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一个筋斗翻回营地,落在唐僧面前时,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一圈。
“师父,前面有座庙,庙里干净,能讨碗水喝。”
唐僧正坐在石头上歇脚,闻言面露喜色,念了声佛号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袈裟上沾了灰,他拍了两下,招呼八戒沙僧收拾东西。
八戒正躺在树荫下打盹,肚子圆鼓鼓地起伏。听见“庙”字,一骨碌坐起来,眼睛发亮:“庙里有斋饭不?”
“讨水。”沙僧已经把担子挑上肩,语气平淡。
“水也行,水也行。”八戒扛起钉耙,摸着肚子咽了口唾沫,“俺老猪渴得嗓子冒烟了。”
队伍沿着山道往上走。雾气散了些,能看清庙的全貌——门楣上的匾字迹模糊,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几道笔画。院墙矮,能看见里面的院子,扫得干净,正殿的门开着,青烟细细地往上飘。
六耳站在庙门口,手里握着扫帚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唐僧走在最前,锦斓袈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锡杖上的铜环叮当响。后面跟着肥头大耳的和尚,扛着钉耙,嘴里嘀嘀咕咕。再后面是挑担的和尚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最后是那只猴子。
金箍棒扛在肩上,尾巴垂着,走路的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——左脚落地时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。尾巴甩半圈。
六耳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
唐僧走到庙门口,双手合十,声音温和:“小师父,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,去往西天拜佛求经,路过宝地,想讨碗水喝。”
六耳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施主请进。”
唐僧跨进门槛,目光在正殿的佛像上停留了一瞬,念了声佛号。八戒跟在后面,眼睛往庙里扫了一圈,落在六耳身上——上上下下看了两眼,又移开了。
沙僧放下担子,走到井边打水。辘轳吱呀吱呀响,水桶落下去,砸出一声闷响。
悟空走在最后,经过六耳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六耳屏住呼吸。手里的扫帚稳稳地立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“小师父,”悟空挠了挠脸颊,从左眼下方划到嘴角,一下,两下,三下,“俺老孙怎么觉得,你有点眼熟?”
六耳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。
“施主说笑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平稳得像背书,“贫僧一直在庙里,不曾外出。”
悟空盯着他看了两秒,歪了歪头,又挠了一下脸。
“怪了。”他嘀咕了一声,扛着金箍棒进了正殿。
六耳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,退到院子角落,背靠墙壁站着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,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殿内,唐僧拜了佛,在蒲团上坐下。沙僧端了水来,先递给唐僧,又给八戒倒了一碗,最后把水葫芦送到悟空面前。
悟空没接。他蹲在门槛边,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角落那个小沙弥身上。灰布僧袍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。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大师兄?”沙僧叫他。
悟空接过水葫芦,灌了一口,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那个小沙弥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觉不觉得有点怪?”
沙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六耳正蹲在墙角,捡起地上的扫帚,慢慢站起来。
“哪里怪?”沙僧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悟空把水葫芦递回去,挠了挠后脑勺,“就是觉得……在哪见过。”
沙僧没接话,把水葫芦系回担子上,多绕了一圈,打了个死结。
八戒喝了两碗水,打了个响亮的嗝,摸着肚子在院子里转悠。转到墙角时,扫了一眼蹲在那里的小沙弥,又扫了一眼,停下来。
“小师父,”八戒凑过去,肥硕的身子挡住了半边光,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六耳没抬头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八戒的鼻子动了动,像在嗅什么,“三年就你一个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不怕?”
“佛门清净地,怕什么。”
八戒盯着他看了几秒,挠了挠耳朵,走开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沙弥还蹲在墙角,扫帚横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八戒回到殿里,凑到悟空身边,压低声音:“大师兄,那小子不对劲。”
悟空正靠在柱子上闭眼假寐,闻言睁开一只眼: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八戒学他的语气,挠了挠腮帮子,“就是觉得……不太像庙里长大的。那手,太嫩了,不像握扫帚的。还有那眼睛——亮得不正常。”
悟空又睁开另一只眼,坐直身体。
“而且,”八戒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有气声,“俺老猪刚才路过他身边,闻见一股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八戒皱眉,“不是檀香,也不是人味儿,有点像……铁器。对,就是铁器。冰冰凉凉的那种。”
悟空站起来,金箍棒从肩上滑到手里。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——墙角空了。
“人呢?”
