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，教室里便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翻书的、找笔的、小声聊天的，像一锅刚刚冒泡的温水，还远远没到沸腾的温度。
我趴在桌上，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课本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像是蚂蚁在纸上爬，看得人昏昏欲睡。刘雨葭就坐在我旁边，腰杆挺得笔直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什么，时不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自从上次飞龙峡的谎言被戳穿后，我们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——说冷战吧，她偶尔也会跟我说两句话；说和好了吧，她那张脸上又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霜，像是冬天早晨的窗玻璃，看着透明，一碰就是一手冰凉。
“老罗今天不来盯晚自习了？”我小声嘀咕了一句，试图打破沉默。
刘雨葭头也没抬：“听说家里有事，今晚自习由班长盯着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，正准备继续趴下装死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飘进了鼻腔。
“塞胡，换个位置！”薛昭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近乎命令，我一抬头，就看到她抱着一摞书，站在我右手边的空位旁，歪着头看我，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，塞胡是我们给王帅的起的绰号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她已经把书往桌上一放，推开塞胡，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。
“你、你怎么坐这儿了？”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那边坐着不舒服，换个位置。”她漫不经心地说着，把课本摊开，目光却落在了刘雨葭身上，“雨葭，不介意我坐这儿吧？”
刘雨葭的笔尖顿了一下，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从薛昭远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我的脸上，那眼神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，扎得我浑身一哆嗦。
“随便。”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，又低下头继续演算，只是手里的笔明显重了几分，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我心里暗叫不妙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杜靖博坐在前排，回头看到这一幕，嘴巴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冲我挤眉弄眼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老大，你这可真是左拥右抱啊，兄弟我好生羡慕！”
“闭嘴！”我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恨不得把手里那本英语课本砸他脸上。
左拥右抱？这哪是享福，分明是受刑！
我的左边是刘雨葭，右边是薛昭远，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我，像两座沉默的冰山，而我就是夹在中间的那条快要被冻死的船。
刚开始的几分钟还算平静。我低着头假装看书，大气都不敢出，连翻页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打破这份脆弱的宁静。可这份平静，连十分钟都没撑到。
“这道题好难！”
薛昭远突然凑过来，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到我面前，手指点在一道立体几何题上。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，头发几乎要蹭到我的脸，那股栀子花香直往鼻子里钻，熏得我脑子发晕。
“我、我看看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接过练习册，脑子却完全转不动。薛昭远离我太近了，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，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，连手指头都僵硬了。
“这道题很简单。”
刘雨葭的声音突然从左边飘过来，冷冷的，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。她头也没抬，只是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推，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种解法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，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。
“用第一种方法，三步就能出来。”她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薛昭远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“是吗？可我这个人比较笨，看不懂那么复杂的解法。”她说着，又把练习册往我面前推了推，“还是你讲给我听吧，你讲的，我听得懂。”
“逗我？叫我一个学渣讲题？”我额头上的汗已经开始往下淌了。
“那个……其实第一种方法也不复杂，我貌似能看懂……”我硬着头皮开口，试图当个和事佬。
“那你就讲啊。”刘雨葭终于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，“你讲得可仔细了，人家能听懂。”
这话里带刺，扎得我浑身不自在。我知道她还在为飞龙峡的事耿耿于怀，可当着薛昭远的面说出来，分明就是故意的。
教室里其他同学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投了过来，有的在偷笑，有的在交头接耳，杜靖博那小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，就差没拍桌子叫好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别吵了。”薛昭远出来打圆场，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，“不就是一道题嘛，我自己再研究研究。”
“爱咋咋的。”刘雨葭把笔一放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一副“我不管了”的架势。
我夹在中间，左边是冰山，右边是春风，左边冷得我打哆嗦，右边暖得我冒汗，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，又像是被扔进冰窖里冻，那滋味，比考试考了零分还难受。
“老三……要不咱俩换个座位？”我试探着开口问杜靖博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不行！”两人异口同声，说完又互相对视了一眼，眼神交汇处几乎要迸出火花。
那一刻，我真想学土行孙，一个遁地术钻到地底下去，再也不出来。
杜靖博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身后，趴在我耳边小声说：“老大，你这日子，比我追龙研慈还苦啊。”
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，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跳开了。
接下来的晚自习，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半小时。
刘雨葭和薛昭远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争。我成了她们的战场，每一次对话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，都像是一颗炮弹，精准地落在我身上，炸得我体无完肤。
我两只手都不知道往何处安放，只能傻愣愣地坐着，像一只被两只猫同时盯上的老鼠。
“我渴了，帮我去接杯水。”刘雨葭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。
“我也渴了，帮我也接一杯。”薛昭远也递过来她的杯子。
我左手一个杯子，右手一个杯子，站在座位上，看着两个女生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要不……我一次接两杯？”
“不行！”又是异口同声。
我认命地拿着两个一次性杯子，先去接了刘雨葭的，又去接了薛昭远的，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可就是这样，还是出了问题。
“我的水怎么是凉的？”刘雨葭喝了一口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凉水解渴。”我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我要热的。”
