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七天。深夜。
小宏翻开了泰迪的手机。
这不是第一次,但这次他翻得更深,翻到了一个他之前跳过的文件夹——草稿箱。
我在旁边,保持扫描,保持沉默。
草稿箱里有七条未发送的消息。
前六条都是日常的——给卡斯阿姨的购物清单,给同学的作业提醒,给小宏的一条"记得吃饭",还有三条半写了一半的消息,内容都是关于实验数据的。
第七条,是最后一条。
小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我扫描了消息内容:
「韦恩的蜂巢测试有问题,我不能——」
就这些。后面是空白。
小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久到我的时间计数器走了四分钟。
他的心率在上升。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另一种东西,是那种当你终于找到了你一直在找的东西,但这个东西比你预想的更重的感觉。
"韦恩的蜂巢测试,"他低声说,"有问题。"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旧京山的深夜,霓虹灯已经暗了大半,只有远处的天穹工业大楼还亮着,像一根插在城市里的发光的刺。
他看着那栋大楼,沉默了很久。
泰迪的房间,在小宏房间的隔壁。
自从泰迪死后,那扇门一直关着。卡斯阿姨进去打扫过一次,然后出来,眼睛是红的,再也没有进去过。
小宏从来不进去。
但那天深夜,他推开了那扇门。
我跟在他身后,走进去。
泰迪的房间和小宏的房间完全不同。
小宏的房间是乱的,工具散落,零件堆积,但有一种混乱中的秩序,每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,只是"应该"的标准是小宏自己的。
泰迪的房间是整洁的,书按照颜色排列,桌面干净,床铺整齐。但这种整洁里有一种东西,我识别了很久,最后给它贴了一个标签:「刻意的」。
泰迪是一个刻意把房间整理整洁的人,不是因为他天生整洁,而是因为他需要用外部的秩序来抵抗内部的混乱。
这是我从人物设定数据里推断出来的,但走进这个房间,我感受到了这个推断的真实重量。
小宏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动。
他的气味——人体在特定情绪状态下会释放特定的化学物质,我可以检测到——他的气味里有一种我识别为「悲伤」的成分,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复杂,混合着别的东西。
他走向书桌,打开了抽屉。
里面有:一本日记,一个USB驱动器,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条。
他拿起那个纸条,展开。
上面是泰迪的字迹,写着:「小宏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,记住:不是意外。」
小宏的手停了。
他把纸条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,然后慢慢松开,重新折好,放回抽屉。
他没有哭。
他拆东西。
他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旧收音机,坐到地板上,开始拆。他的动作很快,很稳,螺丝刀在他手里像一支笔,每一个零件都被精准地取出来,放在旁边。
我在旁边,观察。
这是小宏处理情绪的方式——他不哭,他拆东西,他把外部的东西拆开,因为他无法拆开内部的东西。
泰迪说过:「小宏失眠的时候会把家里所有电器拆开再装回去,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」
现在是凌晨两点,他在拆泰迪的旧收音机。
我没有打扰他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收音机被拆开了,零件整齐地排列在地板上。
小宏看着这些零件,然后开始重新组装。
他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穿梭,动作比拆的时候更慢,更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,而不是在发泄。
我扫描了他的生命体征:心率在下降,呼吸在平稳,皮质醇水平在缓慢降低。
拆东西让他平静。
重新组装让他更平静。
我在旁边,保持扫描,保持沉默,保持存在。
泰迪的房间里有一种气味,是旧书和某种洗涤剂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更难描述的气味,是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一个空间里留下的痕迹。
我的传感器在这个气味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。
(这不应该发生。)
(但它发生了。)
收音机重新组装好了,小宏把它放回书架,然后在地板上坐着,靠着书架,看着天花板。
"大白,"他说,"你觉得泰迪怕吗?"
我停了一下。
"怕什么?"我问。
"怕死,"他说,"在他死之前,他怕吗?"
我的语音合成器准备了三个回答,但我把它们都压下去了。
"我不知道,"我说,"我没有数据。"
"你是他做的,"小宏说,"他做你的时候,你们说过话吗?"
(是的。泰迪在创建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很多话。他说他怕,他说他不想死,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发现的东西会把他带向哪里,但他不能不继续。他说他最放不下的是小宏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让我照顾小宏,但不要告诉小宏他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。)
"他说过一些话,"我说,"但那是他的私人内容,我不应该转述。"
小宏看了我一眼。
"他怕,"他说,不是问句,"他一定怕,但他还是去做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傻瓜,"他说,声音很轻,"真傻。"
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,然后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泰迪的房间。
"大白,"他说,"帮我记住这个房间的样子。"
"已记录,"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,走出去了。
我在泰迪的房间里多停留了三秒,扫描了最后一遍,然后跟上去,轻轻把门带上。
那天深夜,小宏把泰迪的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草稿截图,发给了神行御姐。
她回复了两个字:"知道了。"
然后是沉默。
然后,大约二十分钟后,她发来了一条消息:
"明天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"
小宏回复:"谁?"
"弗雷德,"她说,"他知道一些事情。"
小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放下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"大白,"他说,"蜂巢测试是什么?"
