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吴明就醒了。
宿舍的窗户关不严实,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李胖子还在打呼噜,声音忽高忽低,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。
吴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血狼帮、妖化药剂、王镖头的“下个月考核”、林霜的人脉……还有那张纸条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吴明哥,回来记得来医馆找我。林晚。”
字迹很秀气,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,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文化程度不高,但每个字都尽力写工整了。
原主的记忆碎片涌上来。
小时候两人在巷子里追跑,她摔破了膝盖,他背她去找大人;后来他进了镖局,她去了医馆当学徒,隔三差五给他送药,说“你老受伤,这些用得着”;再后来,他签了生死契约那天,她站在镖局门口哭了很久,说“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”。
那些记忆不太清晰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情绪是真实的——愧疚、温暖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。
这姑娘在原主的记忆里,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。
吴明把纸条重新叠好,塞进口袋。
他欠原主一个人情。
也该替他还了。
起床的时候,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枚源晶,数了数——五十。
这是原主攒了好几个月剩下的,本来打算还债,但一直没还上。吴明掂了掂那几枚灰扑扑的源晶,揣进口袋。
去看望邻居家姑娘,空着手不合适。
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。
外城区比镖局所在的区域破旧得多。
从宿舍出来,穿过两条街,护盾的光芒就淡了。路面的柏油早被磨光,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,踩上去硌脚。两旁的楼房外墙斑驳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有几栋楼的墙皮都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但清晨的空气还算干净。
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摆摊——卖菜的老太太、修鞋的老头、一个蹲在路边卖驱妖符的中年人。他们看到吴明身上的镖师制服,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,又带着几分疏远。
在边陲小镇,镖师是拿命换钱的人,既被人需要,也被人害怕。
吴明沿着记忆里的路走,拐进一条窄巷子。
惠民医馆在一栋老楼的底商,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门半开着,里面飘出一股草药味——苦、涩,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甘甜。
他推门进去。
地方不大,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药柜,靠墙有一张诊疗床,角落里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药品箱。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——驱妖膏、止血散、解毒丸……价格都不贵,但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柜台后面蹲着一个人。
她正低头整理药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。侧脸的线条很柔和,皮肤白得有些不太健康——这是常年待在室内、不怎么晒太阳的结果。
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林晚的眼睛很干净,像黑水镇少见的晴天。那双眼睛先是亮了一下,像是被点燃的灯,然后迅速红了眼眶,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珠子。
“吴明哥!”
她扔下手里的草药,快步走过来,脚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但她没停。
“你受伤了没有?我听说你们在路上遇到血狼帮了,赵哥都住院了,我还以为……”
她声音发抖,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,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摸索,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。
吴明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这姑娘是真的在担心原主。
“没事,”他把语气放轻松,甚至扯了个笑,“皮外伤都没受。你看,好好的。”
林晚不信。
她绕着他转了一圈,从前看到后,又从后看到前,确认真没伤,这才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。然后她忽然板起脸,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”
戳一下。
“前天晚上我做噩梦,梦见你被妖魔吃了,哭醒了好几回!”
又戳一下。
“你还笑!我都吓死了你知不知道!”
吴明被戳得有点懵。
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,指头还挺有劲。
“我真没事,”他赶紧转移话题,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源晶,“给你带了点东西,别嫌少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几枚灰扑扑的源晶,又看看吴明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赚到钱了?”
“嗯,刚发了一笔奖金。”
“那你留着还债啊!”林晚把源晶推回去,声音急了起来,“欠镖局那么多钱,你不还了?上次张管事来说,再拖就要涨利息了——”
“债慢慢还,不急。”吴明把钱塞到她手里,“你先拿着,买点好吃的,看你瘦的。”
林晚捧着那几枚源晶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柜台后面的药炉咕嘟咕嘟地响,草药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了句:
“你以前从来不给我钱的。”
吴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原主确实穷。穷到连自己都养不活,穷到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提给人钱了。林晚从来没要过,他也从来没给过。
“人总要长大嘛。”他含糊地带过去,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,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林晚抬起头。
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但笑了。
那笑容很干净,像这个灰蒙蒙的末世里少见的一点暖色。她把源晶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怕它们跑了。
“那你等着,我给你倒水。”她转身往柜台后面走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吴明在医馆里转了一圈。
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药柜,抽屉上贴着药名,字迹歪歪扭扭,但分类还算清楚。靠墙的诊疗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角落里堆着药品箱,箱子上印着“青石镇制药厂”的字样。
墙上那排价目表写得很认真,但有些字写错了,又涂掉重写。
“你写的?”吴明问。
林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,不好意思地点头:“师傅眼睛不好,这些杂活都是我干。”
“你师傅呢?”
