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尾巴,阳光依旧慷慨。
年级篮球赛的消息在班里传开时,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。对于我们这些被课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高二学生来说,这几乎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撒野的机会。
“老大,我已经替你报名了”杜靖博从后排探过身子,一巴掌拍在我背上,拍得我差点把脸埋进英语课本里。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“他行吗”。是刘雨葭。她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,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调侃。自从上次晚自习那场无声的“战争”之后,她跟我的关系就变得很奇怪——不是冷战,也不是和好,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,看着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“怎么不行?”我难得硬气了一回,“当年我在初中,那也是班队主力。”
这话倒不全是吹牛。初三那年,我们班能凑出五个会打篮球的男生就不错了,我这个一米七八的个子,放在球场上至少不是短板。
杜靖博立刻举双手赞成:“那就这么定了!再加上刘文、塞胡、朱高坪和寇文博,咱们班的主力阵容齐活!”
报名表在班里传了一圈,最后交到体育委员手里时,我偷偷看了一眼——我们班的名单上写着七个名字,金彦民那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最下面,被划掉又重新写上,笔迹潦草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参加。
自从上次被处分后,金彦民低调了很多,课也不怎么来上,偶尔在教室里出现,也是缩在最后一排睡觉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班里没人提起他,他也像是刻意避开所有人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报名篮球赛,也许是想用球场上的表现挽回一点颜面,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被彻底遗忘。
分组抽签那天,杜靖博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:我们班被分在了死亡之组,第一场就要面对上届亚军三班,要是比学习,我们班作为重点班,绝对没有对手,可比篮球,那就要看天意了。
“三班那个中锋一米八五,体重快两百斤,站在篮下就是一堵墙。”杜靖博比划着,脸色有些发苦,“去年他们场均赢对手二十分,咱们这阵容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“怕什么?”我把球鞋往地上一扔,故作轻松地说,“打球又不是比个子,真要比个子,那让姚明一个人打五个得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晚上躺在床上,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比赛的事,一会儿想着该怎么防那个大中锋,一会儿又想着万一输了怎么办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我摸出手机,打开QQ空间,看到薛昭远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:“明天篮球赛,好期待。”
底下已经有好几条评论,我没点开看,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会是什么样子呢?
比赛安排在下午第二节课后。
四点的阳光正好,斜斜地照在篮球场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操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,女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,手里拿着矿泉水瓶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班会赢。
我们班的人来得挺齐,连平时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的同学都到了。班主任王老师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看到我走过来,冲我点了点头:“好好打,别紧张。”
“不紧张。”我笑了笑,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。
换好球衣走出更衣室的时候,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。适应了几秒,视线慢慢清晰,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薛昭远站在球场边的最前排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手里拿着一瓶水,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旗子,上面写着“十五班加油”。看到我出来,她踮起脚尖,冲我挥了挥手,嘴巴张开又合上,像是想喊什么,最后还是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好看,像是一朵被镀上金边的云。
我移开视线,开始热身。
刘雨葭也来了,站在人群的另一边,和几个女生说着什么。她没有看我,或者说,她刻意没有看我。我注意到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,粉色的瓶盖,和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外套很配。
热身的时候,杜靖博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老大,你今天可别掉链子,两位女神可都看着呢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接过他传来的球,运了两步,跳起来投了一个三分。
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唰”的一声,空心入网。
“手感不错!”刘文在旁边吹了声口哨。
我笑了笑,心里的紧张稍微松了一些。
裁判的哨声响起,比赛正式开始。
三班的中锋确实名不虚传。一米八五的个头,站在篮下像一座山,我们这边的中锋寇文博比他矮了半个头,卡位根本卡不住。开场不到三分钟,三班就连得六分,全是那个中锋在篮下强打。
比分牌上,0比6,刺眼得很。
“别慌!稳着打!”队长刘文在后场拍着手喊,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。
球传到前场,杜靖博在弧顶持球,我绕出来接应。防守我的是三班的小前锋,速度不算快,但身体很壮,贴得很紧,我每次接球都要用肩膀顶开他才行。
第一次出手,没进。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,被三班的中锋收下篮板。回防的路上,我听到场边有人叹气,不知道是谁。
三班又进一个球,0比8。
王老师叫了暂停。
“打得挺好的,别急。”他蹲下来,用笔在战术板上画着,“他们的中锋确实强,但移动慢,咱们可以打快,打反击。杜靖博你控好球,王帅你在弱侧跑位”他看了我一眼,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箭头:“你拉到外线,三分有机会就投,别犹豫。”
我点点头,灌了一口水。抬起头的时候,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,看到薛昭远正看着我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,但看口型,像是在说“加油”。
刘雨葭也站在那里,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有些变形。
暂停结束,我们重新上场。
这一次,节奏明显快了起来。杜靖博把球推过半场后,没有给内线,而是直接传给了侧翼的刘文。刘文运了一步,吸引防守后把球分给底角的塞胡。塞胡没有出手,又回给弧顶的我。
防守我的小前锋贴了上来,我没跟他硬碰,一个假动作晃开半个身位,急停跳投。
球出手的那一刻,我感觉特别好,手腕柔和,指尖拨球,弧线又高又飘。
“唰!”
