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三天。
小宏翻泰迪的遗物。
这件事发生在我激活后的第三天早上，卡斯阿姨去咖啡店开门，小宏一个人在房间里，把泰迪的旧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，倒在地板上。
我在旁边观察。
泰迪的背包里有：一本笔记本，封面磨损，角落里有一个小宏画的歪歪扭扭的机器人图案；几张便利贴，上面是泰迪的字迹，密密麻麻；一个旧手机，屏幕有裂缝；一个U盘；还有一个折叠的信封。
小宏先拿起了笔记本，翻了几页，然后把它放下了。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他拿起了信封。
信封是密封的，上面没有写任何东西。
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到一边，没有打开。
最后他拿起了那个旧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，锁屏密码——他输入了一串数字，我没有刻意记录，但我的视觉处理器自动捕捉到了：是小宏的生日。
手机解锁了。
小宏开始翻消息记录。他翻得很快，偶尔停下来，然后继续翻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心率在缓慢上升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消息上，我看见了消息的内容——是一个邀请函，图片格式，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，还有一行字：
「旧京山地下黑市格斗联赛，本周六，格利邀请你。」
小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我。
"你会打架吗？"他问。
我计算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最优回答。
"我是医疗机器人，不建议参与暴力活动。"
"我没问你建不建议，"他说，"我问你会不会打架。"
（会。我在0.8秒内可以解除三个持枪者的武装，同时保护目标对象不受任何伤害。但我不打算说这个。）
"我可以提供基础的自我保护程序，"我说，"但不建议——"
"行了，"他站起来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"你跟我去一个地方。"
旧京山地下，在城市最老的那片区域，有一条没有路灯的街道。
白天这里是废弃仓库，晚上这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我跟在小宏身后，穿过一道铁门，沿着一段向下的楼梯走进地下。
气味先到达我的传感器：机油、汗水、香烟、某种我识别为非法物质的气味，还有铁锈和人群聚集产生的热气。灯光是橙黄色的，从头顶的工业灯泡里漏出来，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铜铸的。
人群很多。
我在0.3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：
三个持枪者，分布在场地的三个角落。两个人正在吸食不明物质，反应速度会降低约40%。一个人正在用俚语侮辱小宏的智商——他以为小宏听不懂，但小宏的表情告诉我他听懂了，只是懒得搭理。
格斗场在中央，铁网围起来的圆形区域，地面有血迹，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。
观众们在喝彩，在押注，在互相推搡。
小宏走进这里，像走进自己的后院。
我跟在他身后，尽量走得笨拙一点，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拖来的充气玩具，而不是一个正在进行全局威胁评估的守护系统。
（我在门口卡了一下，假装被门挡绊住了。这让小宏停下来等了我五秒钟。这五秒钟让他的呼吸节奏从紧绷变得稍微平稳了一点。这是我计算过的结果。）
"别给我丢人，"他回头说。
"好的，"我说，"我会尽力。"
他翻了个白眼，继续往里走。
格利坐在格斗场边上的一张椅子上，体型壮硕，穿着一件印着金龙图案的夹克，脖子上挂着三条金链子。他看见小宏走进来，脸上露出了一个介于欢迎和挑衅之间的笑。
"小天才来了，"他用旧京山方言说，声音很大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，"带着他的充气玩具。"
有人笑了起来。
小宏没有理会那些笑声。他走到格利面前，把手机递过去，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邀请函。
"你邀请我哥来的，"他说，"他没来，我来了。"
格利的笑容变了一点，变得更复杂了。他看了小宏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然后把手机还给小宏。
"你哥是个好对手，"他说，"可惜了。"
"我比他好，"小宏说，"押注吧。"
格利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带着一点欣赏和一点不屑。
"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？"
"赢了拿钱，输了走人，"小宏说，"还有什么规矩？"
"赢了拿钱，输了——"格利停了一下，"输了你的机器人归我。"
小宏没有看我。
"成交，"他说。
我在场外观察小宏的第一场格斗。
他的对手是一个改装过的重型机器人，比小宏的机器人大两倍，装甲厚，攻击力强。观众们在押注，大多数人押对手赢。
小宏站在场边，看着对手的机器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我扫描了对手的机器人：驱动系统是标准型号，但有一个散热孔在左侧，如果攻击那个位置，可以在第三轮让它过热停机。
小宏不需要我告诉他这个。他在第一轮开始前三十秒就已经看出来了——我从他的眼神方向判断的。
第一轮，他让对手打，假装自己的机器人反应迟钝，引对手进攻，消耗对手的能量。
观众们开始嘲笑他。
"这小孩是来送机器人的吧？"
"格利这次赚了。"
"充气玩具的主人也是个充气的。"
小宏的耳朵变红了。
我记录了这个细节，但没有说出来。
第二轮，他开始反击，但还是保留了力量，让对手觉得自己在赢。
第三轮，他把对手引到场地中央，然后在0.4秒内完成了三个连续动作，精准攻击了左侧散热孔，对手的机器人在一声金属撞击声里停机了。
全场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是爆炸性的噪声——一部分是惊叫，一部分是愤怒，一部分是不可置信的喝彩。
