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往北三十里,有一座大山,当地人叫它黑石山。
山上不长草木,到处都是黑灰色的石头,远远看去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山脚下有一个矿场,每天都有上百个工人在里面干活,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山里挖出来,运到镇上,再卖到其他地方去。
苏霄云到矿山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矿场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。火把插在石壁上,火光摇曳,照出一张张黝黑疲惫的脸。工人们光着膀子,挥舞着镐头和铁锹,叮叮当当地砸着石头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苏霄云!”
铁牛从人群里挤出来,看见他就笑了。他比两个月前又壮了一圈,胳膊粗得像树根,脸上黑得只能看见一口白牙。
“你可算来了!我跟我爹说了好多次,他总算答应了?”铁牛拍着苏霄云的肩膀,力道大得能把他拍个踉跄。
苏霄云稳住身形,点了点头:“张叔说让我试试。”
“试试?”铁牛哈哈大笑,“你肯定行!我跟工头说好了,你跟着我干就行。走,我带你去领家伙。”
他领着苏霄云走到矿场边上的一间棚子里。棚子里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绸缎衣服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把茶壶,时不时抿一口。
“刘头,”铁牛赔着笑脸,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,苏霄云。”
刘头抬眼看了看苏霄云,上下打量了一番,皱了皱眉。
“就这个?”他撇了撇嘴,“瘦得跟猴似的,能干活吗?”
“能!”铁牛拍着胸脯,“这小子有把子力气,不信你让他试试。”
刘头哼了一声,从身后拿出一把镐头,扔在地上。
“试试,把这堆石头敲碎了。”
他指了指棚子外面的一堆碎石。那堆石头有半人高,都是之前开采剩下的废料,又硬又碎,不好敲。
苏霄云捡起镐头,掂了掂分量——大概二十来斤,比王瘸子家的石锁轻多了。
他走到碎石堆前,举起镐头,砸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裂开。
苏霄云没有停,一镐接一镐地砸下去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镐都精准有力,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碎石在他脚下越堆越多,不到一刻钟,那堆半人高的碎石就被他全部敲碎了。
刘头愣住了。
铁牛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刘头看了看那堆碎成渣的石头,又看了看苏霄云,眼神变了,“你小子,以前干过这活?”
“没有。”苏霄云放下镐头,呼吸平稳,脸上连汗都没出。
刘头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扔给他。
“行,从今天起你就在三号坑干活。每天五十个铜板,干得好再加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跟着铁牛干,别惹事。”
“好。”苏霄云接过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三”字。
铁牛拉着苏霄云走出棚子,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。
“你小子可以啊!”他兴奋地拍着苏霄云的后背,“那堆石头我以前也敲过,敲了半天才敲完,你一刻钟就搞定了!刘头都看傻了!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只是把木牌系在腰间。
他知道自己能敲碎那些石头,不是因为他力气大,而是因为这两个月的训练。每天打一千拳石人,他的拳头和手臂已经习惯了这种冲击力。那些石头虽然硬,但跟王瘸子家的石人比起来,差远了。
“走吧,”铁牛拉着他说,“我带你去三号坑。”
三号坑在矿场的深处,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。坑底站着十几个工人,有的在挖石头,有的在搬运,有的在敲碎大块的矿石。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,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“老李!老赵!”铁牛朝坑底喊,“这是新来的,苏霄云,跟着我干。”
坑底几个工人抬起头,看了看苏霄云,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干活。
铁牛把苏霄云领到坑底的一角,指着一面石壁说:“这是咱们的活,把这面石壁挖进去三丈,挖出来的石头搬到那边去。”
苏霄云看了看那面石壁,又看了看铁牛指的方向——一个用碎石堆起来的临时堆场,距离大概五十步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镐头,开始干活。
矿山的活比苏霄云想象的要枯燥得多。
就是重复同一个动作——举起镐头,砸下去,把碎石捡起来,搬到堆场去。然后回来,再举起镐头,再砸下去,再搬。
一遍又一遍,从早到晚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晒得矿坑里像个蒸笼。石粉混着汗水粘在皮肤上,又痒又难受。工人们的背上全是汗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苏霄云的动作一直很稳定。
不快,但也不慢。一镐接一镐,节奏均匀,像是在打石人一样。每一镐都砸在同一个地方,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,碎石哗哗地往下掉。
铁牛在他旁边干活,干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。
“苏霄云,你不累啊?”他擦了擦汗,看着苏霄云还在不紧不慢地砸着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铁牛瞪大了眼睛,“我都累得不行了,你跟我说还行?”
