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顶层公寓到顾家老宅的四十分钟车程里，林浅和顾辰没有说一句话。她侧头看着窗外，城市街景飞速倒退，早春的梧桐抽出嫩芽，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绿影。无名指上的钻戒依旧硌手，她几次想摘下来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戒托，最终还是作罢。
顾辰专注地握着方向盘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上面，腕间的腕表折射出冷冽的光。红灯亮起时，他余光不自觉瞥向副驾驶座，林浅正微微咬着下唇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，十年过去，依旧没变。他喉结轻轻滚了滚，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，最终却还是沉默地转回视线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园林式别墅区，停在顾家老宅雕花铁门外。铁门缓缓拉开，穿制服的门卫恭敬地上前行礼。林浅深吸一口气，手指不自觉蜷紧，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记住，”顾辰熄火，侧头看向她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叮嘱，“爷爷说什么，你听着就好，不用辩解。苏雅如果也在，不用理她，她闹够了自然会走。”
“苏雅？”林浅转头看他，眼底满是疑惑。
“苏家大小姐，昨天的订婚对象。”顾辰推开车门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，“她可能会来闹，别放在心上。”
林浅跟着他下车，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，廊下的八哥在笼子里蹦跳，清脆地叫着“回来了”，衬得老宅更添几分肃穆。正厅里，顾家老太爷顾振邦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，藏青色唐装衬得他脊背挺直，即便坐着，也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。顾辰的父母分坐两侧，顾文渊正娴熟地沏着茶，动作优雅；周雅云则端着青花瓷杯，垂眸轻啜，神色疏离。
听到脚步声，三人同时抬头，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浅身上，让她瞬间感到脊背发僵。她今天穿了顾辰准备的米白色针织裙，外搭浅咖色开衫，长发松松挽起，薄施粉黛，温婉得体，可在顾家三位长辈的注视下，却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，像个误入宫殿的灰姑娘。
“坐。”顾振邦开口，声音浑厚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浅在顾辰身边的红木椅子上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硬邦邦的椅面硌得她生疼。顾振邦停下转核桃的动作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：“林浅，既然进了顾家门，往后就是顾家的人。我不管你们年轻人怎么想，也不管这场婚事是怎么开始的，但有一条——安分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晰，带着明显的威胁：“只要你对辰儿好，顾家不会亏待你。但若是有别的想法，或是做出什么有损顾家脸面的事，后果你承担不起。”
林浅手心的冷汗越渗越多，她垂下眼睫，低声应道：“是，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顾振邦端起茶杯呷了一口，转头看向顾辰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“苏家那边，你打算怎么交代？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顾辰答得简短干脆。
“处理？你怎么处理？”周雅云放下茶杯，声音轻柔，话却锋利如刀，“昨天那场订婚宴，满城的名流都看着，你说取消就取消，今天就带人领了证。苏家现在成了全城的笑柄，苏正雄上午还给我打电话，气得声音都在抖。”
“那就让他抖。”顾辰语气淡漠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阿辰！”顾文渊皱眉呵斥，“这不是儿戏！苏顾两家合作了十几年，这次闹翻，损失的是两家的利益，你就算不顾及苏雅的面子，也该想想你爷爷，想想顾氏上下几千号员工！”
顾辰抬眸，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：“爸，顾氏现在是我在掌舵。和苏家的合作，我会重新评估，若是只能靠一桩婚事维系，这种合作伙伴，不要也罢。”
“你——”顾文渊气结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“好了。”顾振邦抬手制止了父子间的争执，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，“婚已经结了，多说无益。苏家那边，我亲自去说。至于你们，早点让我抱上重孙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重孙”两个字，让林浅手指一颤，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，落在米白色的裙子上，晕开深色的水渍。她慌忙去擦，手却被顾辰轻轻握住，他的掌心温热，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。
“爷爷说的是。”顾辰面不改色，语气自然，“我们会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，娇柔甜腻的嗓音响起：“顾爷爷，顾叔叔，周阿姨——”
林浅抬头，只见苏雅站在正厅门口，一袭红色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，妆容精致，长发微卷，钻石耳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她戴着墨镜，缓缓摘下后，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，显然是哭过，模样楚楚可怜。
周雅云起身迎上去，握住她的手，语气关切：“小雅来了，眼睛怎么红了？是不是没休息好？”
“我没事，周阿姨。”苏雅摇摇头，目光却飘向顾辰，眼眶更红了，“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她说着，视线扫过林浅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，随即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，“这位就是浅浅姐吧？昨天在酒店门口匆匆见了一面，没来得及打招呼，我是苏雅，和顾辰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从小一起长大”几个字，语气里的炫耀不言而喻。林浅想起身，却被顾辰按住了手。他依旧坐着，抬眼看向苏雅，语气平淡：“叫嫂子。”
苏雅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，随即又委屈地咬了咬唇：“顾辰哥哥，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，你就这样对我吗？”
“情分？”顾辰唇角勾起一抹淡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苏雅，我和你之间，只有世交情分，别无其他。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，订婚取消。现在林浅是我的妻子，你该叫她嫂子，这是基本礼貌。”
苏雅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她转向顾振邦，声音发颤：“顾爷爷，您看看顾辰哥哥，他怎么能这样对我？昨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订婚，我连请帖都发出去了，现在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话……”
顾振邦语气沉稳地安抚：“小雅，是阿辰做得不妥，顾家会给你和苏家一个交代。但婚事已成定局，林浅是顾家孙媳妇，这改变不了。你还小，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苏雅听懂了话里的定调，却仍不死心，上前挽住顾辰的手臂：“顾辰哥哥，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，这个林小姐，不过是你用来气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顾辰眉头蹙起，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，语气冰冷：“苏雅，自重。”
苏雅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眼泪瞬间掉下来，捂着脸肩膀轻颤。周雅云连忙搂住她安抚，看向林浅的眼神多了几分责备。顾振邦重重放下茶杯，沉声吩咐开饭，气氛才稍稍缓和。
餐桌上，张妈端上一道红烧肉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“林小姐，尝尝这个，老爷子最爱吃，我炖了三个时辰。”
林浅夹起一块，入口瞬间僵住——软糯入味，咸甜适中，还有一丝淡淡的话梅回甘，和母亲做的几乎一模一样，唯一的区别，是母亲会在最后撒一把炒香的白芝麻。
“这道菜……和我母亲做的很像。”林浅声音发颤。顾辰盯着她，目光深邃，声音低哑：“八年前，有个女孩总给我带便当，她做的红烧肉，就是这个味道，还会撒白芝麻。”
林浅的筷子掉在桌上，心头翻涌不止。返程路上，她忍不住追问，顾辰猛地踩下刹车，眼底布满血丝：“那个女孩是你，林浅。八年前我误会你和陈浩在一起，不告而别，回来后找了你八年，直到昨天撞见你。我怕再失去你，才用结婚绑住你。”
林浅泪如雨下，哽咽着解释那封信只是同学录补充页，她当年等了他三个小时，还烧了写了一个月的告白信。顾辰紧紧抱住她，哽咽着恳求：“给我一年，让我补偿你、重新追你，一年后你想走，我放你自由。”
“好。”林浅笑着落泪。顾辰吻住她，车厢里暖风缱绻。而老宅里，苏雅盯着那盘红烧肉，阴沉着脸吩咐张妈去查林浅的底细，眼底满是不甘与阴冷，风波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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