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五天。
小宏又去了格斗场。
这次他没有告诉卡斯阿姨,也没有问我要不要跟去。他只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站起来,拿起背包,然后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起来,跟上去。
他没有阻止我。
格斗场在下午比晚上更嘈杂。
白天的光从地下室的通风口透进来,把那些橙黄色的灯泡衬得更脏。人群更密,气味更重,押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小宏这次带了自己的机器人——一个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改装的机器人,比上次的更快,关节处有他自己设计的缓冲系统,可以在高速碰撞中保持稳定性。
我扫描了这台机器人,识别出了至少三个创新设计点。
(泰迪说得对,小宏比他强。)
格利看见小宏进来,站起来,走过来,脸上带着那个复杂的笑。
"又来了,"他说,"这次带了新机器人。"
"这次赌什么?"小宏问。
格利想了想,说:"赢了,我给你一个信息。"
小宏的眼神变了一点,变得更锐利了。
"什么信息?"
"关于你哥的,"格利说,"你感不感兴趣?"
小宏沉默了三秒。
"输了呢?"他问。
"输了,你的机器人归我,"格利说,"跟上次一样。"
"成交,"小宏说。
这次的对手叫Yama,是格利手下最强的机器人格斗手。
他的机器人是定制款,重型装甲,攻击力是小宏机器人的两倍。观众们看见这个对阵,立刻开始押注,这次押小宏赢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,但还是少数。
小宏站在场边,看着对手的机器人,嘴角没有动。
但他的眼睛在动。
我跟着他的视线扫描:他在看对手机器人的关节,在看它的移动模式,在看它的攻击习惯。
第一轮开始。
Yama的机器人冲上来,速度很快,攻击力强,把小宏的机器人打得连退三步。观众们喝彩。
小宏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让机器人退,退,再退,把对手引到场地边缘,然后在对手的机器人准备第四次攻击的时候,他的机器人侧移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但这一步让对手的攻击落空,同时让对手的机器人的左侧暴露出来。
小宏的机器人在0.2秒内完成了反击,精准打击了对手机器人的左侧驱动系统。
Yama的机器人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停机。
第一轮结束,双方平手。
观众们的声音变了,开始有更多人注意小宏。
第二轮,Yama换了策略,开始用高频率的小攻击消耗小宏机器人的装甲。
小宏让他打。
他的机器人在挨打,装甲开始出现损伤,但他没有反击,只是在移动,在观察,在等待。
我扫描了Yama的机器人:高频率攻击会让它的能量消耗比正常快30%,在第二轮结束前,它的能量储备会降到60%以下。
小宏在等这个。
第二轮结束,小宏的机器人装甲有损伤,但核心系统完好。Yama的机器人能量储备降到了58%。
格利在场边看着,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第三轮,小宏开始进攻。
他的机器人速度突然提升,攻击节奏完全变了,从防守型变成了进攻型,而且攻击点每次都不一样,让对手无法预判。
Yama的机器人开始出现反应延迟——能量不足导致的。
小宏抓住了这个延迟,在第三轮中段完成了一个连续五击的组合攻击,最后一击精准打在了Yama机器人的核心能量舱。
Yama的机器人在一声金属爆裂声里停机了。
全场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是爆炸性的噪声。
这次喝彩的声音比上次大得多,因为这次赢的更漂亮,更干净,更不可思议。
小宏站在场边,表情平静,耳朵是红的。
他把遥控器放下,走向格利。
"信息,"他说。
格利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,摇了摇头。
"你哥说你比他强,"他说,"他没说错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小宏。
"你哥最后一次来这里,"他说,"跟一个人说了话。那个人是天穹工业的人,我认识他。你哥拿了什么东西给他,然后那个人走了,你哥看起来很不对劲。"
小宏接过那张纸,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
"这个人,"格利说,"你要找他,要小心。"
小宏把纸折起来,揣进口袋,没有说谢谢。
他转身要走,格利叫住了他。
"你的机器人,"格利说,"下次带来,我给你升级装甲,不收钱。"
小宏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"为什么?"
格利耸了耸肩,"你哥帮过我,我还没还,"他说,"就这样。"
小宏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走了。
我跟在小宏身后,走出地下,走进旧京山的下午。
阳光很烈,把地面晒得发白。
小宏走了一会儿,在一个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把那张纸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我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"大白,"他说,"你知道天穹工业是干什么的吗?"