空心入网。
3比8。
场边爆发出第一声欢呼。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,声音很尖,像是女生的声音。我没敢回头看,只是快速回防,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,我们渐渐找到了节奏。三班的中锋虽然篮下无敌,但他们的外线防守并不算强。刘文和杜靖博轮流突破,撕开防线后分球,我在外线获得了不少机会。
第一节结束的时候,比分是12比15,我们只落后三分。
第二节,三班调整了防守策略,开始对我严防死守。那个小前锋几乎贴在我身上,我跑到哪他跟到哪,连接球都变得困难。整个第二节,我只出手了两次,一次被干扰打铁,一次出手未中。
半场结束,比分是20比28,我们又落后到了八分。
回到场边休息的时候,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球场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老大,还行吗?”杜靖博递过来一瓶水,自己也是一身汗,球衣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“还行。”我接过水,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精神了一些。
“下半场得想办法,”刘文蹲在我旁边,皱着眉头,“他们那个小前锋跟得太紧了,你得想办法摆脱他。”
我点点头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摆脱他?怎么摆脱?那家伙像个牛皮糖一样,甩都甩不掉。
“打挡拆。”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看到王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。“让寇文博上来给你挡,把他挡住,你就有出手空间了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对,挡拆。”
下半场开始,我们换了战术。
寇文博提到高位给我做掩护,我借助他的挡拆摆脱防守,运一步就投。这个战术打了三次,我进了两个球,一个三分一个中投,比分瞬间追到只差三分。
三班叫了暂停。
场边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。我听到有人在大声喊我的名字,声音汇成一片,像是海浪拍在岸上。我抬起头,在人群中寻找薛昭远的身影——她站在最前面,双手拢在嘴边,正在喊着什么,马尾辫在风里飘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我冲她的方向挥了挥手,也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。
暂停回来,三班加强了对挡拆的防守,寇文博的掩护效果大打折扣。比分又开始被拉开,第三节结束的时候,我们落后七分。
“最后一节了,”王老师看着我们,表情严肃,“拼一把,输了不丢人,赢了咱们就赚了。”
我看了看记分牌,35比42。
七分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
“能赢。”我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。
第四节开始,双方都拼尽了全力。三班的中锋在篮下连续得分,我们这边则靠着外线的投射紧咬比分。打到还剩三分钟的时候,比分是45比48,我们落后三分。
球权在我们这边。
杜靖博控球过半场,我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落位。寇文博又上来给我做掩护,这一次,防守我的人被挡住了,但三班的大前锋补防上来,高举双手,封住了我的投篮角度。
我没有强投,而是一个击地传球,传给了顺下的寇文博。寇文博接球后上篮,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,滚了进去。
47比48。
差一分。
全场的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弦,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。
三班进攻,他们的中锋在篮下强打,造成了寇文博的犯规。两次罚球。
第一罚,没进。
第二罚,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最后还是滚了出来。
“篮板!”我大喊一声,奋力起跳。
球被我指尖碰了一下,改变了方向,飞向了边线。杜靖博冲过去,在球出界前把球捞了回来,甩给了中圈的刘文。
时间还剩一分钟。
刘文运球过半场,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压着节奏,等所有人都落位。我绕着底线跑了一个无球掩护,从右侧兜出来,在弧顶接到球。
防守我的人又贴上来了,眼神凶狠,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。
我没有时间犹豫。
寇文博提上来挡拆,我借助掩护向右突破,防守人绕开寇文博追上来,大前锋也扑了过来,两个人同时封堵我的路线。
我没有继续突破,而是急停,后撤步,退回到三分线外。
那一瞬间,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我听不到场边的呐喊,听不到队友的跑动,听不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像一面鼓,擂在胸口。
我跳了起来。
起跳的那一刻,我看到薛昭远站在场边,双手握在胸前,嘴唇微微张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
我看到刘雨葭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的水瓶已经不捏了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。
我看到队友们都在看着我,杜靖博张着嘴,刘文握紧拳头,寇文博在篮下卡位,准备抢篮板。
球从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,我感觉特别好。
特别特别好。
弧线又高又飘,像是要飞到天上去,飞到云层上面,飞到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。
球在空中旋转着,穿过阳光,穿过所有人的目光,穿过这一整个秋天。
然后——
“唰!”
空心入网。
50比48。
全场沸腾了。
我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,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,听到杜靖博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我,听到刘文在旁边大声喊着“牛逼牛逼牛逼”。
