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了,她想起来了。
前世这个时候,她刚被提拔为宫廷画院最年轻的首席画师,风头正盛。
苏婉儿表面上为她高兴,背地里却联合画院几位资历老的画师,处处给她使绊子。
那日从画院回来,她无意中听见苏婉儿和一位老画师的对话,才知道自己那些“偶然”的失误、那些“意外”的失宠,都是这位“好妹妹”一手策划的。
当时她气急攻心,回府后就病倒了。
而现在,她重生了。
重生回了一切尚未发生、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。
距离她献上《赤地千里图》还有整整三个月。
距离北地旱灾爆发还有四个月。距离她被污为“妖言惑众”、被投入天牢、被白绫勒毙……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。
“小姐,您脸色还是不好,要不要再躺会儿?”青鸾担忧地看着她,“苏小姐和沈公子刚才来看过您,见您还没醒,说明日再来。苏小姐还特意带了上好的血燕,让厨房炖了给您补身子呢。”
苏婉儿。
沈清和。
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,狠狠扎进林蔚的心脏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恨意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平静的、略带疲惫的神色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握住青鸾的手,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,“青鸾,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“奴婢不辛苦!”青鸾连忙摇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只要小姐好好的,奴婢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林蔚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脸,想起前世刑部大堂上那具冰冷的尸体,心脏一阵抽痛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青鸾为她而死。
绝不。
“帮我更衣吧。”林蔚站起身,“躺了三天,骨头都僵了。”
青鸾连忙应声,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,又搭了件月白比甲。
林蔚任由她伺候着穿衣,思绪却飞速转动。
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,直到咽气前那一刻,才看清身边这些人的真面目。
国师玄真子要的是“祥瑞盛世”的假象,好巩固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地位;沈清和要的是沈家的前程,娶她本就是为了她画院首席的身份能带来的资源;苏婉儿要的是她的位置、她的才华、她的一切。
而他们共同的目标,就是让她这个“不识时务”、非要揭露灾情隐患的人消失。
这一世,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的她,只是一个十六岁的画院首席,父亲是礼部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,家世不算显赫,在朝中更没有根基。
贸然行动,只会重蹈覆辙。
她需要时间,需要谋划,需要……力量。
“小姐,梳个垂鬟分肖髻可好?”青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林蔚看向镜中,点了点头。
青鸾的手很巧,不一会儿就梳好了发髻,又挑了支白玉簪子斜插在鬓边。
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,气质温婉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养在深闺、不谙世事的才女。
这正是她需要的伪装。
“青鸾。”林蔚忽然开口,“我昏迷这几日,画院那边可有什么消息?”
“有的。”青鸾一边收拾妆台一边说,“昨日画院的王管事来过,说院长让您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有重要差事交给您。另外……苏小姐似乎很得院长赏识,这几日都在画院帮忙。”
林蔚眼神微冷。
重要差事?前世这个时候,画院接到的“重要差事”是为陛下寿辰绘制《万国来朝图》。
那幅画最终由苏婉儿主笔,她林蔚只是从旁协助。而苏婉儿借着那幅画一举成名,深得贵妃赏识,从此在画院地位稳固。
至于她林蔚?因为“病体未愈”、“状态不佳”,画作中几处细节被挑出毛病,渐渐失了圣心。
好一个“重要差事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蔚站起身,“陪我去书房走走,躺久了闷得慌。”
“可是小姐,您刚醒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林蔚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青鸾不敢再劝,只好扶着她出了房门。
林府不算大,三进的院子,布置得清雅别致。
林蔚的父亲林文远是礼部郎中,正五品,俸禄不高,但林家祖上曾出过翰林,家中藏书颇丰,尤其是书画典籍。
书房在东厢,是林蔚平日最爱待的地方。
推开门,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。
靠墙的紫檀木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,临窗的大书案上铺着宣纸,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,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——那是她病倒前正在临摹的一幅前朝山水。
林蔚走到书案前,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,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上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,生前也是位才女,琴棋书画皆通,尤其擅长工笔花鸟。
这个箱子里装的多是母亲生前的画稿、诗集,还有一些首饰杂物。
前世林蔚思念母亲时,常会打开箱子看看,却从未仔细翻检过。
但现在……
她走到箱子前,蹲下身,打开了铜锁。
箱子里东西不多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最上面是几卷画轴,用丝带系着,都是母亲的作品。下面是一些绣品、诗稿,再往下是首饰盒,里面装着几件不算名贵但做工精巧的首饰。
林蔚一件件取出,动作轻柔。
当她拿起最底层那件褪色的锦缎包袱时,手指忽然一顿。
触感不对。
包袱里应该是一件母亲常穿的旧衣,可此刻摸上去,里面似乎还裹着别的什么东西,硬硬的,有卷轴的形状。
她解开包袱。
果然,旧衣里裹着一卷画轴。
但这画轴的材质很特别——非丝非绢,触手温润,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,又像是某种罕见的织物。颜色是陈旧的暗黄色,边缘有些磨损,轴头是乌木的,雕刻着简单的云纹。
林蔚从未见过这幅画。
母亲留下的每一件东西她都记得,绝没有这样一卷画轴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,放在书案上展开。
画卷是空白的。
没有题字,没有落款,甚至连一点墨迹都没有,就是一片柔和的、泛着淡淡光泽的空白。
林蔚皱眉,伸手抚过纸面。
就在指尖触及画纸的瞬间——
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,那空白画卷竟微微发热。
紧接着,一道模糊的景象在她脑中炸开:龟裂的土地向远方蔓延,禾苗枯死倒伏,天空昏黄无光,远处有衣衫褴褛的人影蹒跚而行……
是《赤地千里图》中的景象。
但又有些不同。
这幅景象更模糊,更破碎,像隔着浓雾窥见的一角。
而且在那片龟裂的土地边缘,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暗红,像干涸的血渍,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景象一闪而过。
林蔚猛地收回手,踉跄后退两步,心脏狂跳。
“小姐?!”青鸾连忙扶住她,“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……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林蔚稳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住那卷空白画轴。
这不是普通的画。
母亲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?又为什么将它藏在遗物最底层,从未提起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林蔚很快冷静下来。
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,一卷能显现异象的画轴又算什么?重要的是,这画轴似乎与她前世的记忆、与那场即将到来的旱灾有着某种联系。
也许……这是母亲留给她的,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庇护。
“青鸾。”林蔚转过身,神色已恢复平静,“把这幅画收好,放在我床头那个小柜子里,钥匙你保管。”
“是。”青鸾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做了。
林蔚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春日的暖风拂面而来,带着桃花的甜香。
院子里那株老桃树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多美的景象。
可三个月后,北地的土地上将不再有花开,不再有禾苗,只有龟裂的泥土和绝望的饥民。
而朝堂之上,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还在忙着争权夺利,忙着粉饰太平。
前世她不懂这些,只知埋头作画,以为画笔可以描绘世间一切美好,也可以警示世人灾祸将至。
可她错了。
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、画技再高也只是玩物的时代,她的笔太轻,轻到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,无法刺破那层华丽的假象。
这一世,她要让这支笔变得不同。
笔可以是刀,可以见血,可以……定山河。
“小姐,您在想什么?”青鸾收好画轴,走过来轻声问。
林蔚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明媚春光,缓缓开口:
“在想……该怎么好好活下去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青鸾似懂非懂,但看见小姐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、冷冽如冰的光芒,她忽然觉得,昏迷三日醒来后的小姐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具体是哪里,她说不上来。
只是那种感觉——就像一幅原本温润柔和的水墨画,忽然被注入了凌厉的笔锋,墨色浓重得让人心悸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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