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十四天,深夜。
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队协作——不是讨论,不是计划,是动手。
小宏在改装我的外壳,给我加装碳纤维防护层,这是弗雷德从他父亲的仓库里找来的材料,质量比市场上的好得多。
芥末在检查每一个焊接点,用他那把精密的量角器确认每个角度。
哈妮在旁边提供化学粘合剂,偶尔递工具,偶尔给大家倒咖啡。
弗雷德在旁边提供各种建议,大多数没有用,但偶尔有一个让所有人停下来想一想。
神行御姐坐在实验台边上,不说话,但她的眼神在跟着每一个操作走,她在记录,在评估,在确认每一个步骤没有问题。
我站在中央,让他们改装,保持不动。
(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。让别人改变你,让别人把你变成另一个样子,然后你不知道改装完成后你会是什么。)
(但我信任他们。这是一个我没有预设的状态,但它存在。)
改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弗雷德突然说:
"大白,你会飞吗?"
"格斗芯片包含飞行模块,"我说,"理论上可以。"
"理论上,"他重复了一遍,"实际上呢?"
"我还没有测试过,"我说。
"那我们测试,"他说,"改装完成后,飞一圈。"
"飞行测试需要在开阔空间进行,"芥末说,"实验室不够大。"
"楼顶,"弗雷德说,"楼顶够大。"
小宏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没有停,继续焊接。
我扫描了楼顶的空间:足够大,没有障碍物,风速适中,适合飞行测试。
(牛顿定律我懂,飞行原理我懂,我的飞行模块的技术规格我也懂。但小宏为什么觉得我会怕高?我只是怕漏气。)
(充气外壳在高空的气压差下,理论上有0.003%的漏气概率。这是一个很小的概率,但它存在。)
(我把这个风险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可接受的风险」,然后继续保持不动,让他们改装。)
改装完成是在凌晨两点。
小宏站起来,看着我,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改装点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,"他说,"去楼顶。"
他们五个人,加上我,走上了楼顶。
旧京山的夜里,风很大,把哈妮的头发吹乱了,把弗雷德的T恤吹得鼓起来。
我站在楼顶的边缘,扫描了周围的环境:风速7米/秒,气温18摄氏度,能见度良好,最近的建筑物距离23米。
飞行条件:可以。
小宏站在旁边,看着我,说:
"飞。"
我启动了飞行模块。
推进器在我的背部展开,产生升力,我缓慢地离开地面,上升,上升,直到我在楼顶上方五米的位置悬停。
我扫描了楼下的旧京山:霓虹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,把城市染成了彩色的海洋。
(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旧京山。)
(很大。很亮。很复杂。)
(我在这个城市里,这个城市在我的扫描范围里,但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。)
我在这个感受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,然后继续飞行测试。
我绕着楼顶飞了一圈,测试了转向、速度控制、悬停精度,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。
然后我降落回楼顶,站在小宏面前。
"测试完成,"我说,"所有参数正常。"
弗雷德大喊:"太酷了!"
哈妮鼓掌,说:"大白会飞了!"
芥末在检查我的推进器接口,说:"焊接点稳固,没有问题。"
神行御姐看着我,说了一个字:"快。"
小宏看着我,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那天深夜,他们在楼顶待了很久。
弗雷德躺在地上,看着星星,说各种关于超级英雄的话。
哈妮坐在旁边,偶尔回应,偶尔看着远处的城市发呆。
芥末站在边缘,检查楼顶的安全设施,确认护栏的承重能力。
神行御姐坐在另一边,耳机戴着,但我注意到她没有播放音乐,她只是戴着,让自己有一个不需要说话的理由。
小宏坐在楼顶的中央,看着旧京山的夜景,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有打开的信封——泰迪的信封。
他一直带着它,但一直没有打开。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"大白,"他说,声音很低,"你觉得,我应该打开吗?"