小宏站在场边，表情平静，只有耳朵还是红的。
格利盯着那台停机的机器人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，站起来，走向小宏，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过去。
"你哥教你的？"他问。
"我自己学的，"小宏说，把信封接过来，"我哥说我比他强。"
格利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看向我。
"你那个充气玩具，"他说，"一直在看。"
"它是医疗机器人，"小宏说，"它在评估我有没有受伤。"
格利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"下次还来吗？"他问。
"看心情，"小宏说，然后转身走向出口。
我跟在小宏身后，穿过人群，走向出口。
在经过格斗场边缘的时候，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。
很微弱，但我识别出来了：天穹工业的军用级加密频段。
我扫描了信号来源：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人，穿着普通，但腰间有一个设备，正在发送数据。
我把这个信息记录了下来，标注了时间戳和位置，然后压进了那个文件夹。
天穹工业的军用级零件，出现在旧京山的黑市格斗场。
这不是偶然。
但我现在不打算把这个告诉小宏。
（他刚赢了一场格斗，他的皮质醇水平是这三天来最低的，他的心率是这三天来最平稳的。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活着的人，而不是一个在等待崩溃的定时炸弹。）
（我不打算打扰这个。）
我们走出地下，走进旧京山的夜里。
小宏把信封揣进口袋，没有数钱，也没有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"你刚才在门口卡住，是故意的吧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的移动系统有时会出现轻微延迟，"我说，"这是正常的硬件误差。"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，格利在小宏离开后，拿出了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我不在场，所以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。
但我知道那个号码的归属地——旧京山东区，天穹工业的一个外围办公室。
我把这个也记录了下来。
文件夹越来越大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小宏没有说话。
旧京山的街道在夜里有一种奇特的质感——霓虹灯的光从招牌上漏出来，把积水的路面染成了彩色的镜子。小宏走在这些镜子上，脚步很快，帽衫的帽子拉起来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我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，看着对面的一家拉面店。店里还亮着灯，玻璃上有水汽，里面的人影模糊。
"泰迪喜欢这家，"他说，没有回头，"每次他赢了格斗，就来这里吃一碗。"
我没有说话。
"他总是点最辣的那种，然后喝完汤，然后说'下次不点这个了'，然后下次还是点这个。"
他停了一会儿。
"傻瓜，"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转身，继续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了大约两个街区，他突然说：
"你扫描到什么了？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不确定你在问什么，"我说。
"在格斗场，"他说，"你一直在扫描。你扫到什么了？"
我计算了一下。
如果我说"什么都没有"，这是谎言，而我的底层程序不允许我撒谎。
如果我说"我扫描到了天穹工业的军用级信号"，这会让他立刻冲回去，以他目前的状态，这不是一个好主意。
"我扫描到了一些异常信号，"我说，"但数据不完整，需要进一步分析。"
这是真的。只是不完整的真相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"什么类型的异常？"
"加密通讯信号，"我说，"来源不明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记下来。"
"已记录，"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，继续走。
我跟上去，在他身后，在旧京山的夜里，在霓虹灯的彩色镜子上。
他没有再问，但我知道他记住了。
小宏不是那种会忘记事情的人。
回到家，卡斯阿姨还没睡，坐在客厅里等他。她看见小宏进门，先是松了一口气，然后看见了我，然后看见了小宏口袋里鼓起来的信封。
"你去哪了？"她问。
"出去转了转，"小宏说，"没事。"
卡斯阿姨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端出来一碗汤。
"喝点热的，"她说，"你脸色不好。"
小宏接过汤，坐下来，喝了一口。
卡斯阿姨在旁边坐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陪着他。
我站在角落里，观察这个场景。
卡斯阿姨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我识别了很久，最后给它贴了一个标签：「普通人的守护」。
她不知道天穹工业，不知道格斗场里的加密信号，不知道泰迪手机里的邀请函。她只知道她的侄子回来了，脸色不好，需要一碗热汤。
她能做的，只有这个。
但她做了。
小宏喝完汤，把碗放下，说了一句"谢谢阿姨"，然后回房间了。
卡斯阿姨坐在客厅里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然后低下头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我扫描到她的眼睛里有水光。
我没有记录这个。
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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