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游回来的那个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刘雨葭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需要我了。”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胸口,不疼,却让人难受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是有一团毛线打了结,怎么都解不开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床头投下一小片光亮。我盯着那片光亮发呆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夜。想起那条没有人的小路,想起那盏发着红光的灯泡,想起她踮起脚尖吻我的那一刻。那时候的我们,离得那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可现在呢?
我们坐在一起,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。
第二天是周日,不用上课。我睡到快中午才起床,洗漱完,拿起手机,看到刘雨葭发来的一条消息:“下午有空吗?出来走走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跳莫名加速。自从那次冷战之后,她从来没有主动约过我。我连忙回了一个字:“有。”
“三点,学校门口见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我准时到了学校门口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有些发晕。我站在校门口的槐树下,看着远处的街巷,心里有些紧张,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考试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刘雨葭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扎在牛仔短裤里,头发还是老样子,齐肩短发,刘海梳得整整齐齐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,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她走到我面前,微微喘着气,像是小跑过来的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我说,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我们沿着学校门口的那条路往前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的,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,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踩上去,像是踩在一幅画上。
走了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你昨天和薛昭远玩得开心吗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。
“她穿那件白裙子很好看。”刘雨葭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她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愣了一下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我转过头看着她,她却没有看我,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她。”
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。路边的槐花还在飘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雪。她没有去拂,就那么让花瓣落在身上,继续往前走。
“刘雨葭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,我不需要你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需要你。不是因为你帮我搬书、帮我洗眼镜、帮我讲数学题,是因为——”
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什么?”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。那里面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我看着她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因为你是我同桌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,眼神里的光暗了一瞬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她问,声音有些涩。
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我连忙说,“还因为……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高一的时候,班里那么多人,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我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,“成绩差,不爱说话,老师也不管。我以为高中三年就会这样过去,混一天算一天。可是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“后来你成了我同桌。”我抬起头看着她,“你帮我搬书,帮我洗眼镜,给我讲数学题。你是第一个觉得我还有救的人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“所以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需要你。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,是因为你在,我就觉得——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差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:“你知道吗,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厉害。成绩好,听话,懂事,不用人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可没有人问过我,累不累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有几缕飘到脸上。她伸手撩了一下,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她看着我,“第一个让我觉得,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的人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所以那天晚上,”她顿了顿,脸颊微微泛红,“在雪地里,我……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吻。
“我其实想了很久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从你第一次跟我借书开始,从你第一次对我笑开始,从你第一次叫我‘同桌’开始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掉眼泪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。可我听得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心上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有感动,有愧疚,有欢喜,也有害怕。感动的是,她居然喜欢我这么久;愧疚的是,我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;欢喜的是,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喜欢着,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;害怕的是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。
“刘雨葭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不用说。”她打断我,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薛昭远。我也知道,你对我……可能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,“我可以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搞清楚,你到底喜欢谁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但是,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之间的关系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算什么关系?”
我愣住了。
算什么关系?是同桌?是朋友?还是……
那个吻之后的我们,到底是什么关系?
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。因为我不知道答案,也不敢去想答案。
“如果你不知道,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光,“那我给你一个答案。”
她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个信封。白色的,没有邮戳,没有署名,封口处贴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贴纸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抖。
我接过信封,手指碰到她的手背,她的指尖冰凉,微微颤抖着。
“刘雨葭……”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我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她站在槐树下,白色的花瓣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如果你考上大学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就做你女朋友。”
然后她转身,快步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,白色的身影在阳光里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街巷的转角处。
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我在槐树下站了很久,久到花瓣落了满身,久到太阳西斜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深吸一口气,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是那种带香味的信纸,粉色的,上面印着淡淡的樱花图案。
我展开,看到她的字迹。
不是平时那种潦草的、快速的笔迹,而是一笔一画、工工整整的,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从你第一次叫我‘同桌’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
你那么笨,连书都不会自己搬,连眼镜布都不会自己洗,连数学题都要我讲三遍才能听懂。
可你就是有本事,让我心甘情愿地对你好。
我知道你喜欢薛昭远。我知道你看到她的时候,眼睛会发光。
可我还是想赌一把。
赌你有一天,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。
如果你考上大学,我就做你女朋友。
不是因为你考上了,是因为——我想给自己一个理由,等你。
雨葭”
我看完信,手指微微颤抖着。
她说“等你”。
不是“等我”,是“等你”。
她知道我心里有别人,她知道我喜欢薛昭远,她知道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用看薛昭远的眼神看她。
可她还是说“等你”。
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小心地揣进口袋。
槐花还在飘,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雪。
我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太阳已经西沉,天边被染成橘红色,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。
“考上大学。”
我默念着这四个字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。
不是为了成绩,不是为了排名,不是为了任何人。
是为了她。
为了那个在雪夜里吻我的女孩,为了那个帮我搬了无数次书的同桌,为了那个说“如果你考上大学,我就做你女朋友”的刘雨葭。
我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,手机终于震动了。
“嗯。”
也是一个字。
可我觉得,这一个字里,藏着千言万语。
那天晚上,我在台灯下坐了很久。
面前摊着数学课本,翻到函数那一章。那是刘雨葭给我讲的第一章,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解题思路,我还留着。
我翻开那个笔记本,看到她在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函数部分最难,看不懂的先跳过去,我后面给你讲。”
日期是几个月前。
那时候我们还在冷战。
可她还是在帮我整理笔记。
我拿起笔,在那一行字的下面,写了一行字:“函数部分,我看懂了。”
然后我合上笔记本,开始做题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洒在桌面上,亮亮的,像是谁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我握着笔,一道一道地做,一道一道地算。
那些曾经看不懂的公式,现在变得清晰了;那些曾经理不清的思路,现在变得顺畅了。
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。
是因为有人在前面等我。
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,刘雨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她低着头看书,听到我坐下的声音,没有抬头。
我把数学作业放在她桌上。
“做完了。”我说。
她拿起作业,翻了翻,然后放在一边。
“有几道题做错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“下课我给你讲。”
“好。”
她继续低头看书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我注意到,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过去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薛昭远从教室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英语课本,看到我,笑了笑:“今天来得挺早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她走到我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脉动,青柠味的,放在我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脉动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雨葭,刘雨葭没有抬头,依然在看她的书。薛昭远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我坐在两个女生之间,左边是刘雨葭,右边是薛昭远。
一个说“如果你考上大学,我就做你女朋友”。
一个说“等你英语考到八十五分,我就告诉你”。
我不知道该走向哪一边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要更努力了。
不是为了选择谁,是为了不辜负任何人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亮亮的,暖暖的。
我翻开英语课本,开始背单词。
同桌的刘雨葭,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我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函数那几道错题,我帮你标了解题思路,你下课看看。”
我写了一个字,传回去:“好。”
她又传过来一张纸条:“中午一起去食堂?”
我写:“好。”
她又传过来:“吃完饭陪我去操场走走?”
我写:“好。”
她又传过来:“你是不是只会说‘好’?”
我忍不住笑了,写:“是。”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没有再传过来。
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她低着头看书,耳朵却红红的。
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。
我忽然想起她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给自己一个理由,等你。”
她等我。
那我也不能让她等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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