“那我去换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薛昭远突然开口，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，“喝我的吧，刚接的，还热乎。”
刘雨葭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，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水都溅出来几滴。“不喝了。”
我看着那几滴水在桌面上慢慢洇开，心想这大概就是我此刻的处境——左右为难，里外不是人。
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，我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，结果刘雨葭收拾好东西，看都没看我一眼，拎着书包就走。薛昭远倒是冲我笑了笑，说了句“今晚谢谢你”，也转身离开了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杜靖博凑过来，一脸幸灾乐祸：“老大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死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说。
“别啊，这才哪到哪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，“我跟你说，女生吃起醋来，那可比流氓的拳头厉害多了。流氓打人至少疼在皮肉上，她们折腾人，那是疼在心上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是不是很闲？要不要我去跟龙研慈说说你和金彦民打架的事？”
“别别别！”杜靖博脸色一变，立刻举手投降，“我错了，我闭嘴，我这就走！”说完，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我苦笑一声，拎起书包，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日子过得像踩钢丝。
刘雨葭彻底不跟我说话了。上课不搭理我，下课不看我，就连传纸条都直接扔进垃圾桶。我写了十几张纸条，每一张都石沉大海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薛昭远倒是时不时来找我，可每一次她来，刘雨葭的脸色就更冷一分。我像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，左边是冰，右边是火，两边都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薛昭远？”
那天晚自习，刘雨葭突然开口，把我吓了一跳。她低着头，手里转着笔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要不是教室里安静，我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不是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喜欢薛昭远吗？从高一开始，那个在国旗下读英语的女生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，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生，就一直住在我心里。可刘雨葭呢？那个帮我搬书的同桌，那个在雪夜里给我暖手的女孩，那个在月光下吻我的姑娘，她又在心里占了多大的位置？
我不知道。
“你不用说，我都知道。”刘雨葭终于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却没有掉一滴眼泪，“你的眼睛看她的样子，跟看别人不一样。就像……就像我看你的样子。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？”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最可笑的是，明明知道你喜欢她，我还是放不下你。”
“雨葭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我，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笔，“我要学习了，你别打扰我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很亮，照在地板上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我想起那个雪夜，想起那条小路，想起那盏微红的灯泡，想起那个用尽全力拥抱我的女孩。她的温度、她的心跳、她的喘息，一切都那么真实，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可我又骗不了自己，薛昭远的影子始终在那里，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挥之不去。
我拿出手机，打开和刘雨葭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“我喜欢你”上，下面是我敷衍的回复——“我也喜欢你”。那三个字此刻看起来那么刺眼，那么虚伪，像是一个拙劣的谎言，被戳穿后露出丑陋的底色。
我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解释，关掉手机，闭上眼睛。
可那一夜，我怎么也睡不着。
第二天到教室，刘雨葭的座位上空空荡荡。我愣了一下，问前排的同学，才知道她请了假，说是身体不舒服。
我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，给她发消息，不回；打电话，关机。一整天，我坐立不安，连课都听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她那句“明明知道你喜欢她，我还是放不下你”。
晚自习的时候，我再也坐不住了，跟班长请了个假，跑出了学校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家星空网吧门口。我想起那个通宵，想起薛昭远靠在我肩头睡着的模样，想起她说的那些话，想起她的眼泪，想起她说“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了，随时来找我”时，我许下的那个承诺。
可我现在，连自己都搞不清楚，到底是谁该来找谁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，我掏出来一看，是薛昭远发来的消息：“你今晚怎么没上晚自习？刘雨葭也没来，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反反复复，最后只回了一句：“没事，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你是不是傻？”她秒回，“大晚上的透什么气？快回去，别着凉了。”
我苦笑一声，正准备回她，手机又震动了，这次是杜靖博打来的电话。
“老大，你快回来！”他的声音很急，“刘雨葭回来了，在你座位上坐着，脸色特别差，问她什么都不说，就一直在等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，拔腿就往学校跑。
跑进教室的时候，晚自习已经结束了，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。刘雨葭坐在我的座位上，手里攥着一本课本，却一页都没翻。
我走到她面前，气喘吁吁，说不出话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沉默了很久，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你今晚去哪儿了？”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“和谁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，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。最后，她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把座位让给我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她。
“雨葭！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可那些话到了嘴边，全都变成了无力的叹息。
她站在原地，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我坐在座位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，酸甜苦辣咸，什么滋味都有。
手机又震动了，薛昭远的消息：“到宿舍了吗？”
我回了两个字：“到了。”
关掉手机，我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空气里还残留着刘雨葭身上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是春天的风，又像是冬天的雪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却让人想哭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我身上，冷冷的，像她今天的眼神。
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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