八戒转头,也愣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井沿上湿了一片水渍。扫帚靠在墙上,竹枝上还挂着水珠。
六耳从庙后绕到偏殿,闪身进了密室。门在身后合上,暗下来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跳着火苗。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,手指还在抖。
不是冷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抖,压不住,也停不下来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八戒那张凑近的脸,那双眼睛,那个声音——“三年就你一个人?”“不怕?”“那手,太嫩了,不像握扫帚的。”
他抬起手,摊开在眼前。掌心干净,指节分明,没有老茧,没有伤痕。八百年的训练,八百年的杀戮,手上却干干净净——因为净世宗要的就是一张白纸,一张不会被任何人看穿的皮。
可八戒看穿了。
不是看穿他是六耳,是看穿他不像一个庙里长大的小沙弥。
六耳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疼了一下,抖得轻了些。
他走到水镜前,盘腿坐下。手指在镜面上点了点,画面亮起来——悟空蹲在门槛边抠青苔,站起来,转身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。
六耳盯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镜面开始发烫。
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。指尖触到冰冷的镜面,缩回来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低声说。
水镜重新播放。蹲下,抠青苔,站起来,转身,回头。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映出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空洞,死寂,没有光。
他扣住面具边缘,扣了一下,没摘。
“哥……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只一个字。他把那个字咽回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然后他把面具扣紧,转身,推开门。
外面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。
取经队伍还没走。唐僧在殿里念经,八戒靠着柱子打盹,沙僧坐在门槛上擦降妖宝杖。悟空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金箍棒拄在地上,尾巴垂着。
六耳退回阴影里,靠着墙壁站了很久。
傍晚,唐僧决定在庙里借宿一晚。
八戒把行李搬进偏殿,占了靠窗的铺位,躺下就哼哼。沙僧在院子里生火做饭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。唐僧在正殿晚课,诵经声低低的,在院子里飘。
悟空没进屋。他坐在正殿门槛上,金箍棒横在膝上,看着院子里的火堆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他想起白天八戒说的话——“那手,太嫩了,不像握扫帚的。那眼睛,亮得不正常。”
他想起自己蹲在门槛边抠青苔时,那个小沙弥站在门口扫地的样子。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,沙沙,不紧不慢,像做了千百遍。可他的手确实太嫩了,不像干粗活的。还有那双眼睛——亮得不像一个在荒郊野庙里待久了的。
悟空挠了挠脸颊,从左眼下方划到嘴角。
“大师兄。”沙僧端着碗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粥。
悟空接过,没喝。他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粥,突然问:“沙师弟,你觉得那个小沙弥,像不像一个人?”
沙僧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像谁?”
“像……”悟空顿了顿,把碗放下,“说不上来。”
沙僧没追问,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大师兄,”沙僧放下碗,“你刚才去探路,在庙门口看见他,他说了什么?”
悟空想了想:“他说庙里干净,让俺老孙放心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悟空挠头,“就这些。”
沙僧点点头,站起来,把碗收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大师兄,那个小沙弥,白天不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悟空摇头。
沙僧没再说什么,把碗洗了,系回担子上。系的时候多绕了一圈,打了个死结。
夜深了。庙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屋檐,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六耳从偏殿后面的暗门出来,站在墙角,看着正殿的方向。唐僧已经回屋了,殿里黑着灯。院子里只剩火堆还亮着,沙僧靠着柱子打盹,八戒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。
悟空坐在门槛上,没睡。
金箍棒横在膝上,他的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六耳藏身的墙角。六耳屏住呼吸,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悟空站起来。
金箍棒从膝上滑落,他一把抄住。朝墙角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挠了挠脸颊,转身回屋了。
六耳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指还在抖。
他闭上眼,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,很低,很轻,像气:
“哥……”
只一个字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了一下,把那个字压回去。
远处的天际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,照得院子里发白。火堆里的柴噼啪炸了一下,溅出几颗火星,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
六耳在墙角坐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山脊后面,久到沙僧添了三次柴。
然后他站起来,回到密室。
水镜还亮着,画面停在悟空蹲在门槛边抠青苔的瞬间。他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水镜重新播放。蹲下,抠青苔,站起来,转身,回头。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面具下的眼睛,越来越空。
天快亮的时候,取经队伍收拾行装,准备上路。
悟空站在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扫帚靠在墙边,竹枝上还挂着露水。正殿的香炉里,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,风一吹就散。
“大师兄,走了。”八戒在下面喊。
悟空转身,跟着队伍下了山道。
走出几十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庙门还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根线,又松了一些。
他转回头,加快脚步,跟上队伍。
六耳站在正殿的佛像后面,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手不抖了。胸口那个位置还温着,是另一种热,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闭上眼,把面具摘下来,放在供桌上。镜子里的脸和那人一模一样,只是更白一些,眼窝更深一些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
他抬起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手指从眉心滑到嘴角,从左到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和那人挠脸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低声说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飘了一会儿,散进风里。
远处,山道上,取经队伍越走越远。
那根线还绷着,不紧不松,像一根琴弦,拨一下就能响很久。
庙门在风里吱呀一声,慢慢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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