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枫林的叶子还没红透,在月光下是沉沉的黛色,风一过,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拍巴掌。地上的落叶很厚,踩上去软软的,没什么声音,却也走不快。
妹腊跌跌撞撞地跟在田郎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。她的侗衣被横生的枝杈挂破了好几处,小腿和手臂上也被划出了细小的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可她不敢停,更不敢叫疼,只是咬着嘴唇,拼了命地跟上前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。
田郎走得很快,很稳。他似乎对这片林子很熟悉,即使没有路,也能轻易找到下脚的地方,避开那些过于密集的荆棘和倒下的枯木。他很少说话,只有在妹腊实在跟不上、快要被落下时,才会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在月光下投来一道沉默的、等待的目光。
那目光依旧平静,没什么情绪,却让妹腊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,逼得她不得不重新鼓起力气,小跑着追上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坡顶的喧嚣早已听不见了,连火光都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。四周只剩下风声、虫鸣,还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。
妹腊的体力渐渐耗尽了。她从傍晚开始就没吃东西,又受了惊吓,跑了这么远的山路,只觉得胸口像要炸开,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,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发黑。
终于,在又一次差点被裸露的树根绊倒后,她再也撑不住,脚下一软,整个人扑倒在厚厚的落叶堆里。
“我……我走不动了……”她伏在地上,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眼泪混着冷汗,糊了一脸。
田郎停下脚步,转身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月光透过叶隙,斑驳地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递到她面前。
妹腊看着那只覆着残破银甲、骨节分明的手,犹豫了一下。那手很凉,之前碰过。可她现在实在没力气自己爬起来了。她咬了咬牙,伸出自己冰冷颤抖、沾满泥污和草屑的手,轻轻搭了上去。
一股沉稳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,她被轻易地拉了起来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低着头,小声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田郎没应声,只是松开手,目光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瞬,然后移开,看向四周。
“在此歇息。”他说。
这里似乎是林子深处一片小小的空地,旁边有一条很细的溪流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,潺潺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几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岩石半埋在落叶里,形成了一小片可以背靠的天然屏障。
田郎走到一块最大的岩石边,背靠着坐下,闭上了眼睛,似乎真的打算休息。他坐得笔直,即使闭着眼,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姿态。
妹腊也找了块离他几步远的、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,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寒意从湿透的衣服和冰冷的石头上传来,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。
她偷偷抬眼,看向田郎。他闭着眼,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清晰,鼻梁高挺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如果不是那一身残破的、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银甲,他看起来就像个……长得过分好看的、睡着了的人。
可他不是人。是人不会从石头里蹦出来,不会走路没声音,不会手那么凉,眼神……也不会那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你……”妹腊鼓起勇气,小声开口,“你……饿不饿?”
田郎没睁眼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……渴不渴?”
田郎又摇了摇头。
“你…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妹腊试探着问,“除了名字,和要守护枫岩坡……还有,我?”
田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,睁开了眼睛。月光落进他漆黑的眸子里,深不见底。
“记得一些……碎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,“战场,火光,血……还有,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田郎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守护。直到……魂石俱灭,此心不渝。”
魂石俱灭,此心不渝。
这八个字,像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,砸在妹腊心上。她想起刚才脑海中那个染血的银甲背影,想起那回眸时亮得惊人的眼神。是他吗?那个做出承诺的人?
“你……是为了守护枫岩坡,才变成石头的?”妹腊问。
田郎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,随即又变成那种空茫的遥远。“或许。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必须守着。守着那几块石头,也守着……能唤醒石头的人。”
又是宿命般的绑定。妹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恐惧,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微弱的好奇。
“那我……我为什么会听见石头说话?”她问出了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疑问,“寨子里那么多人,只有我能听见。为什么是我?”
这次,田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妹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灵。”他最终开口,吐出一个简单的字。
“灵?”
“万物有灵。石有石灵,水有水灵,木有木灵。”田郎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、溪流、岩石,最后落回妹腊脸上,“你的灵……与它们相通。很纯粹,也很……微弱。像风里的蛛丝,轻易就会被扯断。”
妹腊听不太懂,但大概明白,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“灵”,才能听见石语。
“那……我能唤醒你,也是因为这个‘灵’?”
“不止。”田郎摇头,“你的血,你的歌,你的灵,三者缺一不可。血是引,歌是钥,灵是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首歌,是古老的封印之语。只有拥有特定‘灵’的人,才能在特定的时刻,完整地吟唱出来。”
所以,一切都是注定的。从她有这个“怪病”开始,就注定了要在今年的祭石节,来到田郎石前,唱出那首歌,唤醒他。
妹腊忽然觉得有点冷,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她像一颗被命运之手随意摆布的棋子,懵懵懂懂走了十五年,直到今天,才被猛地推到棋盘中央,看到了自己身上那无形的丝线。
“那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她声音发涩,“寨子回不去了。我们……要去哪里?”
田郎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回答简洁而诚实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天亮。等……指引。”
指引?什么指引?妹腊想问,可看他闭目养神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只觉得前路茫茫,一片黑暗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。妹腊吓得一哆嗦,往田郎的方向缩了缩。
田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,睁眼看了她一下,然后又闭上,什么都没说。
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妹腊觉得,周围的风声,还有那隐约的狼嚎,似乎……小了一点。
她靠着冰冷的石头,又累又怕,精神高度紧张了半夜,此刻在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、微弱的安全感交织下,意识终于开始模糊。
迷迷糊糊中,她似乎听到田郎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虚空发问:
“枫岩坡……现在,是什么年月了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枫叶沙沙,溪水潺潺。
妹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
他睡了多久?久到……连年月都忘记了吗?
月光静静流淌,照亮林中依偎(虽然隔着几步远)的两个身影。一个是从石头中苏醒的千年将星,一个是能听见石语的孤女。
他们的命运,从今夜起,被强行捆在了一起。
而枫林之外,黑夜还很长。
远处,枫岩坡的方向,隐约还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,搜寻,久久未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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