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苏霄云站在王瘸子家的院子里,双手各举着一块石头。
石头不大,每块约莫二十斤,是他从后山搬来的。王瘸子说,光打木桩不够,还得练力气。力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肌肉里长出来的。
苏霄云举着石头,一上一下地做着托举动作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一百零三,一百零四,一百零五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默数着。
王瘸子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看他。
一个月下来,苏霄云的变化肉眼可见。原本瘦削的身形结实了不少,手臂上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,肩背也宽了一些。最明显的是他的双手——指节处结了一层薄薄的茧,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破的嫩肉。
“行了,”王瘸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“放下吧。”
苏霄云把石头放下,甩了甩酸胀的手臂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
“练挨打。”
苏霄云愣了一下。
王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。
“你练了一个月站桩、出拳、举石头,但这些都不够。真正要能打,先得能挨打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来,打我。”
苏霄云犹豫了一下:“打您?”
“让你打就打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王瘸子不耐烦地说,“用全力,打我胸口。”
苏霄云握紧拳头,走到王瘸子面前。
他知道王瘸子虽然瘸了一条腿,但身上的功夫远不是他能比的。这一个月来,他见过王瘸子单手举起百斤重的石锁,也见过他一掌劈碎半尺厚的木板。
“打!”王瘸子喝道。
苏霄云不再犹豫,拧腰转胯,一拳打在王瘸子胸口。
“嘭”的一声,王瘸子纹丝不动,苏霄云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铁板上,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。
“就这?”王瘸子冷笑一声,“跟挠痒痒似的。再来。”
苏霄云咬了咬牙,又是一拳。
这一次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,拳头带着风声砸在王瘸子胸口。但结果还是一样——王瘸子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你的拳力太散了,”王瘸子摇头,“看起来力气不小,但打在身上的时候,力量已经卸了一半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打吗?”
苏霄云想了想:“因为您练过?”
“不只是练过。”王瘸子掀起衣服,露出胸口。苏霄云看到,他的胸腹之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,有的是旧伤疤,有的看起来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“这叫‘铁布衫’,是铁骨功的进阶。”王瘸子放下衣服,“练到一定程度,肌肉和皮肤会变得像牛皮一样坚韧,普通的拳脚打上来,根本伤不到你。”
苏霄云的眼睛亮了。
“想学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先学会挨打。”王瘸子指了指木桩,“从今天起,每天用身体撞木桩,一百下。什么时候撞到木桩晃不动了,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。”
苏霄云没有废话,走到木桩前,侧过身子,用肩膀撞了上去。
“咚!”
木桩晃了晃,他的肩膀传来一阵酸麻。
“太轻了,”王瘸子在旁边说,“用腰的力量,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。”
苏霄云深吸一口气,退后两步,然后猛地侧身撞上去。
“咚!”
这一次声音沉闷了许多,木桩剧烈晃动,他的肩膀一阵剧痛,像是撞在了石头上。
“继续。”王瘸子说。
苏霄云咬着牙,一下接一下地撞。
十下之后,他的右肩已经青紫一片。
二十下之后,青紫变成了黑紫。
三十下之后,他的肩膀开始渗血,粗布短衫被血浸湿,贴在皮肤上。
王瘸子坐在门槛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他没有喊停。
苏霄云也没有停。
五十下的时候,苏霄云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他换到左肩,继续撞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响,一下又一下,像是一面破鼓在被敲打。
八十下。
九十下。
一百下。
当苏霄云最后一次撞上木桩时,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跪在了地上。他的两个肩膀都已经血肉模糊,粗布短衫碎成了布条,挂在身上。
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一百下,”他喘着气说,“够了。”
王瘸子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疼。”
“想哭吗?”
苏霄云摇了摇头。
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药膏的陶罐,蹲下来,开始给他上药。
“知道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吗?”他一边涂药一边说。
苏霄云想了想:“为了让身体变得更硬。”
“不只是变硬。”王瘸子把药膏涂在他肩膀的伤口上,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,“是要让你的身体记住疼痛。”
“记住疼痛?”
