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。
苏霄云站在王瘸子家的院子里，双手各举着一块石头。
石头已经换了。不再是之前二十斤的那种，而是两块各五十斤的大家伙。苏霄云把它们举过头顶，一上一下地做着托举，呼吸平稳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丝。
“两百三十七，两百三十八，两百三十九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数。
王瘸子坐在门槛上，没有抽旱烟，只是看着他。
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，苏霄云的变化让他都有些吃惊。不是天赋——这小子依然没什么天赋，学什么都慢，一个动作要练几百遍才能掌握。但他的进步速度却比任何人都快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练得比任何人都狠。
每天凌晨来，练到天亮才回去。中午在肉铺干完活，下午又跑来继续练。晚上回去还要自己加练，用铁棍敲打全身，直到筋疲力尽才睡。
一天练六个时辰，从不间断。
王瘸子练了一辈子武，从来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人。
“行了，”他站起来，“放下吧。”
苏霄云把石头放下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两块石头加起来一百斤，他现在已经能连续举半个时辰了。
“今天练什么？”
“今天不练。”王瘸子说。
苏霄云愣了一下。
“跟我来。”王瘸子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苏霄云跟在他身后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两人穿过镇子，来到镇西头的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中年汉子和两个年轻人。
中年汉子身材魁梧，膀大腰圆，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。两个年轻人也都很壮实，其中一个比苏霄云高了整整一个头。
“王瘸子？”中年汉子看见他们，咧嘴笑了，“你还真带人来了？”
“废话少说，”王瘸子面无表情，“打一场。”
苏霄云明白了——这是要让他实战。
中年汉子打量了苏霄云一眼，有些意外：“就这小子？瘦成这样，能行吗？”
“你管他瘦不瘦，”王瘸子说，“让你的人上就是了。”
中年汉子笑了笑，朝身后那个最高的年轻人挥了挥手：“大壮，你来。”
叫大壮的年轻人走上前来，比苏霄云高了一个头，胳膊比苏霄云的大腿还粗。他低头看着苏霄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。
“小子，你确定要打？”他瓮声瓮气地说，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到他对面，摆好了架势。
王瘸子退到一旁，靠在树上，点燃了旱烟。
“规则很简单，”中年汉子说，“倒地算输，认输也算输。点到为止，别下死手。”
大壮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他捏了捏拳头，骨节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小子，别说我没提醒你，”他咧嘴笑道，“我在矿山搬了五年石头，一拳能打死一头牛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壮汉，而是一根木桩。
大壮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，皱了皱眉：“你聋了？我说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苏霄云动了。
他一步跨出，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，右拳带着风声直奔大壮的腹部。
大壮的反应不慢，下意识地用手臂格挡。但他低估了苏霄云这一拳的力量——拳头砸在他手臂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。
“嘶——”大壮倒吸一口凉气，连退两步。
苏霄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紧跟而上，又是一拳。这一拳打在大壮的胸口，力道比第一拳还大，打得大壮闷哼一声，又退了两步。
“好小子！”大壮怒了，抡起胳膊就是一记重拳。
苏霄云侧身闪开，大壮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带起一阵风声。苏霄云趁他重心不稳，一个低扫腿踢在他小腿上。
大壮一个踉跄，单膝跪地。
苏霄云没有继续进攻，而是退后两步，等他站起来。
大壮爬起来，脸色涨红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猛地扑上来，双手张开，想要抱住苏霄云。
苏霄云看得出来——这个叫大壮的人确实力气很大，但只会蛮干，没有任何技巧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大开大合，破绽百出。
他蹲下身，躲过大壮的熊抱，同时一拳打在他的肋部。
“啊！”大壮惨叫一声，捂着肋骨弯下腰。
苏霄云没有停手，一个膝撞顶在他下巴上，大壮整个人往后一仰，“轰”的一声摔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空地上一片安静。
中年汉子和另一个年轻人都看呆了。
从苏霄云出手到大壮倒地，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。这个瘦弱的少年，竟然三两下就把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壮汉打趴下了。
“好！”王瘸子吐出一口烟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。
中年汉子回过神来，看了看地上的大壮，又看了看苏霄云，眼神变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练了多久？”他问王瘸子。
“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？”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，“两个月就能把大壮打成这样？”
“你大壮虽然力气大，但一点功夫都不会，”王瘸子淡淡地说，“我这徒弟虽然只练了两个月，但每天打一千拳，撞一百下木桩，用铁棍敲全身两百下。他的拳头比你大壮的石头还硬。”
中年汉子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苏霄云的手——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，骨节突出，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。再看了看他的肩膀和手臂，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。
“这小子……对自己够狠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王瘸子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苏霄云。
苏霄云站在原地，呼吸平稳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打了这一场，他连汗都没出多少。
“再来一个？”他看向另一个年轻人。
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
“算了算了，”中年汉子连忙摆手，“今天就到这吧。”
他走到苏霄云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子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苏霄云。”