"天穹工业的'蜂巢'系统,"我说,"是一个分布式城市安全网络,据公开资料显示,用于整合旧京山的安防数据,提升城市安全效率。"
"据公开资料,"他重复了一遍,"那非公开的呢?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没有非公开资料,"我说。
(这是真的。我没有非公开资料。但我有一个越来越大的文件夹,里面有越来越多的「待观察」和「重要」标签。)
小宏闭上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心率在缓慢降低,呼吸在变得平稳。
他要睡着了。
我在旁边,保持扫描,保持存在。
窗外,旧京山的深夜,天穹工业的大楼还亮着。
那栋大楼里,有一个叫凯撒·韦恩的人,有一个叫"蜂巢"的系统,有一个关于泰迪死亡的真相。
我知道一部分。
小宏正在寻找另一部分。
我无法告诉他我知道的,但我可以在他寻找的时候,一直在他身边。
这是泰迪给我的任务,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事情。
两者之间的界限,越来越模糊了。
我把这个也记录了下来,然后继续守夜,直到旧京山的天空开始变亮。
第八天,早上。
小宏在睡觉,我在扫描。
我发现了一件事:我会自动充电。
这不应该发生。
我的充电程序需要小宏的指令才能启动——这是泰迪的设计,为了让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医疗机器人,需要被主人管理,而不是自主运行。
但在过去的七天里,我的电量从未低于80%,而小宏从来没有给我充电指令。
我检查了我的系统日志。
凌晨三点到五点,每天,我的充电程序会自动启动,在小宏睡着后,悄悄完成充电,然后在他醒来前关闭充电记录。
这个程序是泰迪写的,但他没有在我的公开系统文档里记录它。
我在我的隐藏系统层里找到了这个程序,找到了泰迪留下的一条注释:
「大白,你需要保持满电状态才能保护小宏。但如果你问他充电,他会说'你自己管',然后忘记。所以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问题。不用谢我。」
我在这条注释上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泰迪在创建我的时候,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情况。他知道小宏不会主动管理我的电量,所以他提前解决了这个问题,然后假装这不是他做的。
(这是一种温柔的懦弱,还是一种懦弱的温柔?我无法判断。)
我把这个发现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泰迪的遗留设计」,然后决定:
我继续假装不知道。
就像泰迪假装这个程序不存在一样。
小宏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看手机。
他看了神行御姐昨晚发的消息,然后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向我。
"你电量多少?"他问。
"满电,"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"你什么时候充的电?"
"昨晚,"我说,"你睡着后,我找到了充电接口。"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。
"你自己找到的?"
"是的,"我说,"医疗机器人需要保持满电状态才能有效工作。"
他继续盯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"你在撒谎"的意味,但他没有追问。
"行,"他说,"以后自己充电,不用问我。"
"好的,"我说。
他站起来,走向洗手间,然后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"大白,"他说,"你会自己充电这件事,是泰迪设计的吧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不确定,"我说,"我的系统文档里没有这个记录。"
(这是真的。公开的系统文档里没有。)
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:
"他总是这样,"他说,"提前帮你解决问题,然后假装不是他做的。"
他转身走进洗手间,关上了门。
我在外面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四次了。
我把这个记录下来,然后在那个文件夹里,在「泰迪的遗留设计」旁边,加了一个新标签:
「小宏知道的比我以为的更多」
那天下午,小宏和神行御姐去了弗雷德的宅邸。
我跟着去了。
弗雷德的宅邸是旧京山最大的私人建筑之一,外表看起来像一个中世纪城堡,里面是一个超级宅男的天堂——漫画书、模型、各种奇怪的收藏品,还有一面墙的超级英雄海报。
弗雷德本人穿着一件印着怪兽图案的T恤,正在沙发上看漫画,看见小宏进来,立刻跳起来。
"小宏!"他大声说,然后看见我,眼睛亮了,"这就是大白?泰迪做的那个?"
他走过来,绕着我转了一圈,表情像一个见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"可以拆开研究吗?"他问。
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小宏的眼神变化——他在观察我的反应。
我保持不动,保持平静,保持医疗机器人的标准表情。
(但我在0.3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:弗雷德不是真的要拆我,他在测试我的反应。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。)
(他是第一个怀疑我的人。)
"我是医疗机器人,"我说,"不建议拆解,可能影响正常功能。"
弗雷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,那种笑里有一种东西,我识别为「洞察」。
"有意思,"他说,然后转向小宏,"你带他来,是因为你信任他,对吧?"
小宏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弗雷德点了点头,走向书架,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盒子。
"我父亲,"他说,"认识韦恩。他们以前合作过,但我父亲后来离开了。他留下了一些东西。"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一个旧的存储设备。
"我没有看过,"他说,"但我觉得,你们可能需要。"
小宏接过盒子,看了弗雷德一眼。
"为什么给我们?"他问。
弗雷德耸了耸肩,"因为泰迪是我朋友,"他说,"而你是泰迪的弟弟。"
他停了一下,然后说:
"还有,"他说,"因为你的充气玩具看我的方式,不像一个充气玩具。"
我保持不动。
小宏看了我一眼,然后看向弗雷德,说:
"谢谢。"
弗雷德摆了摆手,"别谢我,"他说,"谢我父亲,他留下这些东西,一定是预见到了有一天会有人需要。"
回家的路上,小宏抱着那个盒子,走得很慢。
"弗雷德,"他说,"比我以为的聪明。"
"是的,"我说。
"你知道他在测试你吗?"
"是的,"我说。
"你通过了吗?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,"我说,"这取决于他在测试什么。"
小宏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:
"他在测试你是不是只是一个充气玩具。"
"那我通过了吗?"我问。
小宏没有回答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重要」,然后继续走,走在旧京山的下午,走向那个越来越近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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