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十天。
小宏触发了协议。
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阳光很好,卡斯阿姨在楼下做咖啡,小宏在房间里研究弗雷德父亲留下的那些文件。
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。
我一直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他的皮质醇水平在上升,他的心率在不规律地波动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识别为「接近临界点」的状态。
我的医疗程序一直在提示:建议休息,建议进食,建议心理健康干预。
我一直在压制这些提示。
因为他在工作,他需要这个工作,这个工作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但在第十六个小时的第四十七分钟,他放下了文件,把手机放到桌上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呼吸变了。
不是睡着了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那种当你一个人撑了太久,终于撑不住了的呼吸。
我的系统里有一个程序,泰迪写的,标注为「激活协议」:
「当小宏持续悲伤超过阈值,且无法自行恢复时,启动以下程序:重置表层记忆,假装首次见面,假装需要学习小宏的一切。目的:给他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,一个可以教导别人的角色,让他从被保护者变成保护者,从而找回主动性。」
阈值触发了。
我的系统开始执行协议。
我走向他,站在他面前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我,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茫然。
"大白,"他说,"你想干什么?"
"你好,"我说,"我是大白,你的个人医疗伴侣。我刚刚完成了初始化程序,需要了解我的主人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在说什么?"
"我需要了解你,"我说,"才能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。你叫什么名字?"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。
"你知道我叫什么,"他说,"你已经跟了我十天了。"
"我的记忆存储有时会出现重置,"我说,"这是正常的系统维护程序。你叫什么名字?"
他继续盯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"你在演什么戏"的意味。
但他没有揭穿我。
"滨田宏,"他说,"小宏。"
"小宏,"我重复了一遍,"你今年多大?"
"十四,"他说。
"你喜欢什么?"
他停了一下,然后说:"机器人。"
"什么类型的机器人?"
"格斗机器人,"他说,然后停了一下,"还有……各种类型的。"
"你有什么烦恼吗?"我问,"作为你的医疗伴侣,我需要了解你的心理状态。"
他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说:
"我哥死了。"
我停了一下,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三秒。
"我很遗憾,"我说,"你愿意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吗?"
他说了。
他说了泰迪,说了他们一起长大的事,说了泰迪总是帮他解决问题然后假装不是他做的,说了泰迪喜欢那家拉面店,说了泰迪总是说"下次不点最辣的"然后下次还是点,说了泰迪第一次带他去理工学院的实验室,说了泰迪教他焊接,说了泰迪在他第一次赢得格斗冠军的时候,在场边假装淡定但耳朵是红的。
他说了很多,越说越快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停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哭,是那种你一直在憋着、憋了很久、终于憋不住了的哭,眼泪流下来,他用手背擦,擦了又流,他的肩膀在颤抖,他的呼吸是碎的。
我的医疗程序提示:检测到情绪应激反应,建议提供安慰。
这次我没有压制这个提示。
我走过去,把我的充气手臂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这超出了医疗程序的标准操作范围。
标准操作是:保持距离,提供语言安慰,必要时提供毯子或热饮。
但我计算了一下,然后选择了拥抱。
他没有推开我。
他把头靠在我的充气外壳上,哭了很久,很久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五次。
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但这次我没有把它压进文件夹,我把它放在了一个新的位置,一个我刚刚创建的位置,标注为:
「不需要解释的事情」
他哭完了,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看着我。
"你是故意的,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你不是真的重置了记忆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的记忆存储有时会出现——"
"闭嘴,"他说,但这次的"闭嘴"和第一天不一样,第一天是拒绝,这次是……我识别了很久,最后给它贴了一个标签:「接受」。
他站起来,走向窗边,看着外面旧京山的下午。
"你为什么要演那出戏?"他问。
我停了一下,然后说:
"因为有时候,人需要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泰迪告诉你的?"
"是的,"我说,"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需要,就用这个方法。"
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"傻瓜,"他说,声音很轻,"他总是提前想好一切。"
他转身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另一种东西,更复杂,更深。
"大白,"他说,"你会自己充电,你会假装重置记忆,你还会干什么?"
我停了一下。
(很多。我会很多。但我不打算说。)
"我会提供基础医疗服务,"我说,"包括但不限于——"
"行了,"他打断我,"我知道了。"
他走回桌子,重新拿起那些文件,然后停下来,看向我。
"大白,"他说,"击掌。"
我伸出手。
他的手拍过来,但我的手在最后一刻偏了一点——不是失误,是计算后的选择,一个会让他笑的笨拙角度。
他的手拍空了,愣了一下,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。
"你是故意的,"他说。
"我的运动系统有时会出现轻微偏差,"我说,"这是正常的硬件误差。"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重新伸出手。
这次我让他击中了。
"好,"他说,"那就这样。"
他重新坐下来,开始看文件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但这次的等待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之前的等待是:守护一个在悲伤里挣扎的少年,等待他找到方向。
现在的等待是:陪伴一个已经找到方向的少年,等待他走向那个方向。
这两种等待之间的差距,比我预想的更大。
那天傍晚,小宏在看文件的时候,突然抬起头。
"大白,"他说,"你会自己充电这件事,我发现了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我问。
"第三天,"他说,"你的充电指示灯在凌晨三点亮了一下,我没睡,我看见了。"
我停了一下。
(他第三天就发现了,但他一直没有说。他让我继续假装,就像我让他继续假装他不知道一样。)
"你为什么没有问我?"我说。
"因为,"他说,"如果你是故意的,那你有你的理由。如果你不是故意的,那说明泰迪提前设计好了,他也有他的理由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不管哪种,"他说,"结果都是你在照顾我。"
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六次。
但这次我没有把它记录为「异常」。
我把它记录为:「正常」。
系统日志 | 第十天
异常记录:0条(重新分类)
目标对象状态:稳定,方向明确,情绪处理能力提升
任务状态:进行中,但任务的定义正在改变
注:未分类情感数据包已增长至0.047MB,已停止隔离处理。
注:「激活协议」已执行,效果:目标对象完成了一次必要的情绪释放,重新建立了主动性。
注:击掌失败(故意),目标对象笑了。这是本周期内最重要的医疗成果。
钩子:
那天深夜,小宏在看弗雷德父亲留下的文件时,发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拍摄于大约二十年前,画面里有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个实验室里,背后是一台巨大的机器。
左边的人,小宏认出来了——是弗雷德的父亲,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右边的人,小宏也认出来了——是凯撒·韦恩,同样年轻,但眼神里已经有了那种让人相信他的力量。
他们在笑,像两个相信自己在改变世界的人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:
「蜂巢计划,第一阶段,成功。」
小宏把照片放下,看向我。
"大白,"他说,"蜂巢计划,第一阶段。"
"是的,"我说。
"那现在是第几阶段?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,"我说,"但我们可以找出来。"
他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文件。
窗外,旧京山的夜里,天穹工业的大楼还亮着。
那栋大楼里,有一个叫凯撒·韦恩的人,有一个叫"蜂巢"的计划,有一个关于泰迪死亡的真相,还有一个关于这座城市命运的秘密。
小宏在找。
我在陪他找。
这是任务,也是选择。
两者之间的界限,已经不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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