苏霄云没有回答,继续砸。
他不是不累,是已经习惯了。
这两个月来,他每天打一千拳石人,撞一百下木桩,用铁棍敲全身两百下。那种累,比现在累十倍。相比之下,矿山的活反而轻松一些——至少不用一边挨打一边干活。
中午的时候,工头刘头来了一趟,看了看他们的进度。
他走到苏霄云挖的那面石壁前,看了看上面的痕迹,又看了看堆场里堆起来的碎石,眼神有些意外。
“挖进去多少了?”他问。
铁牛看了看,估算了一下:“大概……三尺?”
“三尺?”刘头皱了皱眉,“一上午才挖三尺?”
“不是,”铁牛连忙摆手,“是我挖的少,苏霄云挖的多。他一个人挖了起码两尺。”
刘头看了看苏霄云,苏霄云正在搬石头,一双手各抱着一块几十斤的大石头,稳稳当当地走到堆场,放下,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搬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刘头低声说了一句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下午的时候,矿场上出了点事。
四号坑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,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。苏霄云抬头看了看,铁牛也听见了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苏霄云问。
“四号坑那几个刺头,”铁牛压低声音,“整天不干活,就知道欺负人。上个月老张的腿就是被他们打断的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继续干活。
过了一会儿,嘈杂声停了。几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从四号坑那边走过来,为首的是一个光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看着很吓人。
“铁牛,”光头走到三号坑边上,咧嘴笑了,“听说你们这来了个新人?”
铁牛的脸色有些难看:“刀疤,你别找事。这人是刘头让来的。”
“刘头?”刀疤嗤笑一声,“刘头算个屁。我跟你说,这矿场上,我说了算。”
他跳下坑底,走到苏霄云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就这个?瘦成这样,能干个屁的活?”他伸手去推苏霄云的肩膀,“小子,识相的话,每天交十个铜板——”
他的手刚碰到苏霄云的肩膀,苏霄云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只觉得眼前一花,苏霄云已经抓住了刀疤的手腕,猛地一拧。
“啊——!”
刀疤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被拧得转了个圈,手臂被反剪到背后,疼得脸都变形了。
“放手!你他妈放手!”
苏霄云没有放手,反而又加了一分力。刀疤疼得直跺脚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再动一下,这胳膊就废了。”苏霄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刀疤浑身一僵,不敢再动了。
他身后的几个同伙想要冲上来,但看到刀疤疼成那样,又犹豫了。
“你……你放开我,”刀疤咬着牙说,“有话好说。”
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了手。
刀疤捂着胳膊,连退几步,脸色铁青。他看着苏霄云,眼神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扔下这句话,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铁牛跑过来,脸色发白:“苏霄云,你疯了?刀疤是矿场上的地头蛇,他背后有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霄云打断他,捡起镐头,继续干活。
铁牛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苏霄云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,变得有些陌生了。
那天晚上,苏霄云回到王瘸子家,继续训练。
他站在石人面前,一拳一拳地打着。
“嘭!嘭!嘭!”
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石人身上的血印又多了一层。
王瘸子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看着他打。
“听说你今天在矿上跟人打架了?”他忽然问。
苏霄云的拳头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。
“嗯。”
“打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
“说说看,怎么打的?”
苏霄云一边打一边说:“他推我,我抓了他的手腕,反关节拧了一下。”
王瘸子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知道为什么能赢吗?”
苏霄云想了想:“因为他没有防备。”
“不只是没有防备,”王瘸子说,“是你的反应比他快。你练了两个月的拳,每天打一千下,身体已经记住了出拳和抓握的感觉。他的手碰到你的瞬间,你的身体自己就动了,根本不需要脑子想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:“这就是功夫。不是你想出来的,是练出来的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继续打拳。
“但是,”王瘸子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你今天犯了两个错。”
苏霄云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第一,你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。打狗要看主人,刀疤背后肯定有人。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,他一定会找人来报复。”
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二,你不应该手下留情。”王瘸子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要么不动手,动手就要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。你拧了他的胳膊又放开,他只会觉得你不敢下狠手,下次会带更多人来。”
苏霄云低下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王瘸子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,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关节技和擒拿。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,直接卸了他的胳膊。”
苏霄云抬起头,看着王瘸子。
王瘸子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是冬天的河水。
“在矿场上,你不狠,别人就会骑在你头上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个世道就是这样——你退一步,别人就进十步。想要站着活,就得让别人怕你。”
苏霄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苏霄云躺在柴房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在想王瘸子说的话——“要么不动手,动手就要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。”
他想起刀疤被他拧住胳膊时的表情——恐惧、愤怒、不甘。那个眼神他见过,在很小的时候,在那些欺负他的人脸上。
那时候他打不过别人,只能忍着。被人推倒了,爬起来;被人打了,擦干血;被人骂了,装作没听见。
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但后来他发现,忍是没有用的。你越忍,别人就越欺负你。你退一步,别人就进十步。
所以他不忍了。
今天在矿场上,他没有多想就动了手。不是因为冲动,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如果今天他退了,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欺负他。
他不想再退了。
苏霄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云层里,天地一片漆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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