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，姐姐怎么尽做这些不吉利的梦。”苏婉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带着嗔怪。
“定是病中体虚，心神不宁。北方今年风调雨顺，春耕正忙呢，哪来的干旱？姐姐可别胡思乱想。”
风调雨顺？
林蔚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北地三州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下雨了。
只是消息被层层封锁，朝堂之上无人敢报，地方官员为了政绩更是拼命粉饰。
等到旱情彻底爆发，流民开始南逃时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而苏婉儿此刻说“风调雨顺”，要么是她真的不知情——但以她攀附国师府的做派，不可能不知道内情；要么就是她在故意误导，想让她放松警惕。
“也是。”林蔚顺着她的话说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，“定是我病糊涂了。那些梦乱糟糟的，醒来就记不清了，只留下些破碎的画面。”
“记不清就好。”苏婉儿松了口气似的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放下茶盏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蔚，“对了姐姐，我今日来，除了探望你，还有一件正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画院那边有重要任务。”苏婉儿压低声音，身子前倾，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。
“下月初三是贵妃娘娘的寿辰，陛下有意大办。画院接到旨意，要绘制一幅《万国来朝图》，作为寿礼献给贵妃娘娘。院长亲自点名，要姐姐你参与绘制呢。”
林蔚的心沉了沉。
《万国来朝图》。
前世确实有这么一幅画。
那是永昌二年贵妃寿辰时，画院倾尽全力绘制的一幅巨作，长三丈，宽一丈，描绘各国使节前来朝贺的盛大场面。画成之后，龙颜大悦，所有参与绘制的画师都得了重赏。
但那是表面。
实际上，这幅画是国师玄真子一手推动的“粉饰太平”计划的一部分。
当时北地旱情已经初现端倪，朝中却有声音要求减赋赈灾。
国师为了压制这些声音，便提议绘制这幅《万国来朝图》，用“万国来朝、四海升平”的虚假繁荣，来掩盖即将爆发的危机。
而前世，林蔚因为病愈不久，身体虚弱，并未参与这幅画的绘制。
等她彻底康复回到画院时，《万国来朝图》已经完成，她也错过了最早发现旱情端倪的机会。
这一世，苏婉儿却主动来邀请她参与。
“院长点名要我？”林蔚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的表情，“可我病才刚好，画技生疏了不少，怕会拖大家的后腿……”
“姐姐说哪里话。”苏婉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，“谁不知道姐姐是画院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？院长点名要你，那是看重你。再说了，这次绘制任务重大，所有参与的画师都能在画上留名，日后在陛下和贵妃娘娘面前，那可是天大的脸面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三日后辰时，画院集合。姐姐可一定要来啊。”
三日后……
林蔚在心中快速计算时间。
今日是三月初九，三日后是三月十二。
前世《万国来朝图》的绘制是从三月十五开始的，这一世却提前了三天。
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，还是说……这本就是针对她的一个局？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笑容温婉，“我一定到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苏婉儿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我就不多打扰姐姐休息了。姐姐好好养着，三日后画院见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林蔚起身送客，青鸾跟在身后。
三人穿过回廊，走到府门前。
春日阳光正好，照在苏婉儿那身鹅黄衣裙上，衬得她整个人明媚娇艳。她转身对林仪挥挥手，笑容甜美无邪“姐姐留步，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看着苏婉儿的马车驶远，消失在街角，林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她转身回府，脚步不疾不徐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小姐。”青鸾跟在她身侧，小声说，“苏小姐今日来得真早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蔚淡淡应了一声。
“而且……”青鸾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她说话的时候，眼睛总是转来转去，好像在观察小姐的反应。奴婢觉得……觉得她不像真心来探病的。”
林蔚停下脚步，看向青鸾。
这个前世为她而死的侍女，此刻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，眼里满是担忧和忠诚。林仪心中一软，抬手轻轻拍了拍青鸾的手背。
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“奴婢只是觉得……”青鸾低下头，“小姐病了三日，苏小姐若是真关心，早该来了，怎么会等到今日？而且她刚才那些话，句句都在打听小姐昏迷时的事，听着就不舒服。”
林蔚笑了。
不是那种温婉柔弱的笑，而是带着一丝冷意、一丝欣慰的笑。
青鸾这丫头，前世就心思细腻，对她忠心耿耿。这一世，她得更小心地护着她。
“青鸾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记住，从今往后，对苏婉儿，面上要恭敬，心里要防备。她说的每一句话，你都不要全信。”