时间还剩三十秒。
三班叫了暂停,布置最后一攻。我们回到场边,王老师的声音我几乎听不清,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心跳声和欢呼声。
“防住这一球!”他拍着战术板,“防住我们就赢了!”
最后三十秒,像三十年那么长。
三班把球交给了他们的中锋,他在篮下强打,寇文博拼尽全力顶住他,杜靖博也收缩回来协防。中锋转身勾手,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——
刘文跳起来抢到了篮板,死死地抱在怀里。
哨声响了。
50比48,我们赢了。
我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模糊了视线,整个世界都是花的。杜靖博冲过来,一把把我抱起来,我听到他在耳边大喊: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刘文也冲过来,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,然后寇文博、塞胡也围了上来,五个人抱成一团,又笑又叫,像一群疯子。
场边的同学们涌进球场,把我们围在中间。有人递水,有人递毛巾,有人拍我的肩膀,说“打得好”。我什么都听不清,只是笑,笑得嘴角都酸了。
人群散开的时候,我看到了薛昭远。
她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拿着那瓶水,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她走过来,把水递给我,声音有些发抖:“给,你最喜欢的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脉动,青柠味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我接过水,嗓子干得冒烟,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。
“猜的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“猜对了没?”
“对了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却在想,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喜欢喝什么了。
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绿箭口香糖,薄荷味的。
“打完球嚼一片,嘴里不会发酸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我把口香糖攥在手心里,指尖微微发烫。“谢谢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哑,不知道是因为打球喊得太凶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真的很帅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别处,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像是被夕阳染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是吗?”我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却像是有无数朵花在开,一朵接一朵,开得铺天盖地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终于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投那个三分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发光。她说我发光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,只是傻傻地站着,手里攥着那盒口香糖,看着她,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。
那天晚上的晚自习,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课本摊开在桌上,翻到,从七点翻到九点,一页都没动过。脑子里全是下午的比赛,那个三分球,薛昭远红红的眼眶,她说“你整个人都在发光”时的表情。
刘雨葭坐在我旁边,一整晚都没有说话。她偶尔会侧过头看我一眼,目光很快又收回去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桌上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,密密麻麻的,却在右下角留出一片空白,那片空白里,什么都没有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我还是捕捉到了——里面有话,有很多话,只是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她转身走了,马尾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,很快就消失在教室门口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发堵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“老大,走啊!”杜靖博在后面喊。
“你先走,我待会儿。”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,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。我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学楼,没有直接回宿舍,而是鬼使神差地拐向了操场。
晚上的操场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,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篮球场空荡荡的,篮筐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
我站在下午投进那个三分球的位置,抬起头,看着篮筐。月亮挂在篮筐上面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个大大的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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