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已经三天了,我的名字依然稳稳地待在第十六名的位置。杜靖博说我是“一步一个脚印”,刘文说我“厚积薄发”,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十六名里,有一半是刘雨葭的数学笔记,一半是薛昭远的英语试卷。
那天晚自习前,我正在座位上背单词,薛昭远突然从教室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她总是昂着头,马尾辫一晃一晃的,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;可今天,她低着头,脚步有些犹豫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她走到我面前,把信封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一个白色的信封,右上角贴着邮票,盖着省城的邮戳。信封上的字迹很漂亮,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道,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收件人写着“薛昭远亲启”,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沈望舒。
“沈望舒?”我念出这个名字,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,“谁啊?”
“你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她在我旁边坐下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笔转圈。
我抽出信纸,展开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浅浅的暗纹,像是水波,又像是云纹。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漂亮,行书流畅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道。
信的内容是这样的:
昭远:
见字如晤。
提笔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雨。省城的秋天总是多雨,淅淅沥沥的,下得人心里也跟着潮湿起来。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雨幕,忽然想起初三那年,我们在学校图书馆一起躲雨的那个下午。
你还记得吗?那天也是这样的雨,你忘了带伞,我也忘了带。我们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,看着雨滴从瓦片上滑落,一串一串的,像是谁挂在屋檐下的珠帘。你说你最讨厌下雨天,因为会把鞋子弄湿,走路会不方便。可我却觉得,那天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雨天。
虽然和你一直保持通信,但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存了很久了,从你转学回县城的那天起,就一直存着。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提笔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可今天这场雨,让我觉得如果再不说,可能就永远都说不出口了。
昭远,我喜欢你。
不是那种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的喜欢,是那种“我想和你在一起”的喜欢。是从初一那年开始的,从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我知道这话说得有些晚了。你已经不在省城了,我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中间隔着山、隔着河、隔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跨越的遥远。可我还是想说,因为我怕不说,这辈子都会后悔。
你在县城还好吗?学习紧张吗?有没有人陪你一起吃饭、一起散步、一起在晚自习后走回宿舍?有没有人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,递给你一瓶水,跟你说“没事的,会好的”?
我希望有。可我又希望没有。
你看,我是不是很自私。
写到这里,雨停了。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但远处有一小片云层裂开了缝隙,透出一丝光来。我想,那丝光大概就是我的希望——也许你不喜欢我,也许你只是把我当朋友,也许这封信会成为一个笑话。但没关系,至少我说了,至少你知道了。
如果你愿意,给我回一封信吧。告诉我你在县城的日子,告诉我你的喜怒哀乐,告诉我你的一切。如果不愿意,也没关系,就当这封信是一场雨,下完了,天就晴了。
祝好。
望舒
十月二十日 夜
我看完信,手指停在信纸上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那个叫沈望舒的人,字写得那么好,信写得那么深情,连“我希望有,可我又希望没有”这种话都说得那么坦然。
“沈望舒……”我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抬起头看着薛昭远,“他是谁?”
“我初中同学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还在绕笔,“在省城上学的时候,我们关系很好。他成绩很好,年级前五,数学尤其厉害,还参加过奥赛。人也很温和,从来不发脾气,班里所有人都喜欢他。”
“他喜欢你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在省城的时候,我们就是一起学习、一起吃饭、一起散步。他对我很好,但我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好。直到我转学回县城,他开始给我写信……”
“这是第几封?”
“第三封。”她顿了顿,“前两封都是问我在县城习不习惯,学习怎么样,没有说这些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看着信纸上那些漂亮的字迹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那个叫沈望舒的人,优秀、温柔、字写得好、成绩拔尖,和薛昭远在省城一起度过了三年时光,一起躲过雨,一起吃过饭,一起散过步。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,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。
而他此刻,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用一封深情的信,告诉她——我喜欢你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想的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从我手里拿过信纸,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是我很好的朋友,在省城的时候,是他一直陪着我。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他会逗我开心;我遇到不会的题,他会一遍一遍地给我讲;我生病的时候,他会帮我去医务室拿药……他对我真的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,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可是我不知道那是喜欢。我以为那就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。直到他写了这封信,我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?”
“才意识到,原来他一直喜欢我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我心里。不疼,却让人难受。
“那你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问,“你喜欢他吗?”
她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,值日生在后面扫地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在省城的时候,我其实特别孤单。”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六岁就被送到省城了。”她说,目光看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寄宿学校。刚开始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哭,想妈妈,想家。后来不哭了,不是因为不想了,是因为哭也没用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我知道,那份平静底下,藏着多少年的委屈和孤独。
“沈望舒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。”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回忆一件温暖的事,“那时候我刚转到他们班,谁都不认识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是他走过来,递给我一颗糖,说‘你吃糖吗?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。”她说,“他带我去食堂吃饭,带我去图书馆看书,带我去操场跑步。他成绩好,老师喜欢他,同学也喜欢他,可他对谁都一样好,从来不会因为谁成绩差就瞧不起谁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:“我一直以为,他对我的好,是朋友之间的好。可这封信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我懂她的意思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我说,声音尽量平静,“你怎么想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那里面有犹豫,有迷茫,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,像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我的意见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觉得……我应该怎么回他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应该怎么说?说“你喜欢他就答应他”?我说不出口。说“你不喜欢他就拒绝他”?可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他。
“我……”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意见。这是你的事,应该你自己决定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有些失望:“你不想给我意见?”
“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涩,“因为……”
因为什么?因为我也喜欢你?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?因为那封信让我心里酸得要命?
