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嗨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轻轻的，带着笑意。
我转过身，看到薛昭远从路灯下走过来，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。她换了一身衣服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，头发散下来，披在肩上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我问，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大。
“一晚上自习太闷了，出来走走，透透气。”她走到我身边，也抬起头看着篮筐，“没想到你也在。”
“一起走走。”我提议。
“好！”
我们沿着操场慢慢走，谁都没有说话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身边经过，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，像是在玩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在夜风里飘，“你投那个三分球的时候，我紧张得都不敢呼吸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她点点头，“我旁边那个女生一直在尖叫，可我什么都听不到，就看着那个球飞出去，然后……进了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时间都停了。”
她描述得那么认真，好像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投篮，而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我被她逗笑了：“就是一个投篮而已，没那么夸张。”
“才不是。”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我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发光吗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因为那个时候的你，什么都不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秘密，“站在三分线外面，所有人都在看着你，可你一点都不慌，就是投了。你知道有多少人做不到这一点吗？”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一刻，我什么都没想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把这个球投进去。
“我小时候学游泳，”她继续说，目光看向远方，“教练把我扔进水里，说‘你游啊，游到对面去’。可我不敢，水那么深，我害怕。我站在水里，站了一个下午，就是不敢游。后来教练说，你怕什么呢？水又不会吃了你。可我就是怕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跑道：“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。不是因为你球打得好，是因为你敢。”
“敢什么？”
“敢在所有人面前，做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，投进我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打一场球，投一个三分，会和“做自己”有什么关系。可她说得那么认真，那么笃定，好像她真的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。
“其实……”我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那时候啥都没想，就想把球投进去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笑了，“想太多的人，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段路，经过升旗台，经过单双杠区，经过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香气在夜风里飘荡，甜甜的，腻腻的，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蜂蜜。
“对了，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我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，是一瓶脉动，青柠味的，和下午那瓶一样。
“下午那瓶你喝完了，这瓶留着明天喝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意，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“你怎么买了这么多？”
“路过超市就顺便买了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，可我注意到她的书包鼓鼓的，里面至少还装着好几瓶。
“谢谢。”我把水瓶攥在手里，和那盒口香糖放在一起。
“你以后……有没有想过走体育这条路？”她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体育？”
“嗯，”她点点头，“你篮球打得这么好，要是系统训练一下，说不定能走特长生路线。我听说好多大学都招篮球特长生，分数比普通考生低很多。”
“我？”我指了指自己，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方夜谭，“就我这水平，还特长生？”
“你今天一个人拿了二十分，还投进了绝杀球，”她掰着手指头数，一脸认真，“这水平怎么了？你要是从现在就好好练，到高三肯定能进步一大截。”
我沉默了。走体育路线，这事儿我从来没想过。从小到大，我都是那个成绩吊车尾的学生，老师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“别惹事”。可现在，薛昭远站在月光下，认真地对我说，你也许可以走另一条路。
“你可以想想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强迫，只是建议，“反正还有时间，不着急决定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，“我会想想的。”
走到宿舍楼下的巷口时，宿舍大门的锁门铃声刚好响起，“叮铃铃” 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，清脆又响亮。薛昭远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，又回头看向我，眼底藏着一丝不舍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 她说。
“嗯，” 我点点头，看着她，“快上去吧，小心点。”
她 “嗯” 了一声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伸手撩了一下，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：“对了，那盒口香糖，是薄荷味的。打完球嚼一片，嘴里不会发酸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我说过了吗？”她歪着头想了想，笑了，“那就再说一遍。”
“明天见！”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衬得格外好看。
“明天见。” 我冲她挥了挥手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直到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。
我把口香糖打开，取出一片，放进嘴里。薄荷的凉意在舌尖蔓延开来，清清凉凉的，像是这个秋天的夜风，又像是她的声音。
宿舍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，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，孤零零的，像是夜空中最后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。
我推开宿舍的门，里面黑漆漆的，杜靖博已经睡了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我摸黑爬上床，把脉动和口香糖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床头投下一小片光亮。我看着那片光亮，忽然觉得，未来好像没有那么模糊了。它像是一条路，弯弯曲曲的，不知道通向哪里，但有人在路的起点对我说，走吧，你可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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