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冬，天牢最深处……
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石壁缝隙渗入，混着铁锈和霉烂稻草的气味，一股脑灌进鼻腔深处。
林蔚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，手腕早已血肉模糊，十根曾经执笔作画、被赞为“纤纤玉手”的手指，此刻扭曲变形，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痂和墨渍。
她面前三尺处，那幅《赤地千里图》被粗暴地摊开在地上。
画上，龟裂的土地如蛛网蔓延，枯死的禾苗倒伏成片，远处隐约可见流民蹒跚的身影，天空是病态的昏黄。这是她耗尽心血、走访北地三州后绘制的长卷，每一笔都浸透着对灾情的忧虑和对苍生的悲悯。
可现在，这幅画俨然成了她的催命符。
“妖言惑众，动摇国本。”低沉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。
国师玄真子身披鹤氅，手持拂尘，面容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模糊不清。他身旁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沈清和，一个是她视若亲妹的挚友苏婉儿。
沈清和一身月白锦袍，玉冠束发，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。可他的眼神冰冷，看向林仪时没有半分往日的柔情，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苏婉儿则穿着鹅黄绣金襦裙，外罩狐裘，娇俏的脸蛋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她轻轻扯了扯沈清和的衣袖，声音软糯：“清和哥哥，姐姐也是一时糊涂，你就……就别太苛责她了。”
“糊涂？”沈清和冷笑一声，从狱卒手中接过一支蘸满朱砂的笔，“她这是要毁了我们沈家的前程，毁了大晟的国运！”
他走到林蔚面前，俯身，将笔强行塞进她血肉模糊的右手。
林蔚的手指本能地抽搐，却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。
朱砂顺着笔杆滴落，在她手背上晕开刺目的红，像新鲜的伤口。
“写。”沈清和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写你受人蛊惑，写你画此妖图意图不轨，写你认罪伏法。蔚儿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林蔚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视线越过沈清和，落在那幅《赤地千里图》上。
画中那片龟裂的土地，那些枯死的禾苗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……三个月后，这一切都会成为现实。北地三州将赤地千里，饿殍遍野，而朝堂之上，这些人还在忙着粉饰太平，忙着铲除异己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她的舌头早在昨日的刑讯中被烫伤了。
“姐姐，你就写了吧。”苏婉儿走上前来，蹲下身，用帕子轻轻擦拭林蔚额角的血污，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生病的亲人，“写了就能少受些苦。你放心，你的画技，婉儿会替你好好‘发扬光大’的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她说得极轻，只有林仪能听见。
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快意，转瞬即逝。
林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不是恐惧，是恨。
滔天的恨意从五脏六腑烧上来，烧得她眼眶发烫。她看着眼前这三张脸——道貌岸然的国师，薄情寡义的未婚夫，蛇蝎心肠的“挚友”——前世她竟将他们视为最信任的人，将画院首席的位置让给苏婉儿，将沈家的前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，对国师的“指点”言听计从。
愚蠢。
真是愚蠢至极。
“看来，林画师是不肯写了。”玄真子叹了口气，拂尘轻挥，“那就按律处置吧。”
两名狱卒上前，一人按住林仪的肩膀，另一人将一段白绫绕上她的脖颈。
窒息感瞬间袭来。
林蔚瞪大眼睛，视线开始模糊。
最后的意识里，她看见沈清和别过脸去，苏婉儿依偎在他身侧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而她自己，被按在《赤地千里图》旁，右手颤抖着，蘸着从嘴角溢出的血，在画卷角落那片龟裂的土地上，用力划下一个字。
一个扭曲的、用血写成的“冤”字。
笔划歪斜，却每一笔都透着不甘。
白绫收紧，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……
“啊——！”
林蔚猛地从绣榻上坐起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窒息感还残留在喉间，铁锈般的血腥味仿佛还在口腔里弥漫。
她浑身冷汗涔涔，中衣已被浸透，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窗外，阳光明媚。
春日的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，混着窗外桃花的甜香，与她记忆中天牢里那股霉烂腥臭的气味截然不同。
林蔚怔怔地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十指纤长，肌肤白皙细腻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没有血污，没有扭曲，更没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手腕——光滑平整，没有被铁链磨破的皮肉，没有被烙铁烫伤的疤痕。
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
她踉跄着爬下床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的铜镜前。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
十六岁的容颜，眉眼清丽，肤色白皙，因为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而显得有些苍白，嘴唇失了血色。
额角没有伤痕，脸颊没有掌印，脖颈上更没有那道致命的勒痕。
这是她。
是永昌二年春天，尚未经历背叛、尚未踏入天牢、尚未含冤而死的林蔚。
“小姐？小姐您醒了？！”
房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着青色比甲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。她约莫十四五岁，圆脸杏眼，看见林仪站在镜前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。
是青鸾。
她的贴身侍女，前世为了护她，在刑部大堂上顶撞主审官，被当场杖毙。
林蔚记得那根沉重的刑杖落下时发出的闷响，记得青鸾咬紧牙关不肯惨叫的模样，记得那双到死都望着她的、充满担忧的眼睛。
“青鸾……”林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小姐！”青鸾放下铜盆，冲过来扶住她，眼圈瞬间红了，“您昏迷了整整三日，可把奴婢吓坏了！大夫说是急火攻心，又染了风寒，开了好几副药，您一直昏睡着，喂药都喂不进去……”
三日？
林蔚抓住青鸾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少女吃痛地轻哼一声：“今日……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永昌二年三月初八啊。”青鸾有些困惑，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，“小姐您忘了？前几日您从画院回来就脸色不好，夜里就发起高热……”
永昌二年三月初八。
林蔚松开手，缓缓坐回床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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