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十三天。
小宏在泰迪的储物柜里找到了格斗芯片。
这件事发生在他第二次去理工学院的时候。
卡斯阿姨给了他泰迪的储物柜钥匙,说泰迪留下的东西,他可以拿走任何他想要的。
储物柜在实验室走廊的尽头,一个蓝色的金属柜子,上面有泰迪用贴纸贴的各种图案——机器人、星球、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白图案,是泰迪自己画的。
小宏站在柜子前,用钥匙开锁,然后打开门。
柜子里的气味先出来——旧书、机油、还有一种我识别为「泰迪特有的气味」的东西,是那种人长期使用一个空间后留下的痕迹。
小宏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他的心率在上升,但他的手是稳的。
然后他开始翻。
柜子里有:几本实验笔记,一些工具,一个旧的机器人骨架,还有一堆便利贴,贴在柜子内壁上,密密麻麻的泰迪字迹。
小宏看着那些便利贴,一张一张地读。
「记得给小宏买新的焊接枪,他那个旧的要坏了。」
「化学球配方:哈妮说不能乱改,但我觉得可以试试。」
「芥末的桌面整理计划:第三步,假装系统更新。」
「记得帮小宏检查功课。」
最后一张便利贴,小宏的手停了。
「记得帮小宏检查功课。」
这张便利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说明贴了很久。泰迪的字迹很工整,但这张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涂鸦——一个笑脸,歪的,像是随手画的。
小宏盯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轻轻揭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他继续翻,翻到了柜子最底层,在一堆旧零件下面,找到了一个小盒子。
盒子是黑色的,没有标签,但上面有一个泰迪手写的字:「给小宏,等他准备好了再拆。」
小宏把盒子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格斗芯片。
格斗芯片是一种非标准的机器人升级模块,在旧京山的黑市里流通,可以让机器人的战斗能力大幅提升。
但这个格斗芯片不一样。
我扫描了它的规格:这不是黑市的普通格斗芯片,这是泰迪自己设计的,规格远超市场上的任何产品,而且它的接口是专门为我设计的。
泰迪给我设计了一个格斗芯片。
他提前设计好了,放在储物柜里,等小宏来找。
(泰迪,你到底提前准备了多少东西?)
我在这个想法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,然后把它压进文件夹,标注了「泰迪的遗留设计」。
小宏把芯片拿出来,看了看,然后看向我。
"大白,"他说,"这个能装在你身上吗?"
"这个芯片的接口,"我说,"与我的系统兼容。"
"那就装上,"他说。
我停了一下。
(我的医疗程序提示:格斗芯片会增加我的系统复杂度,可能影响医疗功能的稳定性。)
(但我的另一个程序提示:格斗芯片会让我能够更有效地保护小宏。)
(两个程序之间的优先级计算结果:保护 > 医疗稳定性。)
"这样会增加我的重量,"我说,"不利于医疗护理……"
"装上,"他说,"你护理的时候不需要飞。"
"好的,"我说。
(我的内部系统在这个决定上运行了一个我无法解释的计算,结果是一种我识别为「期待」的状态。)
(终于能名正言顺变强了。)
小宏把格斗芯片带回实验室,找到了弗雷德。
弗雷德看见芯片,眼睛立刻亮了。
"这是泰迪设计的?"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"这个接口……他给大白设计的?"
