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，在光束中缓缓旋转，像某种无声的舞蹈。
林蔚屏退了所有下人，只留自己一人坐在紫檀木书案前。
她将那卷神秘画轴平铺开来。
画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，质地细腻，触手微凉。晨光落在空白纸面上，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。
林蔚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让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天牢的阴冷，铁链的沉重，手指被折断时的剧痛，还有……那幅《赤地千里图》上龟裂的土地，枯死的禾苗，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那些景象如此清晰，仿佛就刻在她的骨髓里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，画纸起了变化。
空白处开始如水波般荡漾，一圈圈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。
纸面不再是静止的，而是像活过来一般，泛起细微的颤动。
林蔚屏住呼吸，看着那些涟漪渐渐凝聚成模糊的影像——
龟裂的土地，一道道裂缝如干渴的嘴唇张开，深不见底。
枯死的禾苗倒伏在地，叶片焦黄蜷曲，在无形的风中微微颤抖。
远处，衣衫褴褛的人影蹒跚而行，他们的身形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，每一步都摇摇欲坠。
影像比前世记忆中的更加破碎，像隔着浓雾窥见的一角。但那种绝望的气息却更加浓重，几乎要透过纸面扑面而来。
林仪的指尖轻轻颤抖。
就在这时，她注意到影像边缘有一抹暗红。
那红色很淡，像稀释过的血渍，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它从画面的右下角开始蔓延，像藤蔓般缓缓爬向中央，所过之处，那些龟裂的土地似乎变得更加干涸，禾苗的焦黄也更深了一层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蔚喃喃自语。
前世她绘制《赤地千里图》时，并未在画面中加入任何红色元素。
那幅画从头到尾都是土黄、焦褐、昏黄这些象征干旱的颜色。可这画轴显现的影像中，为什么会有红色？
而且那红色给她的感觉……很不好。
不是鲜血的鲜红，也不是朱砂的明艳，而是一种暗沉、污浊的红，像陈年的血痂，又像某种腐败之物渗出的汁液。
它让整个画面的不祥感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。
林蔚伸手想要触碰那抹红色。
指尖距离纸面还有一寸时，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明显的焦急：
“小姐！小姐！苏婉儿小姐来了，已经到前厅了！”
林蔚心头一凛。
她迅速卷起画轴，动作快而稳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画轴卷好的瞬间，那些影像如退潮般消失，纸面又恢复了空白。
她将画轴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，锁好，钥匙贴身收起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快步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少女脸色确实有些苍白——刚才画轴的异象让她心神震动，这种苍白倒正好符合“病后虚弱”的状态。她抬手理了理鬓发，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，又故意将衣领拉松了些，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慵懒无力。
“青鸾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刻意放轻，带着一丝沙哑，“请苏小姐稍候，我这就来。”
“是，小姐。”门外的脚步声远去。
林蔚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。
十六岁的面容，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嫩，但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里藏着的，是经历过天牢酷刑、背叛之痛、死亡绝望的三十岁灵魂。她缓缓勾起唇角，露出一个温婉柔弱的笑容。
很好，就是这个样子。
前厅里，苏婉儿正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绣金襦裙，外罩月白纱衣，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，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，栩栩如生。
她手里端着一盏茶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，动作优雅从容。
林蔚走进前厅时，苏婉儿立刻放下茶盏，站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仪姐姐！”她的声音清脆甜美，像春日里最悦耳的莺啼。
她快步走到林仪面前，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，上下打量，“听说你前几日病得厉害，可把我担心坏了。现在感觉怎么样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她的手指温热，力道轻柔，挽着林蔚的动作自然又亲昵。
前世，林蔚就是被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骗了整整十年。
从她们一起在画院学画开始，苏婉儿就是她最信任的妹妹，是她愿意分享所有心事、所有画技心得的人。
她甚至亲手教苏婉儿调色、运笔、构图，将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独门技法倾囊相授。
可最后呢？
最后是苏婉儿站在天牢外，用那双她曾经觉得清澈无辜的眼睛，冷冷地看着她被刑囚，看着她被逼着在认罪书上按手印。
是苏婉儿轻声细语地说：“姐姐，你的画技，婉儿会替你好好‘发扬光大’的。”
林蔚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，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
“让婉儿妹妹担心了。”她轻声说，任由苏婉儿扶着自己走到椅边坐下，“只是染了风寒，烧了几日，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只是风寒？”苏婉儿在她身旁坐下，杏眼里满是关切，“可我听说你昏迷了整整三日呢。大夫怎么说？有没有查出什么别的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但那种试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。
林蔚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更加柔弱。
她抬手揉了揉额角，眉头微蹙：“大夫也说奇怪，脉象上看就是普通的风寒，可就是醒不过来。昏迷那几日，我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。”
“梦？”苏婉儿的眼睛微微一亮，但很快又掩饰过去，换成好奇的表情，“都梦到什么了？说来听听，说不定是什么预兆呢。”
来了。
林蔚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回忆，又像是在犹豫，然后才轻声开口：
“梦到……北方的土地。很大一片土地，都裂开了，像干旱了很久。禾苗都枯死了，黄黄的一片，倒在地上。还有些人……很多人，在土地上走，走得很慢，好像很累很饿的样子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就悄悄观察苏婉儿的反应。
苏婉儿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，但那双杏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光——那是警惕，是算计，是某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虽然只是一瞬，但林蔚捕捉到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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