我没有说出口。
她似乎看出了什么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心里一软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把这封信给你看,不是因为我想听你的意见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知道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里面有期待,有试探,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那一刻,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,像是有只小鹿在胸口乱撞。我想问她“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沈望舒很优秀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字写得好,成绩好,人也好。你们在省城一起那么多年,他对你那么好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她打断我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你喜欢他,就答应他。如果不喜欢,就告诉他。拖着对谁都不好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涩,有些无奈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,就是太为别人着想。”
“这算是夸奖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她站起来,把信封收进口袋里,“走了,该上晚自习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会给他回信吗?”我问。
她看着我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会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,马尾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。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,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呼呼响。
那天晚上的晚自习,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英语课本摊开在桌上,从七点到九点,一页都没动过。脑子里全是那封信,那些漂亮的字迹,那句“昭远,我喜欢你”,还有薛昭远说的那句“会的”。
她会给他回信。会写什么呢?“我也喜欢你”?还是“我们还是做朋友吧”?
我不知道。
刘雨葭坐在我旁边,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。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问什么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数学卷子,放在我桌上。
“做吧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“今天的作业。”
我愣了一下,拿起笔,开始做题。
可那些数字和公式在眼前跳来跳去,怎么都进不了脑子。我盯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,看了五分钟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刘雨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你从晚自习开始就心不在焉的,连课本都拿反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英语课本果然拿反了。我连忙翻过来,脸颊有些发烫。
“薛昭远跟你说什么了?”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作业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她没有追问,只是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那道题用换元法,你试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开始做题。
可那些数字还是不听使唤。
晚自习结束后,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月光很亮,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街边的超市还亮着灯,老板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
我买了瓶水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上,像一个大大的**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和薛昭远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,她发了一句“明天记得带英语卷子”,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我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反反复复,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。
我低头一看,是薛昭远发来的消息:“你在哪?”
“宿舍楼下。”我回。
“等我。”
过了几分钟,我看到她从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。她换了衣服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,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上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她走到我面前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问。
“透透气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是不是在想那封信的事?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在想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。远处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。
“沈望舒确实很优秀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在省城的时候,他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。成绩好,长得好,性格也好。好多女生喜欢他,可他从来不理,只跟我一个人走得近。”
“那你当时没觉得他喜欢你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我以为他就是把我当好朋友。你知道的,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,有一个对你好的人,你会把那种好当成理所当然,不会去多想。”
我点点头。我懂那种感觉——就像在黑夜里走久了,突然看到一盏灯,你不会去想那盏灯为什么亮着,只会觉得,有光真好。
“可是回了县城之后,”她继续说,“我开始想他了。”
我的心紧了一下。
“不是那种想,”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连忙补充,“是那种……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,突然没有了,会不习惯。你会想,他在干什么?他有没有吃早饭?他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?”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:“我以为那就是想念朋友。可收到他这封信之后,我才开始想,那到底是不是喜欢。”
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我问,声音有些涩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第一个念头不是‘他喜欢我’,而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是什么?”
“而是‘我应该让那个人看看’。”
“哪个人?”
她看着我,没有回答。
那一刻,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我想问“那个人是不是我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他?”她又问了一遍白天的问题,但这一次,语气不太一样。不是征求建议,更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我说了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你喜欢他,就答应他。如果不喜欢,就告诉他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不确定呢?”
“不确定就再想想。感情的事,不能急。”
她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:“你倒是很会替别人着想。”
“你白天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也可以再说一遍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回去了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我。
“喂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?”
“那封信……我不会回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胸口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她说不会回信。
不是因为不喜欢沈望舒。
是因为什么?
我不知道。我不敢想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杜靖博还没睡。他躺在床上,拿着手机在看什么,听到我开门的声音,探出头来。
“老大,看起来心事重重啊。”
我没理他,爬上床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“老大,”杜靖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我跟你说,感情这种事,想太多没用。喜欢就上,不喜欢就撤,拖着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翻了个身,“你看我追龙研慈,追得上就追,追不上就拉倒。反正青春就这几年,错过了就没了。”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没有说话。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薛昭远的声音——
“那封信,我不会回的。”
为什么?
是因为不喜欢沈望舒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明天开始,我要更努力了。
不是为了成绩,不是为了排名,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站在她身边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床头投下一小片光亮。我看着那片光亮,忽然想起信里的那句话——
“远处有一小片云层裂开了缝隙,透出一丝光来。我想,那丝光大概就是我的希望。”
沈望舒,你的希望是薛昭远。
而我的希望,也是她。
那天晚自习,薛昭远没有来给我补英语。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她的空座位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
刘雨葭也没有来给我讲数学。她说今天有事,让我自己先做题。
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做了一套英语卷子,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。做完之后对答案,英语错了八道,数学错了五道。
比以前好了很多。可我还是开心不起来。
晚自习结束后,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月光还是很亮,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手机震动了。是薛昭远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没给你补课,你自己学了吗?”
“学了。”
“乖。”
我看着那个“乖”字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她又发来一条:“沈望舒那封信,我想了一整天。”
“想明白了吗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会回信吗?”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我等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,手机终于震动了。
“不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骗他,也不想骗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发了另一条消息:“你上次说,感情的事不能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想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来什么?”
她没有再回复。
我站在月光下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我想慢慢来。”
慢慢来什么?
慢慢来喜欢一个人?
还是慢慢来,等一个人?
我不知道。
那封信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我们之间那片安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而我站在湖边,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不知道该跳进去,还是该转身离开。
可我没有转身。
因为湖中央站着一个人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在对我笑。
我迈出了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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