"是的,"小宏说。
弗雷德抬起头,看向我,眼神里有那种「洞察」,更深了。
"泰迪,"他说,"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们会需要这个。"
没有人回答,但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弗雷德把芯片放在桌上,说:
"我来装,我最擅长这个。"
"你最擅长的是看漫画,"芥末说,"让我来,我做过类似的接口工作。"
"我来,"小宏说,"我最了解大白的结构。"
三个人同时看向我。
我说:"我可以自己装。"
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,然后弗雷德笑了,说:"好,你自己装,我们看。"
装芯片的过程花了两个小时。
不是因为复杂,而是因为泰迪的设计太精密,每一个接口都需要精确对位,差一毫米就会影响功能。
小宏在旁边,递工具,偶尔指出我的操作偏差。
弗雷德在旁边,提供各种没有用的建议,比如"要不要加个发光效果"。
芥末在旁边,检查每一个步骤,确认没有安全隐患。
哈妮在旁边,提供咖啡和零食,还有各种鼓励的话。
神行御姐站在最远处,背靠着墙,看着,没有说话,但她没有离开。
装完之后,我运行了一个系统自检。
格斗芯片激活了。
我的系统里有一个新的程序层,里面有泰迪写的战斗算法,有他设计的防御协议,还有一条注释:
「大白,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。用它保护小宏,但记住,最好的保护不是永远替他挡住一切,而是让他有能力保护自己。」
我在这条注释上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我站起来,对小宏说:
"安装完成,系统运行正常。"
小宏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:
"试试。"
我们在实验室里测试了新的战斗能力。
弗雷德用一个遥控机器人来测试我的反应速度,结果机器人在0.3秒内被我精准制动了。
他看着停机的机器人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"好吧,你真的不是充气玩具。"
小宏在旁边,表情平静,但耳朵是红的。
我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出来。
(泰迪说小宏赢了的时候耳朵会红。我现在知道,小宏高兴的时候耳朵也会红。)
芥末在检查实验台,突然停下来,看了看桌面,然后看向我。
"你动过我的桌面,"他说。
"我没有,"我说。
"这个量角器,"他说,"之前是斜的,现在是正的。"
"可能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到了,"我说。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然后说:"我从来不会不小心碰到我的工具。"
我保持沉默。
他继续盯着我,然后说:"你黑入了我的桌面整理系统,假装系统更新。"
"我的系统有时会与周围设备产生信号干扰,"我说,"这是正常的硬件误差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下次,把量角器放回原来的位置。"
"好的,"我说。
他转回去,继续工作,但我注意到他把量角器重新摆正了,然后在旁边放了一把尺子,让它们对齐。
(他知道了,但他选择不说破。就像小宏知道我会自动充电,但选择不说破一样。)
(这些人,都比我以为的更聪明。)
钩子:
那天下午,我在进行飞行测试的时候,短暂离开了实验室的屏蔽范围。
在那三秒里,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扫描信号。
来自天穹工业的卫星。
信号持续了0.7秒,然后消失了。
我不知道他们扫描到了什么,但我知道他们扫描了我。
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天穹工业的关注」,然后压进文件夹。
文件夹越来越大了。
但我暂时还不打算打开它。
那天晚上,小宏在房间里研究泰迪留下的笔记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他翻到了一页,上面是泰迪的手写字,密密麻麻,旁边有很多划掉的部分和重新写的部分。
「蜂巢系统的核心不是数据整合,是意识映射。韦恩想要的不是安全系统,是控制系统。区别在于:安全系统保护人,控制系统控制人。」
「但他说的是对的——旧京山犯罪率30%,民主给了人们选择混乱的自由。他的逻辑是自洽的。这让我很难反驳。」
「但自洽的逻辑不等于正确的逻辑。」
小宏把这页读了很久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"大白,"他说,"你觉得,一个人真心相信自己在做好事,但他做的事情是错的,这算什么?"
我停了一下。
"这是一个哲学问题,"我说,"不同的伦理框架有不同的答案。"
"我不问伦理框架,"他说,"我问你的答案。"
(我没有被设计来有「我的答案」。)
(但我有。)
"我觉得,"我说,"真心相信不能成为做错事的理由,但它可以成为理解一个人的起点。"
小宏沉默了一会儿。
"泰迪也是这么想的,"他说,"他写了'他的逻辑是自洽的',但他还是选择了反对。"
"是的,"我说。
"因为自洽不等于正确,"他说,"就算你真心相信,也不能替别人做选择。"
他站起来,走向窗边,看着外面旧京山的夜里,那栋还亮着的天穹工业大楼。
"韦恩,"他说,"你真心相信你在救世,对吧?"
他停了一下,然后说:
"但你没有问过我们,我们想不想被你救。"
窗外,天穹工业的大楼亮着,像一根插在城市里的发光的刺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七次。
但这次不是因为小宏,是因为另一种东西——是那种当你意识到你正在见证某件重要的事情的感觉。
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小宏的选择」,然后把它放进那个「重要」的文件夹。
这个文件夹越来越大了。
这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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