“苏霄云……”中年汉子念叨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你愿不愿意来矿山干活？我一个月给你八十个铜板。”
苏霄云看了王瘸子一眼。
王瘸子微微点头。
“好。”苏霄云说。
回去的路上，王瘸子走得很慢，苏霄云跟在他身边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打那一场吗？”王瘸子问。
“让我知道自己的水平。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王瘸子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“是让你知道，你这两个月练的东西，不是白练的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。
“你打大壮的时候，用了什么？”王瘸子问。
苏霄云想了想：“第一拳是直拳，第二拳也是直拳，然后是低扫腿，最后是肋部勾拳和膝撞。”
“对，”王瘸子点头，“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打出来的吗？”
苏霄云愣了一下。
“是本能。”王瘸子说，“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出什么招，身体自己就动了。这就是‘肌肉记忆’——你练了一万拳、两万拳之后，身体已经记住了出拳的感觉，不需要脑子想，拳头自己就会找到目标。”
他看着苏霄云的眼睛：“这才是真正的功夫。不是靠脑子打，是靠身体打。”
苏霄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王瘸子继续说，“你打大壮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霄云想了想：“因为他的拳头没有打到我。”
“如果他打到你了呢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被他打了一拳，会不会疼？”
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会疼，但能忍。”
王瘸子笑了：“这就是你这两个月挨打的意义。你被铁棍敲了两个月，对疼痛的忍耐力已经比普通人强了十倍。大壮那种拳头打在你身上，对你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。”
他看着苏霄云，语气变得认真：“记住，打架的时候，谁先怕疼，谁就输了。你能忍住的疼，别人忍不住，你就赢了。”
苏霄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明天开始，”王瘸子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，“我教你真正的功夫。”
第二天凌晨，苏霄云到王瘸子家的时候，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尊半人高的石人。
石人打磨得很粗糙，但能看出人形的轮廓，有头、有躯干、有四肢。石人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和掌痕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，”王瘸子拍了拍石人，“用了四十年了。”
苏霄云摸了摸石人，表面冰凉粗糙，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再打木桩了，”王瘸子说，“打这个。”
苏霄云看了看石人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
“打木桩和打石人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木桩会晃，会卸力，”王瘸子说，“石人不会。你打它多少力，它就还你多少力。练的就是你的拳头的硬度和骨骼的强度。”
他指着石人身上的拳印：“看到了吗？这些印子，是我师父打的，是我打的。什么时候你也能在石人上留下印子，你的铁骨功就算入门了。”
苏霄云握紧拳头，走到石人面前。
他没有急着出拳，而是先仔细观察石人的结构。石人的胸口最平整，适合发力；腹部稍微凹陷，打起来可能不太顺手；头部太高，他的身高够着有些勉强。
最终，他选择了胸口的位置。
苏霄云深吸一口气，拧腰转胯，一拳打在石人胸口。
“嘭！”
声音沉闷，像是敲在一口钟上。石人纹丝不动，苏霄云的拳头却传来一阵剧痛，指节处的茧子都震裂了，渗出血来。
他没有停，又是一拳。
“嘭！”
第二拳，疼痛加剧，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。
第三拳，第四拳，第五拳……
每一拳都用尽全力，每一拳都打得石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十拳之后，苏霄云的拳头上已经血肉模糊，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。
但他没有停。
二十拳。
三十拳。
五十拳。
王瘸子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苏霄云一拳一拳地打在石人上，没有说话。
他见过很多人打石人。有些人打几下就疼得受不了，有些人打几十下就没了力气。但苏霄云不一样——他的拳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，手臂在发抖，脸色发白，但他还在打。
七十拳。
八十拳。
一百拳。
当苏霄云打出第一百拳的时候，他的拳头已经握不紧了。指节处的骨头都露了出来，白森森的，混着血和碎肉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他停下动作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
石人的胸口上，多了一排浅浅的血印。不是拳印，是血印——他的血。
“一百拳，”他转过头，看向王瘸子，“够了。”
王瘸子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看了看他的手，又看了看石人上的血印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掏出药罐，开始给苏霄云上药。这一次，他没有说什么“你比我想象的能忍”之类的话，只是沉默地、仔细地把药膏涂满苏霄云的双手。
涂完药，他忽然说：“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传我这尊石人吗？”
苏霄云摇头。
“因为他想让我记住一件事，”王瘸子的声音很轻，“功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用血换来的。你流多少血，功夫就有多深。一滴血，一拳力。”
他看着苏霄云的眼睛：“你今天流了一百拳的血，换了一百拳的力。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公平的了。”
苏霄云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双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，苏霄云回到柴房，躺在木板床上，举起自己包扎好的双手，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。
布条上渗着血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。
他想起了王瘸子说的话——“一滴血，一拳力。”
这两个月来，他流了很多血。手上、肩膀上、胸口上、腿上，到处都是伤口。旧的还没好，新的又添上去，反反复复，没有停过。
但他没有觉得不值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。
两个月前，他连一块二十斤的石头都举不起来。现在，他能举起一百斤。
两个月前，他一拳打在木桩上，手就破了。现在，他能一拳把木桩打出裂缝。
两个月前，他连大壮那种人都打不过。现在，他三拳两脚就能把大壮打趴下。
这就是进步。
虽然慢，但实实在在。
苏霄云把手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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