那么陡峭,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,枝干光秃秃的,像老人伸出的手指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,踩上去也没有暖意。
八戒的肚子叫了两声,他摸着肚子叹气,嘴里嘀咕着“啥时候能吃饭”。沙僧挑着担子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悟空走在最后,低着头,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沟。棒身的温度又高了些,烫得他手心出汗,汗水渗进棒身的纹路里,被热气蒸干,留下一小片白渍。
那根线又扯了一下。
这次比之前都重,像有人攥着线头猛地一拽,扯得他胸口一疼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“大师兄?”沙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悟空稳住身形,摆了摆手:“没事,绊了一下。”
沙僧没再问,但脚步慢了些,落在队伍后面,和悟空并排走着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,担子两头的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。
悟空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
那股烦躁又涌上来。
不是对沙僧,也不是对师父,是对自己。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,偏偏心里头空着一块,像被人挖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,连个疤都没留下,只剩下一个洞,风一吹就呼呼地响。那根线每扯一下,那个洞就大一分,空落落的,怎么也填不满。
“悟空!”
唐僧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怒意。
悟空抬头,才发现队伍已经停了。唐僧站在前面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为师方才的话,你可听见了?”
悟空愣了一下。
唐僧的眉头拧得更紧,手指已经按在紧箍咒的起手势上。
“为师问你,方才路过的那座山,叫什么名字。”
悟空张了张嘴。
他没注意。刚才那根线扯得厉害,他满脑子都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哪里还记得看什么山。
“贫僧念了半日经,你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”唐僧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悟空,你可知罪?”
“师父,俺老孙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唐僧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“为师不罚你,你便不知收敛。”
他睁开眼,嘴唇微动,念出了紧箍咒的第一句。
嗡——
悟空脑中一声轰鸣,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太阳穴上,炸开一片白光。紧箍猛地收缩,箍得头皮发紧,像有一圈烧红的铁箍在脑袋上,越收越紧,勒得骨头咯咯作响。
疼。
不是普通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,像是要把脑浆子都挤出来。他双手抱住头,金箍棒从手里滑落,咣当一声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他弯下腰,膝盖砸在地上,碎石硌得生疼,他顾不上,只是死死抱着脑袋,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师父……俺老孙……没有……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剜出来的。
唐僧的嘴唇还在动,念咒的速度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八戒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不敢,只往沙僧那边靠了靠。沙僧放下担子,站在原地看着,手指攥着扁担,指节泛白。
“师父!”八戒终于忍不住,扑通一声跪下,“大师兄他就是走神了,没犯什么大错,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!”
唐僧的念咒声顿了顿,看了八戒一眼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悟空,嘴唇又动了。
悟空感觉脑袋要炸了。
紧箍箍得越来越紧,像是要把他的头箍成两半。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,每跳一下,紧箍就紧一分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叫出声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。
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地上,把地面的灰土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——和紧箍的疼比起来,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师父……”沙僧也跪下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大师兄这几日确实心神不宁,但并无懈怠。弟子愿替他受罚。”
唐僧的念咒声终于停了。
悟空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紧箍松开了,但那种被箍过的感觉还在,像一圈看不见的勒痕,箍在头上,隐隐发胀。他浑身是汗,锁子甲贴在背上,又湿又凉。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子,血珠渗出来,和汗水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唐僧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眼神里有怒其不争的气,也有不忍。
“悟空。”唐僧的声音缓下来,“为师不是要为难你。只是你这般心不在焉,如何能护得大家周全?这取经路上,一步走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悟空撑着地面,慢慢坐起来。金箍棒就在手边,他伸手握住,棒身还是热的,但那股热意和紧箍的疼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恨,也不是怨,就是闷。
闷得慌。
“师父教训的是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,“俺老孙……记下了。”
唐僧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,转身继续走。
八戒赶紧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凑到悟空身边,小声说:“大师兄,你没事吧?”
悟空摇头,撑着金箍棒站起来。膝盖磕得生疼,他龇了龇牙,没吭声。
沙僧默默把金箍棒捡起来,递到他手里,又去挑担子。走之前,他看了悟空一眼,目光里有些东西,说不清,像是询问,又像是安慰。
队伍继续走。
悟空跟在最后,脚步比之前沉了些。
紧箍不疼了,但箍过的痕迹还在,像一圈看不见的印记,箍在脑袋上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环,凉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那根线又扯了一下。
很轻,像试探。
他没理会,低着头走路。
走了几步,线又扯了一下,还是那么轻。他咬了咬牙,把金箍棒扛上肩,加快脚步跟上队伍。
后面的路,唐僧没再说话,八戒也不敢嘀咕了,连沙僧的脚步声都比之前轻了些。只有锡杖上的铜环偶尔碰一下,叮当一声,在山谷里飘一会儿,就散了。
傍晚,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。
驿站不大,土墙灰瓦,院墙塌了一角,用树枝和泥巴糊着。院子里有口井,井沿上长满青苔,湿漉漉的,泛着一股霉味。屋里只有两张木板床,铺着干草,草已经发黑了,散发出一股沤了很久的酸气。
八戒抢了一张床,躺上去就哼哼,说腰疼腿疼浑身疼。沙僧把另一张床让给唐僧,自己打了地铺,靠在墙角,闭目养神。
悟空没进屋子。
他翻身上了屋顶,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坐下。屋顶的瓦片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有些余温,坐上去不凉。他把金箍棒横在膝上,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,挂在半空,像一只睁圆的眼睛,冷冷地照着大地。云层很薄,被月光照得发白,像一层纱,从月亮上垂下来,把整个天空都罩住了。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,像一道刀痕,把天和地切开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干草的甜味,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他把手放在金箍棒上,棒身温热,和心跳一个节奏。
那根线还在。
扯了一整天,现在不扯了,就那么绷着,不紧不松,像一根琴弦,拨一下就能响很久。他不知道线那头拴着什么,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在很远的地方,和他连着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就是觉得不空了。那个洞还在,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面填,填得很慢,一点一点,像往杯子里倒水,能听见水声,却看不见水位。
他挠了挠脸颊,从左眼下方一寸处划到嘴角,一下,又一下。
“要是有人懂俺老孙就好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吞了,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金箍棒在手心里温温的,那根线绷着,不松不紧。
他闭着眼,听着风声,听着远处山里的鸟叫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很轻,很淡,像有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注视,也不是好奇的打量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悟空猛地睁开眼,朝那个方向看去。
远处的山脊,月光照着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黢黢的岩石和枯树的剪影,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的气息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火眼金睛运到极致,瞳孔泛出淡金色,把远处的山石、枯树、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每一道石纹,每一根枯枝,每一条地缝,都像刻在视网膜上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目光消失了,像是从未来过。
悟空收回目光,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。棒身的温度降了些,从烫手变成温热,像人的体温。那根线还绷着,但松了一些,不像之前那么紧。
他靠着屋顶的烟囱,把金箍棒横在膝上,闭了眼。
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弧度。
那目光,不是错觉。
他等着。
等那道目光再回来。
夜色沉下来,月亮爬到头顶,把整座驿站照得发白。院子里传来八戒的呼噜声,时高时低,像拉风箱。沙僧翻了个身,衣服蹭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唐僧的诵经声从屋里传出来,低低的,像蚊子在耳边嗡。
悟空没动。
他靠着烟囱,手放在金箍棒上,闭着眼,等。
远处山脊,那道目光没再出现。
但他知道,它还会回来。
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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