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驿站外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悟空从屋顶跳下来,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——昨夜坐得太久,腿有些僵。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,棒身的温度比昨日降了些,只有微微的温热,像揣了一夜的酒壶。
八戒从屋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打哈欠,嘴里嘟囔:“这破床,硌得俺老猪腰疼。”沙僧已经在院子里收拾行李,把经卷和干粮一样样码进担子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唐僧站在井边,掬了捧水洗脸。水凉,他激灵了一下,用袖子擦干脸,回头看了一眼悟空。
悟空正在挠脸颊。从左眼下方一寸处划到嘴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悟空。”唐僧叫他。
“师父。”悟空放下手。
“今日可好些了?”唐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到他掌心里那几个结了痂的指甲印上。
悟空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咧嘴笑:“好多了,俺老孙昨晚睡得好。”
唐僧没再追问,只是点点头,转身去牵马。白马在院子里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刨地,溅起一小片湿泥。
队伍上路。
晨雾很重,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山路湿滑,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,唐僧便下了马步行。八戒走在最前面,肚子咕咕叫了两声,他回头问:“啥时候吃饭?”
沙僧说:“才走了一炷香。”
八戒叹气,摸了两下肚子,不吭声了。
悟空走在最后。金箍棒扛在肩上,棒头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,不急不慢地暖着。那根线还在,只是松了许多,不扯了,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着,像一根晾在风里的绳子,两头都垂着,谁也没拽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。
雾里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,不像前两天那种刀削似的陡壁,而是缓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。远处的山脊上有座庙,看不真切,只露出半截屋檐,瓦片被雾气打湿,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师父,”悟空快走两步,跟上唐僧,“前面好像有座庙。”
唐僧抬头看了看,面露喜色:“正好,可以去讨碗水喝。”
八戒一听有水,步子快了些,嘴里念叨:“水好,水好,俺老猪渴得嗓子冒烟了。”
悟空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座庙,火眼金睛运了运,瞳孔泛出淡淡的金色。雾气太厚,看不透,只能看见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
“师父,俺老孙先去探探路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唐僧叮嘱。
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去,落在那座庙前的山道上。
庙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。院墙矮,能看见里面的院子,扫得干净,没有落叶。正殿的门开着,里面供着一尊佛像,香炉里插着几炷香,青烟细细地往上飘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小沙弥。
灰布僧袍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,正在扫地。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不紧不慢,像做了千百遍。
悟空走近了几步。
小沙弥低着头,只看得见一个光溜溜的脑门和半张侧脸。年纪不大,十五六岁的样子,眉目清秀,皮肤白净,倒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。
“小师父。”悟空叫了一声。
小沙弥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悟空。
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。亮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小沙弥该有的。眼珠是深褐色,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幽光,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出深浅。
“施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,“有何贵干?”
悟空挠了挠脸颊:“俺老孙保师父去西天取经,路过宝地,想讨碗水喝。”
小沙弥垂下眼睛,手里的扫帚又动起来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“施主说笑了,”他低着头,声音平静,“此处是佛门圣地,怎会有妖怪。”
悟空一愣:“俺老孙没问妖怪啊。”
小沙弥的手又停了一下。这回停得比刚才久,扫帚悬在半空,竹枝的末梢微微颤动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悟空脸上扫过,又移开,落在远处的山道上。
“施主方才说取经,贫僧便想,这路上妖魔鬼怪多,施主想必是担心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扫地,“庙里干净,施主放心。”
悟空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这小沙弥说话怪怪的,说不上哪里怪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那张脸太干净了,不像在荒郊野庙里待久了的。手也太细嫩,不像常年握扫帚的。还有那双眼睛——亮得不正常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,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小师父,”悟空又开口,“你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是。”小沙弥答得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。
“不怕?”
“佛门清净地,怕什么。”
悟空没接话。他往庙里看了一眼,香炉里的烟细细地飘着,佛像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。院子里确实干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。
小沙弥还在扫地。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,沙沙。他的动作很机械,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只是他的目光,从扫帚尖上移开,落在悟空身上。
悟空正蹲在门槛边,低头看地上的石砖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干枯了,发黄,一碰就碎。他伸手抠了一下,指甲里嵌了些碎屑,他吹掉,站起来。
“那俺老孙去叫师父他们过来。”
“施主请便。”小沙弥低下头,扫帚又动起来。
悟空转身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沙弥还在扫地。灰布僧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,沙沙。他低着头,只看得见一个光溜溜的脑门和半张侧脸。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张白纸。
悟空转回头,继续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忍不住又回头。
这次,小沙弥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悟空心里突地跳了一下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警觉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,按得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小沙弥低下头,继续扫地。
悟空站了两秒,转身,一个筋斗翻回去。
山道上,小沙弥的扫帚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塑。灰布僧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,从肩膀开始,沿着脊背往下,一直抖到手指。
扫帚从他手里滑落,竹枝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,弹了两下,滚到路边。
他没有去捡。
他抬起头,看着悟空消失的方向。晨雾还没散,那个身影已经被雾吞没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手还在抖。
不是冷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抖,压不住,也停不下来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了一下,抖得轻了些,但没停。
“他……就是孙悟空?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得像砂纸磨过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这声音不像他的,像另一个人的,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:毛脸,虎皮裙,金箍棒扛在肩上。走路的时候尾巴垂着,偶尔甩一下。挠脸的时候,手指从左眼下方划到嘴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和他自己挠脸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他张开嘴,想吸气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气进不去,也出不来。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烫,不是种子的灼烧,是另一种热,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弯腰,捡起扫帚。手指还在抖,握不住,他用了些力气,指节泛白,才把扫帚攥稳。
“六耳。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。
他身体僵了一下,转过去。
黄眉老佛站在庙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黄眉垂到脸颊两侧,笑容可掬,双手拢在袖子里,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“看够了?”黄眉问。
六耳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扫帚在地上划了两下,沙沙,沙沙。
黄眉也不恼,慢悠悠地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山道上看。雾还没散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那就是孙悟空。”黄眉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怎么样,和你像不像?”