“对。”王瘸子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打架的时候,谁先怕疼,谁就输了。你挨过的打越多,你对疼痛的忍耐力就越强。等到你连断骨头都不皱眉的时候,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你害怕的了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明天还来?”王瘸子问。
“来。”苏霄云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霄云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。
每天凌晨,天还没亮,他就到王瘸子家。先站一个时辰的桩,然后打一千拳木桩,再举半个时辰的石头。最后,用身体撞木桩一百下。
每一天,他的身上都会添新的伤。肩膀、后背、胸口、大腿,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。旧伤还没好,新伤又加上去,层层叠叠,像是一幅用淤血画成的图画。
但他从来不叫苦,也从来不喊停。
王瘸子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在每天训练结束后,默默地给他上药,然后把药罐递给他,让他带回去晚上自己用。
又过了半个月。
这天,苏霄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撞木桩。
“咚!咚!咚!”
声音比以前沉闷了许多,木桩的晃动也越来越小。
当他撞到第七十下的时候,木桩忽然发出一声脆响,桩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苏霄云停下来,看着那道裂缝,有些发愣。
王瘸子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木桩前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。
“可以了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,“从明天起,不用撞木桩了。”
“那练什么?”
王瘸子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拄着拐杖出来,手里多了一根铁棍。
铁棍有手臂粗细,一尺来长,表面锈迹斑斑,但分量很沉。王瘸子把它扔在地上,砸出一个浅坑。
“从明天起,用这个敲。”他说。
苏霄云看了看那根铁棍,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知道自己练的这些东西,在那些仙师眼里,连入门都算不上。那些有灵根的人,随便修炼几天就能御剑飞行、呼风唤雨,而他在这里像傻子一样撞了一个半月的木桩,只不过让身体结实了一点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走的是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这条路没有捷径,没有天赋,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。他唯一能靠的,就是这双手,这副身体,和这颗死心眼的心。
苏霄云穿上衣服,躺在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第二天凌晨,苏霄云准时到了王瘸子家。
王瘸子已经起来了,坐在院子里抽旱烟。那根铁棍就放在木桩旁边,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来了?”王瘸子看了他一眼,“开始吧。”
苏霄云拿起铁棍,掂了掂分量。比木棍重了不止三倍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从手臂开始,”王瘸子说,“力道要均匀,不要太重,也不要太轻。太重了会把骨头打断,太轻了没效果。”
苏霄云深吸一口气,举起铁棍,对着自己的左臂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啪!”
声音比木棍清脆得多,疼痛也剧烈得多。铁棍接触皮肤的瞬间,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臂传来,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下。
苏霄云咬着牙,继续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每一下都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他没有停。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——想要让骨头变得更硬,就必须承受这种痛苦。
十下之后,左臂已经肿了起来。
二十下之后,左臂变成了青紫色。
三十下的时候,苏霄云感觉自己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,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够了,换右臂。”王瘸子说。
苏霄云换到右臂,继续敲。
然后是左腿、右腿、胸口、后背。
整个过程比用木棍时痛苦了不止十倍。等他敲完最后一处,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。铁棍接触过的地方,皮肉肿胀,青紫发黑,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。
苏霄云拄着铁棍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混着血水滴在地上,洇出一片片深色。
“疼吗?”王瘸子问。
“疼。”
“能忍吗?”
“能。”
王瘸子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药罐,开始给他上药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能忍,”他一边涂药一边说,“我当初练这个的时候,第三天就想放弃了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放弃吗?”王瘸子忽然问。
“为什么?”
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人瞧不起。”
他涂完最后一处伤口,把药罐递给苏霄云。
“我小时候跟你一样,没有灵根,什么都干不了。所有人都说我是废物,这辈子不会有出息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,“我不服气,就开始练武。练了三十年,虽然没有练出什么名堂,但至少……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。”
他看着苏霄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小子比我强。你比我年轻,比我更能忍,也比我更有脑子。如果连你都练不成,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练成了。”
苏霄云看着王瘸子,忽然觉得这个干瘦的老头,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。
“我会练成的。”他说。
不是赌气,不是发誓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
王瘸子笑了。
“行,我等着看。”
那天晚上,苏霄云躺在柴房里,浑身疼得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姿势。仰面躺着,后背疼;侧身躺着,肩膀疼;趴着躺着,胸口疼。
最后他干脆坐起来,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柴房里一片清冷。
苏霄云伸出手,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臂,忽然想起了父母。
他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了。时间过去太久,记忆已经模糊,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——母亲的手,很温暖;父亲的背,很宽厚。
然后他们就死了。
病死的,一起死的。那天早上还好好的,晚上回来就已经躺在床上了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他站在床前,看着他们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,什么都做不了。
那年他七岁。
从那天起,他就知道了一件事——这世上没有人能保护他,他只能靠自己。
苏霄云把拳头握紧,骨节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他要变强。
强到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,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,强到——
“站着活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两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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