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野，野外的野。
我奶奶取的。她说，人得像野草，哪儿都能活。
我今年二十四岁，住在这条老巷子最深处，开一间没有招牌的修铺。修的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——旧钟表、老相框、生锈的铜灯、散了架的藤椅。别人眼里的破烂，在我眼里是另一回事。
因为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不是那种吓人的鬼。是旧物里头藏着的一点光，一点影子，一点没说完的话。我奶奶管它们叫“旧物灵”——人的念想、遗憾、爱、等不到的人，附着在老物件上，慢慢凝成的虚影。
不是所有旧物都会生灵，得是被人真心待过、长年累月捂在心口的东西，才有这个资格。
我第一次看见，是七岁那年。
奶奶在修一盏煤油灯，我趴在工作台边上看。忽然看见灯旁边蹲着个老头，穿着旧式长衫，戴着圆眼镜，正盯着奶奶的手，看她一下一下擦灯罩。
我问奶奶：“那个爷爷是谁？”
奶奶手顿了顿，看了我一眼，没问我“哪个爷爷”，只是说：“你看见啦？”
我说看见了。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是这灯的主人。死了二十年了，但是只要灯还在，他就还在。”
我说：“他想干什么？”
奶奶说：“等。”
等什么，她没说。后来那老头等到了没有，我也不记得了。只记得那天晚上，奶奶把我叫到跟前，很认真地跟我说：
“小野，你能看见旧物灵，那是咱家的命，说明以后你还会看见很多。记住一句话——看见了，别怕。他们不伤人，只是想把自己没办完的事办完。你要是能帮，就帮一把。帮不了，也别躲。”
那年我七岁。我不太懂，但我记住了。
我十四岁那年，奶奶不见了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告别。早上起来，她的床是空的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铺子里她的工具都在，那盏她修了几十年的铜灯也在，唯独她不在了。
只留下三样东西给我：一间老铺子，一把铜柄修刀，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。
笔记本里是她的字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记着各种旧物的故事、灵体的习性、安抚的方法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：
“小野，奶奶去做一件事。做好了就回来。你别找，等着就行。”
我等了十年。
铜修刀我现在还每天用。刃口磨薄了好几回，我自己学着磨，磨完继续用。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三次，但最里头那层没换过，那是奶奶当年缠的，汗浸透了，颜色深得发黑，贴着掌心的时候，温温的。
最关键的是，这把刀能碰到灵体。
普通的刀穿过它们，像穿过空气。但这把刀行，还能随我的意念让旧物灵实体化，我也不知道什么原理，奶奶没教过，笔记本里也没写。反正就是行。用它修东西的时候，我能感觉到刀底下那些灵在看着我，有时候还会凑过来，伸手摸一摸修好的地方。
摸完了，他们就走了。不是死，是散，就像早晨的雾被太阳晒化。奶奶管这个叫“归位”。
阿旧，旧物的旧。这是我捡的一只橘猫，胖得跟猪似的。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胖，瘦巴巴的，蹲在巷子口叫。我喂了它一条小鱼干，它就屁颠跟着我回来了。
后来我发现它也能看见旧物灵，每次有灵体出现，它准第一个发现，趴在那灵旁边睡觉。不是躲，是陪。那些灵有时候会伸手摸它，它也不躲，就眯着眼睛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铺子的规矩是奶奶定的，我没改：只修旧物，不修新家电。不问来路，只问心意。修不好不收钱，修好也不多要。天黑后不接陌生客。
头两条是规矩，第三条是活路，最后一条是保命。
奶奶在笔记本里写过，不是所有灵都是善的。那些被恨、被怨、被丢弃养出来的东西，会伤人。我没见过，但愿一辈子别见。
平时来铺子的人，都是街坊邻居。
王婶最常来，不是送东西修，就是送吃的。饺子、包子、炖肉、腌的咸菜，变着法儿给我塞。她说我一个人过，可怜。其实我不觉得可怜。虽然平时我话少的可怜，但有阿旧陪着，有这些旧物件陪着，有那些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灵陪着，不冷清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奶奶现在在哪儿。
她说做好了就回来，十年了，还没做好。但我不急。她说过让我等，我就等着。
等人这种事，我见多了。
那些旧物里的灵，哪个不是在等？
等一句话，等一个人，等一个回不来的日子。等到最后，有的等到了，有的没等到。没等到的，就一直在那儿，灯灭了也在，人散了也在，世界变了个样也在。
我不想变成那样。
所以我不急。慢慢等，好好活着，把铺子开着，把旧物修着，把那些灵能送走的送走。万一哪天奶奶回来了，推开门，看见我还在这儿，我必须以掌柜的身份跟她说：
“回来了？正好，帮我递一下那把钳子。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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