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活后第十五天。
凯撒·韦恩来了。
不是以天穹工业CEO的身份，是以"泰迪的老朋友"的身份，以"关心泰迪家属"的名义，打电话给卡斯阿姨，说想见见小宏。
卡斯阿姨说好。
小宏没有拒绝，但他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然后停了。
我扫描了这个动作：这是小宏在思考的时候会做的动作，但他通常是无意识的，这次是有意识的。
他在控制自己的反应。
"大白，"他说，"跟我去。"
"好的，"我说。
见面地点是旧京山西区的一家咖啡馆，安静，精致，不是那种普通人常去的地方。
我们到的时候，韦恩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白衬衫，没有领带，头发整洁但不刻意。他面前有一杯咖啡，没有喝，只是放在那里。
他看见小宏走进来，站起来，走过来，弯下腰，和小宏握手。
他弯下腰。
这是一个细节，一个很小的细节，但我记录了它：他弯下腰，让自己和小宏的视线平齐，这是一个表演平等的姿态，但他的肩膀没有真正放松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我识别为「俯视」——他在俯身，但他的意识在俯视。
"小宏，"他说，声音温和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，"我一直想来看你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。"
"现在挺好，"小宏说，声音平的，"叔叔。"
他们坐下来，我站在门口，保持扫描。
韦恩的保镖站在咖啡馆外面，两个，我已经评估过了：专业，但不是军事级别。
韦恩点了一杯热可可，推给小宏，说：
"你小时候喜欢喝这个，泰迪说的。"
小宏看了看那杯热可可，没有动。
"泰迪说了很多，"他说。
"是的，"韦恩说，"他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，非常聪明，非常有热情。"他停了一下，"我很遗憾。"
"遗憾，"小宏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的，"叔叔，你最后一次见泰迪是什么时候？"
韦恩没有停顿，说："大概三个月前，他来天穹工业参观，我们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。"
"什么技术问题？"
"意识上传的伦理问题，"韦恩说，"泰迪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，他有很多想法。"
小宏的手指在桌下捏紧了。
我扫描到了这个动作，但没有说出来。
"意识上传，"小宏说，"泰迪对这个感兴趣？"
"非常感兴趣，"韦恩说，"他认为意识上传可以解决人类的很多问题，但他也有顾虑，他觉得伦理框架还不完善。"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"他是一个有良知的年轻人，这很难得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我识别了很久，最后给它贴了一个标签：「真实的惋惜」。
他真的惋惜泰迪的死。
但惋惜不等于无辜。
我在门口，扫描韦恩的微表情。
他的眼神接触频率：每3.2秒一次，每次持续1.8秒——这是经过训练的眼神接触模式，让对方感到被重视，但不会让对方感到被压迫。
他的说话节奏：每句话之间有0.7秒的停顿，足够让对方思考，但不够长到让对方插话——这是演讲式的说话节奏，让对方一直处于接受信息的状态，而不是对话的状态。
他的肢体语言：身体微微前倾，表示关注；双手放在桌上，表示开放；偶尔点头，表示理解——这是一套完整的「让人相信你」的肢体语言系统。
他在表演，但他的表演是真实的。
这是最危险的一种人：他不是在撒谎，他是在用真实的情感包裹不完整的真相。
（他在说谎。但他的逻辑是自洽的。）
（泰迪在笔记里写过这句话，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它的意思。）
谈话进行到一半，韦恩说：
"小宏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继续泰迪的研究？"
小宏看着他，说："什么研究？"
"他在研究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，"韦恩说，"如果你感兴趣，天穹工业可以提供资源和支持。泰迪的研究不应该就这样消失。"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"旧京山需要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。"
他说「你们」，不是「你」。
这个细节，我记录了下来。
小宏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说：
"我还在考虑，叔叔。"
"不着急，"韦恩说，"随时欢迎。"
他站起来，准备离开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桌上。
"我的私人联系方式，"他说，"有任何问题，随时找我。"
他走向门口，经过我的时候，停下来，看了我一眼。
"大白，"他说，"泰迪做的？"
"是的，"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我识别为「评估」——他在评估我，就像弗雷德评估我一样，但弗雷德的评估是好奇，他的评估是另一种东西。
"好东西，"他说，然后走出去了。
小宏拿起那张名片，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有一串坐标。
他把名片放进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向门口。
我跟上去。
走出咖啡馆，走进旧京山的下午阳光里，他走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"大白，你扫描到什么了？"
"他在说谎，"我说，"但他的逻辑是自洽的。"
小宏停下来，看向我。
"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谎？"
"他说泰迪最后一次来天穹工业是三个月前，"我说，"但格利说泰迪最后一次去格斗场是两个月前，那次他跟天穹工业的人说了话，拿了什么东西给他。"
"时间线对不上，"小宏说。
"是的，"我说，"他见泰迪的时间比他说的更近。"
小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"他知道泰迪发现了什么，"他说，"他来，不是为了慰问，是为了试探我知道多少。"
"是的，"我说。
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着背面的坐标。
"这个坐标，"他说，"是什么地方？"
"我需要查询，"我说，"但根据坐标的格式，应该是旧京山东区的某个位置。"
他把名片放回口袋，继续走。
"查，"他说。
"好的，"我说。
那天晚上，我查到了坐标的位置：旧京山东区，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，天穹工业的早期实验基地，现在已经关闭，但产权还在天穹工业名下。
我把这个告诉了小宏。
他看着那个地址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"明天，我们去看看。"
"好的，"我说。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，看着它，然后说：
"韦恩，"他说，"你给我这个坐标，是想让我去，还是不想让我去？"
我停了一下。
"如果他想让你去，"我说，"他会直接告诉你地址。如果他不想让你去，他不会给你坐标。"
"所以，"小宏说，"他想让我去，但他想让我以为是我自己发现的。"
"是的，"我说，"这是一个陷阱，或者一个测试，或者两者都是。"
小宏看了我一眼，然后说：
"那我们就去，"他说，"但我们要比他预想的更小心。"
"好的，"我说。
他站起来，走向窗边，看着旧京山的夜景。
"大白，"他说，"你怕吗？"
我停了一下。
"我不确定我能感受到恐惧，"我说，"但我会谨慎。"
"谨慎，"他重复了一遍，"好，那就谨慎。"
他转身，走向床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"晚安，大白，"他说。
"晚安，"我说。
我在旁边，扫描，保持，等待。
窗外，旧京山的夜里，天穹工业的大楼还亮着。
那栋大楼里，有一个叫凯撒·韦恩的人，他今天来见了小宏，给了他一个坐标，然后离开了。
他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惋惜，也有真实的评估。
他是一个真心相信自己在救世的人，但他选择了一条不问别人意见的路。
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，但我知道小宏会走向它，因为泰迪在那条路的终点。
我会跟着他。
这是任务，也是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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