六耳的扫帚停了。
“贫僧问话呢。”黄眉歪头看他,笑容深了些,“像不像?”
“……像。”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像就好。”黄眉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落在肩头,不重,却让六耳浑身一僵,“古佛说了,越像越好。像了,才能取代。”
六耳没接话。
黄眉也不等他接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进来吧,别在外面站着了。你这副样子,被人看见可不好。”
六耳站着没动。
黄眉笑了一声,也不催,自己进了庙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六耳站在山道上,手里握着扫帚,风吹过来,僧袍贴在小腿上,凉飕飕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
他转过身,跟着进了庙。
小西天,密室。
六耳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具已经戴回去了。银色獠牙遮住面容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比刚才在山道上时空洞了许多,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黄眉老佛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一只水镜。镜面泛着淡金色的光,像一汪被搅浑的湖水,慢慢地平静下来,映出刚才山道上的画面——
孙悟空蹲在门槛边,抠砖缝里的青苔,吹掉指甲里的碎屑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然后又回头,看了一眼。画面定在那个回头的瞬间,毛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:眉头微拧,嘴角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
黄眉的手指在水镜上点了点,画面碎成涟漪,散开,又聚拢,变成另一幅画面——孙悟空翻筋斗离开的背影,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雾里。
“有意思。”黄眉摸着垂到脸颊的黄眉,笑出了声,“真有意思。”
六耳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上,镜面已经暗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古佛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样子,怕是要不高兴。”黄眉把水镜收起来,袖口拂过桌面,镜面消失,只剩一块光滑的木桌板,“你盯着孙悟空看了多久?一炷香?两炷香?”
“半炷香。”六耳的声音很平。
“半炷香。”黄眉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声,“你以前看目标,从来不会超过十息。”
六耳沉默。
黄眉也不追问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光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细长的白线。他背对着六耳,声音轻飘飘的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:“六耳,贫僧劝你一句——别想太多。想多了,种子会疼。”
六耳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,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,又松开。
黄眉推门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密室里重新暗下来,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在跳,把六耳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六耳坐在蒲团上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抬起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隔着面具,什么都摸不到,只有冰冷的金属和凹凸的纹路。手指从眉心滑到嘴角,从左到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和孙悟空挠脸的动作一样。
他放下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孙悟空蹲在门槛边,低头看青苔,吹掉指甲里的碎屑,站起来,转身,回头,看他。
看他。
那个眼神,不是看敌人,也不是看陌生人。是那种……说不清的,像在看什么东西,觉得很奇怪,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,于是多看了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,让他的手抖了。
六耳睁开眼,站起来。
膝盖僵了,他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。桌面上还留着水镜的余温,暖烘烘的,像人的体温。他把手缩回去,握成拳头,走到墙角。
那里有一面铜镜。
镜面磨得很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。面具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空洞,死寂,没有光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。
手指扣住面具的边缘,扣了一下。没有摘,只是扣了一下,又松开。
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突然变了。不是空洞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渴望,像是溺水的人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那渴望只闪了一瞬,就被压下去了,沉到眼睛最深处,看不见了。
六耳转身,走到密室的另一头。
那里有一面水镜,比黄眉那面小一些,是净世宗配给他练习用的。他盘腿坐下,手指在水镜上点了点,镜面亮起来,映出一个人影——
毛脸,虎皮裙,金箍棒扛在肩上。
是孙悟空。
六耳盯着镜子里的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挠了挠脸颊。从左眼下方一寸处划到嘴角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镜子里的孙悟空也挠了挠脸颊。动作一模一样,连节奏都一样。
六耳的手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又走回去,再走回来。走了三遍,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,落脚时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。
这是孙悟空走路的姿势。
他刚才在山道上看了半炷香,每一遍走路的姿势都刻在脑子里了。什么时候迈左腿,什么时候甩尾巴,什么时候挠脸,什么时候回头——全记得。
六耳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戴着面具的自己。
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气:
“哥……”
只一个字。
然后他闭上嘴,把那个字咽回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
他盘腿坐下,把面具摘了,放在膝盖上。镜子里的脸和悟空一模一样,只是更白一些,眼窝更深一些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
他对着镜子,一遍一遍地练——
抓耳挠腮,转铁杆兵,说话的语气,走路的姿势。每一遍都一样,机械,精准,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面具放在膝盖上,獠牙朝上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六耳的眼神越来越空。
空得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镜子里那个身影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另一个人的动作。
远处的天际,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。
密室里彻底暗了,只剩水镜还亮着,映出一张和悟空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
只有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很暗,很热,烧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闭上眼。
水镜暗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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