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凝固了。
不,是妹腊的呼吸凝固了。她瞪着眼前这个人——或者说,这个从石头里炸出来的、会说话的、长得还……挺好看的银甲男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刚刚那阵石语的轰鸣、脑海里的信息爆炸、还有那首不受控制唱出来的奇怪歌谣,全都搅成一锅滚烫的粥,烫得她灵魂都在冒烟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男人又问了一遍。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、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,可每个字都敲在妹腊的神经上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妹腊嘴唇哆嗦着,想后退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想尖叫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想抬手揉眼睛,看看是不是自己吓疯了出现了幻觉,可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触碰石头的姿势,僵硬地悬在半空。
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,慢慢移到她那只悬着的手上。他微微蹙了蹙眉,似乎有些困惑,然后,他也缓缓抬起一只手——那只手修长、骨节分明,覆盖着同样残破但看得出质地精良的银甲——犹豫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妹腊僵住的指尖。
很凉。
比深秋的溪水还凉,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、玉石般的质感。
妹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尖利,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坡顶显得格外刺耳。
男人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,收回手,站在原地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甲,又抬头看了看周围——月光下的枫林,远处鼓楼坪隐约传来的、已经变了调、似乎带着惊恐的喧嚣,还有脚下散落的、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银色光尘。
“这是……何处?”他问,语气里多了几分茫然,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睡?睡了多久?
妹腊心脏狂跳。从石头里睡醒?这得睡了多少年?一百年?一千年?她想起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,烽火,背影,染血的银甲,还有那句“以吾之名,田郎,立誓守护”……
田郎……石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妹腊的声音抖得厉害,指着男人身后那块已经彻底崩碎、只剩一地黯淡碎石的原“田郎石”位置,“你……你是……田郎石?”
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目光在那堆碎石上停留了片刻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捕捉的痛楚和恍惚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田郎……是我的名字。”他说,又看向妹腊,眼神里带着探究,“你,刚才在叫我。用……那首歌。”
“我没有!”妹腊几乎是立刻反驳,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,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!不是我!是石头!是石头在说话!它们逼我唱的!”
“石头……说话?”田郎似乎更困惑了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“神雕”、“神鹰”、“仙女池”、“裂天”那四块依旧沉默伫立的巨石,眼神微微凝了凝。他仿佛在“听”什么,又或者,在感应什么。
片刻,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妹腊,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某种宿命般意味的专注。
“你能听见石语。”他陈述,不是疑问。
妹腊浑身一颤。这个秘密,她守了十几年,连最亲近的寨老都不敢告诉,这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否认,可在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,否认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只能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田郎看着她哭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他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,沉默了片刻,才有些笨拙地开口:“莫怕。我……不伤你。”
他的语气很认真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。可这话从一个刚刚把几吨重的巨石炸成粉末的“东西”嘴里说出来,实在没什么说服力。
妹腊还是怕,怕得要死。但她奇异地从对方那笨拙的安慰里,感受到了一丝……非人的、却无比纯粹的“真”。就像石头一样,硬,冷,不会说谎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?”她抽噎着问,稍微冷静了一点,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是山鬼?是石头精?还是……被封印在石头里的恶灵?”
田郎想了想,摇头:“都不是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努力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寻找答案,“我是……守护者。守护这片土地,守护枫岩坡,也守护……能唤醒我的人。”
“唤醒你的人?”妹腊的心又是一紧。
“就是你。”田郎的目光再次锁定她,那专注的眼神让妹腊几乎无法呼吸,“你的血,你的歌,你的……灵。只有你,能解开封禁,让我醒来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!我不是故意的!”妹腊急道,“是石头!是它们逼我!它们每年都说话,今年特别吵!我忍不住去碰,然后……然后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一切都是阴差阳错,是她的“怪病”,是这该死的祭祀,是那些烦人的石语,把她推到了这个恐怖的、超出理解范围的境地。
田郎看着她慌乱恐惧的样子,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柔和。他没有再逼近,只是微微侧身,望向坡下鼓楼坪的方向。那里的喧嚣已经变成了清晰的、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,火光正在朝坡顶移动。
“他们上来了。”他说。
妹腊也听到了。寨子里的人肯定被刚才的巨响和银光惊动了。他们会上来查看。然后,他们会看到崩碎的“田郎石”,看到这个穿着古怪银甲、从石头里出来的男人,看到……和他在一起的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自己。
“完了……”妹腊脸色惨白。本来就被视为不祥,现在“田郎石”因她而碎,还弄出这么个“东西”……寨子里的人会怎么看她?会不会把她当妖女烧了?或者,把她和这个石头怪物一起赶出寨子?
巨大的恐惧和绝望,瞬间淹没了她。
“跟我走。”田郎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妹腊没反应过来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田郎转身,朝枫林更深、更幽暗的方向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她,眼神平静,“你若留下,解释不清,恐有麻烦。”
他说得对。留下,百口莫辩,下场难料。
可是,跟这个来历不明、非人非鬼的“东西”走?走进黑漆漆的、不知道藏着什么野兽和未知危险的山林深处?
妹腊站在原地,看看田郎的背影,又看看坡下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声,进退两难,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田郎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月光洒在他残破的银甲上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他站在那里,像另一块沉默的、会移动的巨石。
终于,坡下的火光已经能照亮最近那级石阶了,嘈杂的人声里甚至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声音——是寨老,还有几个平时对她指指点点的妇人。
妹腊猛地一咬牙。
留下是死路一条。跟这个“石头人”走,至少……他看起来,目前不像要伤害她。
她抬起沉重的腿,踉踉跄跄地,朝着田郎的方向,跑了过去。
田郎见她跟来,不再停留,迈开步子,身影很快没入枫林的阴影中。妹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,混合着眼泪,又咸又涩。
身后,坡顶上传来人群冲上来的惊呼、尖叫,以及寨老颤抖的、难以置信的嘶喊:
“田郎石……碎了?!”
“妖女!一定是那个妖女妹腊干的!”
“找!把她找出来!”
火光在身后晃动,人声越来越远,渐渐被风吹枫叶的沙沙声和林间夜鸟的啼鸣取代。
妹腊不敢回头,只是拼命跟着前方那个在林木间无声穿行、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银甲背影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从她触碰那块石头、唱出那首歌、唤醒这个“人”的那一刻起,她平凡、孤独、被嫌弃的十五年人生,就彻底碎掉了。
就像身后坡顶上,那堆再也拼不回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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