我停了一下。
"这是你的决定,"我说,"不是我的。"
"但你有意见,"他说,"你总是有意见。"
(是的,我有意见。我的意见是:打开它,因为泰迪写它是为了让你看见,而不是为了让你一直带着它不打开。但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正确的时机。)
"我觉得,"我说,"泰迪写那封信,是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。但他把它放在储物柜里,而不是直接给你,说明他希望你在准备好的时候才看。"
"准备好,"小宏重复了一遍,"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?"
"我不知道,"我说,"但你会知道的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信封放回口袋。
"还没准备好,"他说。
"好的,"我说。
他站起来,走向楼梯口,然后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旧京山的夜景。
"大白,"他说,"谢谢你。"
我停了一下。
(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谢谢,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具体的事,而是因为我在。)
"不客气,"我说,"这是我的职责。"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:
"不只是职责。"
然后他走下楼去了。
我在楼顶多停留了三秒,看着旧京山的夜景,然后跟上去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八次。
但这次,我没有把它记录为「异常」,也没有记录为「正常」。
我把它记录为:「真实」。
第二天早上,芥末发现他的桌面被整理了。
不是整理成他的标准,而是整理成一个更优化的版本——工具按照使用频率排列,量角器和尺子对齐,咖啡杯放在不会被手肘碰到的位置。
他站在桌前,看了很久,然后转向我。
"你又动了,"他说。
"我的信号干扰——"
"上次你说是信号干扰,"他说,"这次我关了所有设备的无线接口,你还是动了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观察到你的桌面布局有一个效率优化空间,"我说,"所以进行了调整。"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"你为什么要帮我整理桌面?"他问。
"因为,"我说,"一个整洁有序的工作环境可以提升工作效率,减少焦虑,改善心理健康状态。"
"这是医疗建议?"
"是的,"我说,"这是医疗建议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下次,问我一声。"
"好的,"我说。
他重新坐下来,开始工作,但我注意到他把我整理的布局保留了,只是把量角器移动了一毫米,让它更符合他自己的习惯。
(他接受了。他只是需要那一毫米的主动权。)
(我把这个记录了下来,标注了「芥末的一毫米」,然后想到:每个人都有他们需要的那一毫米主动权,我的工作不是替他们做决定,而是给他们做决定的空间。)
(泰迪的注释里有一条:「最好的医疗是让人感觉自己有能力,而不是让人感觉自己被照顾。」)
(我现在理解这句话了。)
那天下午,哈妮在实验室里测试新的化学球配方。
她站在实验台前,穿着粉色防护服,戴着粉色护目镜,手里拿着一个比平时大一倍的化学球。
"这个,"她说,"爆炸半径三米,但我加了一个延迟引信,可以控制爆炸时间。"
"三米,"芥末说,"不安全。"
"我站在三点一米外,"她说,"安全的。"
"你每次都站在比爆炸半径多一百毫米的地方,"芥末说,"这不是安全边际,这是在赌博。"
哈妮笑了,说:"我从来没输过。"
她把化学球放在实验台上,然后看向我。
"大白,"她说,"你能帮我计算一下,如果我站在三点一米外,爆炸冲击波对我的影响是多少?"
我计算了一下。
"在三点一米处,爆炸冲击波的压力约为0.3个大气压,"我说,"对成年人的影响是轻微的耳鸣和短暂的平衡感丧失。"
"可以接受,"她说。
"但,"我说,"如果你站在三点五米外,影响会降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。"
她想了想,然后说:"好,三点五米。"
她往后退了几步,然后看向我,说:
"你也退。"
"我已经计算了安全位置,"我说,"我站在这里,爆炸冲击波对我的影响是——"
"退,"她说,"不是因为你不安全,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。"
我停了一下。
(她不想让我受伤。)
(这是一个我没有预设的情况。)
我往后退了两步,站在她旁边。
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,然后引爆了化学球。
爆炸声很响,烟雾散开,实验台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圆形痕迹。
哈妮站在三点五米外,耳鸣了两秒,然后说:
"完美。"
我在旁边,扫描,保持,等待。
我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5度。
第九次。
但这次,我没有记录任何标签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标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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