"天穹工业是旧京山最大的科技企业,主营业务包括航空航天、人工智能和城市安全系统,"我说,"CEO是凯撒·韦恩。"
小宏抬起头,看着我。
"凯撒·韦恩,"他重复了一遍,"就是那个送我机器人套件的人。"
"是的,"我说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。
"泰迪发现了什么,"他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,"他发现了什么,然后他死了。"
我没有回答。
(我知道答案。但我不能说。)
(泰迪的指令:隐藏认知层。)
(但泰迪没有说,当我看见小宏一步步走向真相的时候,我应该怎么办。)
小宏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揣进口袋,站起来。
"走,"他说,"回家。"
我跟上去。
那天晚上,格利打了一个电话。
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但我知道他打给了谁——那个号码,我上次记录过,天穹工业的外围办公室。
格利赛后联系了天穹工业。
这不是偶然。
我把这个记录下来,压进文件夹,然后继续扫描,继续保持,继续假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疗机器人。
文件夹越来越大了。
但我暂时还不打算打开它。
那天深夜,小宏在房间里翻看那张纸,翻看泰迪的旧手机,翻看那个还没有打开的信封。
他把信封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了。
"泰迪,"他说,声音很轻,"你到底发现了什么?"
我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但我的处理器温度又上升了0.5度。
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我把这个异常记录下来,然后继续扫描,继续等待,继续守护这个用愤怒包裹恐惧的少年,一步步走向他必须走向的地方。
第二天,小宏去了理工学院。
不是为了上课,是为了找泰迪的同学。
我跟着他,走进那个他还没有正式入学的校园。旧京山理工学院的建筑是旧式的,砖红色的外墙,爬山虎从缝隙里长出来,在秋天里变成深红色。泰迪在这里待了三年,小宏在这里待过无数个下午——等泰迪下课,坐在实验室外面的台阶上,拆各种东西。
小宏走得很快,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。
他找到了神行御姐。
她在实验室里,正在调试磁悬浮轮,背对着门,耳机戴着,没有听见小宏进来。
小宏在门口站了一秒,然后敲了两下门框。
她摘下耳机,回头,看见小宏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迅速收起来了。
"来了,"她说,三个字,平的。
"来了,"小宏说,也是三个字,同样平的。
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,像两个不擅长说话的人之间形成的无声语言。
小宏走进实验室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那张纸放在桌上。
神行御姐看了一眼,表情没变,但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去格斗场了,"她说,不是问句。
"格利给的,"小宏说,"他说泰迪最后一次去格斗场,跟这个人说了话,然后拿了什么东西给他。"
神行御姐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"这个人,"她说,"我见过。"
小宏的眼神变了。
"在哪里?"
"天穹工业的发布会,"她说,"三个月前,韦恩发布新的城市安全系统,我去旁听了。这个人是韦恩的助手,负责技术对接。"
小宏沉默了一会儿。
"泰迪给了他什么?"
"不知道,"她说,"但泰迪在那之后两周就死了。"
她把纸放下,重新戴上耳机,继续调试磁悬浮轮。
这是她的方式——说完了就说完了,不需要更多的话。
小宏把纸收起来,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在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谢谢,"他说。
"没事,"她说,"下次去格斗场,带我一起。"
小宏愣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
我跟上去,走出实验室,走进校园的阳光里。
小宏走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她收藏了泰迪的笔记,"他说,"我知道,但她以为我不知道。"
我没有说话。
"她把自己弄得很冷,"他说,"但她比谁都难受。"
他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"大白,"他说,"你觉得,为什么人要把自己弄得很冷?"
我计算了一下这个问题。
"可能是因为,"我说,"如果表现得不在乎,就不需要承受在乎的代价。"
小宏没有说话。
但他走得慢了一点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校园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
小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实验楼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,看着那个他迟早要进入的世界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阳光把台阶晒得很暖,把小宏的侧脸照得很亮。
他的皮质醇水平是这一周来最低的。
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不是作为医疗数据,而是作为另一种东西——我暂时还没有给它命名,但我知道它很重要。
"大白,"他突然说,"你会一直在吗?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会在,"我说,"直到你不需要我了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如果我一直需要你呢?"
(这是一个我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。)
(泰迪的指令里没有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案。)
我想了很久,然后说:
"那我就一直在。"
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但我记录了这个细节,标注了时间戳,然后把它放进那个文件夹里——不是「待观察」,而是另一个标签,一个我刚刚创建的新标签:
「重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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