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卡驶出迷雾区的那一刻，吴明终于把一直按在甩棍上的手松开了。
身后的浓雾像一道灰白色的幕墙，把荒野和公路硬生生切成两个世界。车斗上还残留着血狼帮的污血和毒箭的碎屑，但前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一层薄薄的暮色。
他靠在车斗挡板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却没闲着。
三件事。
第一，这趟镖能拿多少绩效。原主的记忆里，C级镖单的奖金在一百到三百源晶之间，加上试用期工资，够还一小半医药费。
第二，刚到手的20源点怎么花。铁布衫从熟练到大成需要20点，刚好够。但刚花光所有源点，总让他这个老社畜心里不踏实——手里没余粮，遇到事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。
第三，血狼帮。
刀疤强没死，只是被一拳打懵了。等他醒过来，会不会带人报复？今天当着那么多喽啰的面砸了他的脸，这个仇算是结死了。
吴明睁开眼，盯着渐渐清晰的天际线，心里默默盘算。
——该强化的还是要强化，但得留点底牌。铁布衫可以再等等，先把源点攒着，看看形势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吴明偏头，她正用绷带缠着胳膊上的伤口，动作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受伤。
“在想这趟能拿多少钱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林霜失笑：“你还真是……三句话不离钱。”
“穷怕了。”
“放心，这次你救了赵哥，保住了镖物，王镖头不会亏待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回去我直接带你去找他，趁热打铁把转正的事也提一提。”
吴明心里一动，嘴上却客气道：“会不会太麻烦霜姐？”
“麻烦什么，你救了我的命，这点小事应该的。”林霜说得云淡风轻，好像被毒箭擦伤只是蹭破点皮。
吴明没再推辞。
社畜的觉悟之一：有人帮忙引荐，比自己求领导效率高十倍。
皮卡在公路上又颠簸了半小时，终于驶入黑水镇的范围。
护盾的淡蓝色光膜从头顶掠过，空气里的腥味瞬间淡了许多。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管已经亮起来，在暮色里闪着廉价的光。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，巡逻队的皮卡从旁边驶过，车上的探照灯扫了一圈，没停。
“到了。”
司机把车停进安顺镖局的后院，熄了火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吴明跳下车，双腿有些发软——在车斗上蹲了四个多小时，比在工位上坐一天还累。
院子里已经停着几辆镖车，几个正在卸货的镖师听到动静，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车斗上的血迹、弹孔和刀痕。
“嚯，这趟碰上硬茬了？”
“赵哥呢？怎么没回来？”
司机从驾驶室下来，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，但嘴已经闲不住了：“血狼帮！十几个人，还有毒箭！要不是吴明，我们仨全得交代在那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比划，添油加醋地把吴明怎么一拳砸死一个喽啰、怎么硬扛***的事全抖了出来。
几个镖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明身上。
这个平时在镖局里缩着肩膀、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试用期新人，此刻满身黑血地站在车斗旁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沉稳得不像二十岁的人。
“行啊吴明，深藏不露！”
“这一身血，够吹一年的！”
吴明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个谦虚的笑：“运气好，运气好。”
他没多说，目光扫过人群。
角落里，一个穿着正式镖师制服的年轻人正靠着墙抽烟，听到司机的话，夹烟的手指顿了顿，抬眼看了吴明一眼。
张磊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人没少抢新人的单，排挤试用期镖师是出了名的。他看吴明的眼神说不上敌意，但绝对算不上友善。
吴明只当没看见。
“走，先去找王镖头。”林霜拉了他一把，压低声音，“别在这杵着，越多人看你，后面越麻烦。”
吴明点头。这是实话——职场里，功劳越大，盯你的人越多。
两人穿过院子，走进镖局的办公楼。
楼里灯光昏暗，走廊里贴着褪色的镖单和联邦政府的通告。几个办公室已经关了门，只有尽头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王镖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。
林霜敲了敲门框：“王叔，我们回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声音粗粝，带着点沙哑。
吴明跟在林霜身后走进去，快速扫了一眼房间。
不大，十几平米。墙上挂着镖局的路线图，旁边钉着几件猎来的妖魔标本——一只干瘪的雾妖爪子、一排骨刺、一张褪色的妖皮。办公桌上堆着文件，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，国字脸，左脸一道旧伤疤，从眉梢拉到颧骨，看着凶，但眼神不凶。
王铁柱。
安顺镖局的镖头，通脉境初期，林霜口中的“王叔”。
他放下手里的笔，先看了眼林霜胳膊上的绷带，眉头皱了皱：“伤得不重吧？”
“皮外伤，没事。”
王镖头这才把目光移到吴明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吴明？”
“是。”
“赵哥的事我听救援组说了。”王镖头靠在椅背上，语气平淡，但话里带着分量，“血狼帮十几个人，你敢正面顶上去，胆子不小。”
吴明没接话。这种时候，谦虚比解释管用。
林霜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王叔，要不是吴明，这趟镖肯定没了。赵哥也回不来。”
王镖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茬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据，推到桌边。
“这趟镖算C级，绩效奖金两百源晶。另外，击退血狼帮，保住了镖局的货，镖局额外补一百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赵哥那边，等他伤好了再谢你。”
吴明接过单据，心里快速算账：两百加一百，三百源晶。加上试用期工资，够还一小半医药费了。
“谢王镖头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王镖头看着他，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，“你救了镖局的人，这个情我记着。但规矩是规矩，转正的事，下个月考核过了再说。”
林霜张嘴想说什么，吴明用眼神制止了她。