“出诊去了,镇上有个老太太摔了腿。”她把水递过来,杯子是搪瓷的,掉了几块漆,但洗得很干净,“师傅最近忙得很,镇里好多人都不舒服。”
吴明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有点苦,像是泡了草药。
“什么病?”他随口问。
林晚犹豫了一下,把声音压低了:“我也不太清楚。就是……有些人突然发狂,力气变得特别大,跟疯了似的。师傅说可能是中毒,但解不了。”
吴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妖化药剂。
青石镇的老者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那些人现在在哪?”
“关在镇公所后面的仓库里。”林晚叹了口气,“师傅说再找不到解药,就只能送到城里去了。可城里的医院,哪是我们去得起的……”
她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吴明沉默了片刻。
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,看着林晚,语气认真起来。
“林晚,如果以后遇到这种事,别管。离那些发狂的人远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不是病,是有人故意害人。”
林晚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一个姑娘家,别掺和进去。”吴明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晚上别出门,遇到不对劲就跑,别管什么医馆、什么药材,先保命。”
林晚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,愣愣地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对劲——头晕、恶心、身上发痒——立刻去镖局找我。不管白天黑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别问为什么,记住就行。”
林晚又点了点头,这次用力了一些。
吴明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样子,忽然有点心软。这姑娘什么都不懂,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馆里,给人抓药、熬药,守着这个快开不下去的小铺子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你这就走?”林晚有些不舍,手抓着柜台边缘,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嗯,约了人,还得去镖局一趟。”
林晚送他到门口。
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,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吴明哥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吴明回头。
少女站在门口,逆着光,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。
“你……你以后能不能少接那种危险的镖?”
吴明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尽量。”
他说。
这是给原主的承诺。
也是给这个在末世里还惦记着他的人,一点小小的安心。
从医馆出来,吴明直接去了镖局。
林霜已经在后院等着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,高马尾扎得利落,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。旁边站着三个人——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。
“来了。”林霜冲他招手,“过来,给你介绍几个人。”
吴明走过去,林霜依次指过去。
“这是老许,负责修车改装的。镖局一半的车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老许四十出头,精瘦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。他话少,只是点了点头,但握手的时候捏了捏吴明的手掌,嘟囔了一句“练过”。
“这是老周,跑过十年长途镖,路况最熟。哪段路有妖魔、哪段路能绕、哪段路有血狼帮的人,问他准没错。”
老周胖乎乎的,脸上永远挂着笑。他拉着吴明问了一堆路上遇袭的细节,听完直拍大腿:“你小子行!血狼帮那帮杂碎早就该收拾了!”
“这位是宋师傅,以前在联邦后勤干过,搞装备是一把好手。”
宋师傅最冷淡,头发花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伸手。但听说吴明硬扛了***,多看了他两眼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
林霜在旁边帮他说话:“以后吴明接单,几位多关照。该给的抽成不会少。”
几个人点头,算是认下了这个人情。
老周拍了拍吴明的肩膀:“小伙子,好好干。以后有不懂的,尽管来问老哥。”
老许没说话,但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。
宋师傅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丢下一句:“你那件防刺服太次了,有空来找我,给你换件好的。”
吴明一一谢过,心里门清。
这不是什么“人脉”,是林霜用自己的面子给他铺路。以后接镖、修车、打听消息,有了这几个人,至少不会被坑得太惨。
散场后,他认真道谢:“霜姐,谢了。”
林霜摆摆手:“小事。你好好干,别给姐丢人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明天可能有趟镖,你要是没事,跟我一起跑一趟。赚点外快,早点把债还了。”
“行。”
夜色降临的时候,吴明回到宿舍。
李胖子已经睡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他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给林晚五十源晶,还剩三百。离还清五百的债还差两百。
源点还是二十,没动。
铁布衫要不要强化,他还在犹豫。强化了,防御力能再上一个台阶;但花光了,手里就彻底没底牌了。
社畜的原则:手里留点余粮,比花光更稳妥。
他决定再等等。
窗外,黑水镇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压抑。远处护盾的边缘,偶尔闪过一道诡异的蓝光——那是妖魔撞击护盾留下的痕迹。
吴明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林晚红着眼眶的笑、林霜利落的背影、王镖头那张公事公办的脸、还有血狼帮喽啰逃散时的狼狈。
这个小镇比他想象中更复杂。
但没关系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二十源点,又闭上。
慢慢来。
先把债还了,再把技能点满,再考虑其他的。
一步一个脚印。
社畜从来不怕路远,只怕没路走。
现在,他有路了。
【第五章完】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