青鸾重重点头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两人回到书房。
林蔚让青鸾守在门外，自己再次打开暗格，取出那卷画轴。
她没有立刻展开，而是将画轴握在手中，感受着纸卷透过锦缎传来的微凉触感。
刚才苏婉儿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，都在她脑中回放。
试探她的昏迷原因，打听她的梦境，邀请她参与《万国来朝图》的绘制……这一切，都和前世不同。前世的这个时候，苏婉儿虽然已经开始暗中算计她，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，从未如此急切地打探。
是什么让她改变了策略？
林蔚忽然想起画轴影像边缘那抹暗红。
那红色……会不会和苏婉儿有关？或者，和国师府有关？
正思索间，书房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是管家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带着几分迟疑：“小姐，老爷回府了。”
林蔚收起画轴：“父亲今日不是去衙门了吗？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？”
“老爷……”管家顿了顿，“老爷是被国师府的人送回来的。脸色很不好看，一回来就进了书房，吩咐谁也不许打扰。”
国师府。
林蔚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想起前世，父亲确实有一段时间神色凝重，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。
她当时只当是朝堂事务繁忙，从未多想。
现在想来，恐怕就是在这个时候，国师府已经开始对林家施压了。
“父亲现在还在书房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老爷进去快半个时辰了，还没出来。”
林蔚沉默片刻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准备些安神茶，一会儿我送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的脚步声远去。
林蔚站在书房中央，春日阳光从窗外洒进来，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画轴的异象，苏婉儿的试探，国师府接触父亲……这一切都来得太快，太密集。
就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正在她周围缓缓收紧。
而她，才刚刚重生三日。
林蔚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春风带着桃花的甜香涌进来，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院子里那株老桃树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，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好美的景象。
可在这美好的表象之下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旱灾的阴影，朝堂的争斗，仇敌的算计，还有那卷神秘画轴预示的不祥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这个春日里悄然发酵。
她缓缓握紧双手。
这一世，她不会再天真，不会再轻信，不会再任人宰割。画笔可以是刀，可以见血，可以定山河。
而她要做的，就是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，找到破局的那一线生机。
首先，她得知道国师府对父亲说了什么。
其次，她得弄清楚画轴那抹暗红到底预示着什么。
最后……三日后画院之约，她得去。
不仅要去，还要在《万国来朝图》的绘制中，找到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林蔚转身，走向书案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，研墨，提笔。
笔尖蘸满浓墨，在纸面上缓缓移动。
不是作画，而是写字。
一行行清秀却有力的小楷在纸上浮现，那是她根据前世记忆梳理出的、未来三个月朝堂上的关键事件、关键人物，以及可能发生的危机。
旱灾的爆发时间，流民南逃的路线，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斗，国师府的算计，兵部的野心……
所有的一切，她都记得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春蚕食叶，又像细雨敲窗。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，照在那些墨字上，每一个字都像有了生命，在光中微微颤动。
写完最后一笔，林蔚放下笔，看着满纸的墨迹。
这些字，是她重生的优势，也是她复仇的武器。
但光有记忆还不够，她需要力量，需要盟友，需要在这盘死局中，找到活路。
门外传来青鸾的声音：“小姐，安神茶准备好了。”
林蔚将写满字的宣纸仔细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婉柔弱的笑容。
“进来吧。”
青鸾端着茶盘推门而入。茶盘上是一盏青瓷盖碗，碗口冒着袅袅热气，带着安神草的清香。
林蔚接过茶盘，对青鸾点点头：
“我去看看父亲。你在这里守着，任何人来，都说我在休息，不见客。”
“是。”
林蔚端着茶盘，穿过回廊，走向父亲的书房。她的脚步很轻，裙摆拂过青石板地面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春日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可她的心却一片冰凉。
国师府到底对父亲说了什么？
父亲又会作何选择？
而她自己……又该如何在这盘棋中，走出第一步？
书房的门就在眼前。
林蔚停下脚步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抬手，轻轻叩响了门板。
……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