他知道分寸。
领导说了“下个月”，再逼就是不懂事。况且今天刚拿了三百奖金，已经超出预期了。
“明白。”吴明点头，“我会好好准备考核。”
王镖头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写报告，算是送客了。
两人退出办公室，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
林霜有些不甘心：“你怎么不让我说？明明这次表现这么好，转正的事完全可以提前——”
“霜姐。”吴明打断她，声音很轻，“王镖头说了下个月，那就是下个月。现在逼他，反而不好。”
林霜愣了一下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真的不像二十岁。”
吴明没接这个话茬。
“走，我带你去后勤领点东西。”林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试用期镖师本来没这待遇，但这次你立功了，领套新防刺服不过分。”
吴明没推辞。
他现在这身衣服上全是血，穿着跟凶案现场似的。
后勤处在办公楼一楼拐角，管库房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刘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。
林霜敲了敲窗户：“刘叔，拿套防刺服，M码的，再拿根甩棍。”
老刘抬头看了看吴明，又看了看林霜，没多问，转身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深蓝色的防刺服和一根崭新的伸缩甩棍，推到窗口。
“签个字。”
吴明签了名，接过衣服。防刺服的手感比身上这套厚实不少，甩棍也比原来那根重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走吧。”林霜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明天休息，你来镖局找我，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。以后接单方便。”
吴明点头。
这是人脉资源，社畜必修课。
两人在院子里分开。林霜去交还借来的短刀，吴明抱着防刺服往宿舍走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镖局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，几个值夜班的镖师在车斗旁抽烟聊天。看到吴明经过，有人吹了声口哨：“吴明，牛逼啊！”
吴明笑了笑，没停步。
宿舍在镖局后面的一栋老楼里，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一半，忽明忽暗的。他推开房门，一股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李胖子正躺在床上啃压缩饼干，看到他进来，嘴里的渣子差点喷出来。
“卧槽！吴明你回来了？！”
李胖子大名***，跟吴明同期进镖局的试用期镖师，淬体境入门都没摸到，胆子和实力一样小。但这人是吴明在镖局里唯一说得上话的，主要原因是他不坑人。
“听说你在路上干翻血狼帮了？”李胖子从床上弹起来，围着他转了两圈，“这一身血……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？”
吴明把防刺服扔到床上，淡淡道：“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能扛***？”李胖子瞪大眼睛，“你以前在镖局连跟张磊顶嘴都不敢，今天直接干翻通脉境的？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？”
“少看点小说。”吴明没搭理他，坐在床边开始脱那身脏衣服。
李胖子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不知道，今天下午张磊听说了这事，脸色那叫一个难看。他之前不是老抢你单吗？估计怕你找他算账。”
吴明动作顿了顿。
张磊。内卷型职场反派，抢单排挤新人，原主没少被他欺负。
但现在他懒得想这个人。
“这几天镖局还有别的事吗？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李胖子想了想：“周老板说要降绩效标准，大家都不乐意，但也没人敢说什么。哦对了——隔壁宿舍老陈半夜被妖魔叫声吓醒了，说再这样下去要辞职回老家。”
吴明听着，没接话。
这就是底层镖师的日常。拿命换钱，随时准备跑路。
李胖子又絮叨了几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一拍大腿：“对了！下午有个姑娘来找你。”
吴明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姑娘？”
“嗯，穿白衣服，挺文静的，说是你邻居。我说你出任务了，她就走了，留了个纸条。”李胖子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递过来。
吴明接过纸条，展开。
上面是娟秀的字迹，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：
“吴明哥，回来记得来医馆找我。林晚。”
原主的记忆涌上来。
林晚。
黑水镇外城区医馆的学徒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。原身唯一的亲人——没有血缘，但胜似亲人。
吴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把纸条叠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“明天得去一趟医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你认识？”李胖子问。
“嗯，从小认识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李胖子拖长了尾音，挤眉弄眼，“青梅竹马啊？”
吴明没理他，把脏衣服塞进盆里，准备去公共洗漱间洗衣服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当前源点：20。】
【可强化：铁布衫（熟练→大成），消耗20源点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，犹豫了几秒。
强化了，铁布衫就能再上一个台阶，下次再遇到刀疤强那样的对手，不会打得这么险。
但花光了，手里就彻底没底牌了。
——该强化的还是要强化，但得留点底牌。
他关掉面板，端着盆走出宿舍。
走廊的灯忽明忽暗，窗外的黑水镇在夜色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远处护盾的边缘，偶尔闪过一道诡异的蓝光，那是妖魔撞击护盾留下的痕迹。
吴明洗衣服的时候，脑子里还在转。
林晚的纸条、林霜的邀约、王镖头的“下个月考核”、血狼帮的隐患……
明天得先去医馆看看林晚。
这姑娘在原主的记忆里，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。
他欠原主一个人情。
也该替他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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